第五章 第四节 送别与承诺
李粲出征前那一夜,没下雨。
天闷得慌,一丝风都没有,连羊圈里的味儿都懒得散。月亮倒挺亮,白花花地铺在场院上,像撒了一地石灰。
冯导拎着一陶壶酒,绕到李家后院。
李粲正蹲在墙根底下磨那把柴刀。这已经是他今晚磨的第三遍了,刀面亮得能照见人,照出来的脸却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你还磨?再磨就成刀片了。"冯导把酒壶晃了晃,"来,喝一口。"
"这时候还买酒?"李粲抬头看他,咧嘴笑了,"败家子。"
"攒了仨月的鸡蛋钱。"冯导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碗,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倒了满满两碗,"我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今晚这顿揍我替你挨。"
李粲接过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一皱:"这啥酒?跟醋似的。"
"醋也喝不起这个价。"冯导仰脖一口闷了,辣得直吸气,"镇上老刘头自家酿的,三文钱一碗。他说这是'状元红',我尝着像刷锅水。"
两人就着月亮,一口一口往下灌。酒是劣,劲却大,没几碗下去,冯导舌头就大了,李粲的脸也红得像他身上那件新缝的破皮甲。
"李粲。"冯导打了个酒嗝,忽然正经起来,"你真想去?"
"想。"李粲没犹豫。
"你娘——"
"我娘那边,你替我照应。"李粲转过碗,把最后一口酒底儿磕进嘴里,"我托了隔壁孙婶,她心善。可孙婶自家也难。我走之后,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这个你放心。"冯导拍拍胸脯,"崔大花说了,李婶的地她帮种,羊她帮放,粮匀一半。只要冯家还有一口吃的,李婶饿不着。"
李粲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冯小宝,你这个人,嘴碎、胆小、爱画图、放个羊都要排个调度表。"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冯导的脑门,"可我信你。我李粲这辈子,就信你一个。"
冯导鼻子一酸,赶紧又倒了一碗酒压下去。
两人就这么蹲在墙根底下,一壶酒见了底,话却越说越多。
李粲说起小时候,他爹还在的时候,带他去看过一回幽州城的兵操。那刀光剑影,那旌旗猎猎,他站在土墙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去发了一场高烧,嘴里喊的全是"将军"。
"我打小就想当将军。"他嘿嘿笑着,声音有点飘,"我爹说,乱世出英雄。我娘骂他,说英雄都短命。可我不怕。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说过不下一百回。"
"那你记得不?"
"记得。"冯导低声说,"活着才能裹别人。这话我也跟你说过不下一百回。"
李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人,死不改口。"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忽然安静下来。
月亮升到头顶,亮得有点冷。
"冯小宝。"李粲的声音变了,没了那股子大嗓门的张扬,低低的,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我这一去,凶多吉少。打仗这事儿,刀枪无眼,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活着回来。"
冯导没说话。
"若我死了——"李粲顿了顿,字字清楚,"你替我看这天下。"
冯导手里的碗"当"一声磕在墙上,酒洒了一袖子。
"别说这个。"
"你听我说。"李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李粲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得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这天下乱得太久了。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杀你,老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本想自己去挣个前程,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可我怕,我怕我还没捅成,就先躺下了。"
他盯着冯导,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发烫。
"你不一样。你识字,会画图,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好东西。你比我有本事。你要是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替我多看一眼——看这天,能不能有一天不再打仗;看这地,能不能长出够所有人吃的粮食。"
冯导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你答应我。"李粲的手越攥越紧。
冯导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答应你。"
李粲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咧着嘴的大笑,是那种松了劲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笑。
"成。"他松开手,把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从腰里抽出来,往冯导手里一塞,"这个,你留着。我带长矛,用不上它。"
冯导捧着那把刀,沉甸甸的,刀面上还有李粲磨出来的细纹。
"我会回来的。"李粲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等我混出个名堂,回来接我娘,请你喝酒。喝真的好酒,不掺醋的那种。"
"好。"冯导也站起来,"我等你。"
李粲翻过后院的矮墙,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忘了画圈!"
"忘不了。"
"画圈就是好!"
"知道了!"
那声音远远地去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咕咚一声,再没回响。
冯导在后院站了很久。
崔大花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姿势,捧着那把柴刀,仰着脸看月亮。
"喝多了?"她走过来,没嫌他身上的酒气,只伸手把他领子正了正。
"没。"冯导的声音很轻,"大花,李粲让我替他看天下。"
"那你就看。"崔大花说得很干脆,"从明天起,家里的粮分三份。李婶那份,一粒不许少。"
冯导点点头。
他回到屋里,就着那盏快熬干油的灯,把桦木板铺在桌上。他没画分镜,没画水系图,提笔写下一行字。
字是拿木炭写的,歪歪扭扭,可他写得极慢、极用力,每一笔都像要刻进木头里。
"吾生不为封侯,但求天下无饿殍。"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封侯"两个字,他写得尤其重,重到木炭都断了半截。
崔大花端了碗醒酒汤进来,瞥了一眼那木板,不识字,但看出了他脸色不对。
"写的啥?"
"一句承诺。"
"对谁?"
"对李粲。"
崔大花把醒酒汤往他面前一搁,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没再多问,也没说"你喝多了说胡话",更没笑他一个放羊娃敢说这种大话。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就记着。记着的人,才不会忘。"
冯导端起醒酒汤,一口喝了。汤是苦的,后味却有一丝甜。
窗外,景城的夜静得只剩虫鸣。远处的官道上,隐约传来集合的鼓声,沉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在催人赶路。
他吹了灯。
黑里,那行字看不见了,可他已经把它刻进了心里。
很多年以后,他站在洛阳的朝堂上,站在无数个皇帝的面前,起草了无数篇诏书、劝进表、安民榜,写过无数华丽的辞藻。
可他最忘不掉的,还是今夜这十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份,不用"剪辑"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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