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 张公的私塾
景城的冬天,风是带牙的。
冯导蹲在自家破土炕上,把那三条铁律又念了一遍——一不早死,二不站队太早,三不暴露穿越者身份。一个现代导演,混到河北一个小破村子里放羊,身边最大的权力机构是隔壁里正,最大的娱乐项目是看羊打架。
原主这身子骨有个好处:爱读书。不是只会写自己名字的那种认字,是真读得进《春秋》。前两章他靠着放羊的空档,把原主脑子里的书底子翻了个遍,心里那点现代记忆才算找着落脚的地儿。可光自己窝在家里啃书不行。乱世里识字的人太少,你去集上买个盐,掌柜的给你记账都得拿绳打个结,结打错了还得掰着手指头吵半天。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要是突然满嘴之乎者也,那跟在自己脑门上贴张"我不太正常"的纸条没啥区别。
他得有个合法的、不会被人追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读书渠道。
答案就一个字:蹭。
景城这地方,总共也没几个识字的。村东头那个张公,算是一宝。廪生出身,早年也下过场、进过考棚,文章据说写得好,就是命不好,考到胡子白了也没混上个正经功名,后来干脆回村里开了间乡塾,收几个蒙童,教教《三字经》《百家姓》混口饭吃。
冯导第一次去旁听,是在一个刮着北风的上午。
张公那私塾,说白了就是两间半塌不塌的土屋,屋里一股子土腥味混着小孩身上的奶酸气。七八个蒙童挤在一块儿,有的摇头晃脑背"人之初",有的拿毛笔在桌面上画乌龟。
张公坐在上头,五十来岁,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捏根戒尺。那尺面都磨得发亮,也不知挨过多少回打手心。
冯导没报名,也没交束脩。他就是在门口探头探脑,趁张公转身写字的时候,猫一样溜到最末一排角落里坐下,把身子缩成一只虾米。
他给自己定了个位:我是来蹭课的,是 VIP 中的 VIP——Visible Invisible Person,隐形可见人。
头两堂课他一声没吭。小孩念的书他真念过,原主那点底子加上他自己的记性,这些启蒙玩意儿闭着眼都能背。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他老老实实跟着念,认真到旁边的蒙童偷偷拿手肘碰他,以为这小子中邪了。
张公倒是先注意到了他。不为别的——这孩子不捣乱。在这间土屋里,一个不捣乱的半大少年,本身就是稀有动物。
第三天上,张公讲《春秋》。
讲得其实一般,不是学问不行,是没劲。老先生一板一眼照着注疏念,台下那几个小萝卜头早就神游天外了。冯导坐在角落里听着,心里直痒痒。这感觉太熟了——做导演那会儿最怕的就是演员在片场念台词像念电报,字都对,情全无。现在的张公,就是那个念错台词的演员,还不是故意的,是真不会。
他差点没忍住喊一声"卡"。那字都顶到嗓子眼了,硬是给他咽了回去。现在是公元九百零几年,后梁开平年间,你要是在乡塾里喊"卡",张公下一秒就会怀疑你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憋到第四天,事情变了。
那天张公讲完一段,随口考学生:"《春秋》大义,其要者何?"
底下一片寂静。有个胆子大的小声说:"尊王……攘夷?"
张公摇摇头叹气。他显然不是想要标准答案,是想找个能搭上话的。
冯导那天坐得靠前了一点——不是他主动靠前,是那个流鼻涕的娃跑出去玩泥巴了,空了个位置。他就那么顺势坐过去,坐得若无其事,仿佛自己天生就该在这。
张公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你,"张公问,"方才我讲的,你听懂了么?"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个陷阱题。答"听懂了",下一步就是"那你说说看";答"没听
懂",那你就该滚回羊圈去。他面上不显,只老老实实站起来弓了弓身。
"听懂了几分。"
"几分?"
"三分。"
张公乐了。这孩子不贪,现在肯说自己只懂三分的学生,不多。
"那你且说说,这三分里,你以为《春秋》最要紧的一字,是何字?"
冯导没立刻答。他先把原主那点书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自己这两章蹲在羊圈边上写的那些手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
"义。"
张公的眉毛抬了一下。
冯导没停,顺着往下说。他说《春秋》记了二百四十二年,诸侯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可真正留下的不是谁杀了谁,是"这件事该不该这么做"。一字之褒,胜过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所谓大义,说白了就是给天下人立把尺子——你做事,得有个说法。
他说得不算快,也不掉书袋。有些词是现成的,有些是他自己的话,土土的,但明白。
土屋里的蒙童们本来等着看热闹,结果一个个莫名其妙听进去了,那个画乌龟的小孩笔都停了。
张公手里的戒尺,本来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慢慢就停了。
半晌,他问:"此话,你从何处听来?"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冯导早想好了。他一脸诚恳:"夜里放羊,就着月亮想的。想不通的,回去翻书。"
这个答案妙在哪呢——它把功劳一半给了劳动,一半给了书本。在五代一个河北小村子里,这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一个半大孩子,白天放羊,夜里借着月光翻两页书,翻不明白就自己琢磨。这话传出去,没人会怀疑。
张公果然没再追问。他只是盯着冯导看了很久,那眼神冯导太熟了——做导演的时候,试戏试到一个十八线小演员突然给了条绝杀,他看那孩子的眼神就是这样:意外、欣喜,还有点不敢相信。
"你叫什么名字?"张公问。
"冯导。"
"冯……导。"张公把这俩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少见。"
冯导心里咯噔第二下。这名字他早晚得解释,但现在还没人认真追究。五代这年头名字古怪的人多了去了,叫"冯导"也算不上离谱。他只笑笑,不接话。
张公也没追问。老先生那一代人有个好处——他不会因为你名字怪就非要刨根问底。
他转了话头,问了那句真正要紧的。
"冯导,"他说,"我且问你,何为忠?"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这问题在别的场合是个送分题。标准答案张口就来:忠君爱国、尽忠职守、士为知己者死。随便挑一个都不会错。可冯导那天没打算答标准答案。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几夜他在羊圈边上写的东西,其实都在绕着这个字打转;也许是因为他脑子里那点现代记忆太顽固——他清清楚楚记得,几百年后,有个叫"冯道"的人,会因为这一个字,被骂上一千年。他记得自己穿过来那天,蹲在炕上崩溃的样子:我穿成反派了?!那三个字现在还梗在他喉咙里。今天他要是按规矩答一个"忠君",这堂课就白上了,
这私塾也就白蹭了。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张公,认认真真说了七个字:
"忠于道,非忠于人。"
土屋里的风,忽然就停了。
那几个蒙童不懂,还在底下你捅我我捅你。可张公的手抖了一下。
老先生那双看过几十年考卷、也看过几十年人世冷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又一点点收紧。他先是愕然,像在分辨一句漂亮话还是一个真念头;最后落进一种冯导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里,近似惊喜,又近似叹气。
好半晌,张公把戒尺往桌上一放,说了句:
"此子,天赋异禀。"
声音不大,像说给屋里那几个蒙童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冯导心里长长松了口气,松得他后背都潮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这话,说重了。对一个
廪生出身、一辈子认死理的老先生来说,"忠于道,非忠于人"这七个字,重得像块石头。
他本该藏着,本该装得更像个普通小孩。
可他装不住。
穿越这活儿,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把一个现代人的脑子塞进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壳里,还装得像那么回事。你不说话,你就是个放羊的;你一说话,就得有个说法。今天他给了张公一个说法,往后就得一直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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