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 抄书的复利
从那天起,冯导在张公的私塾里,有了一个固定座位。
前排。靠窗。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方。
别的娃看他坐那儿,眼红得直冒酸水。前排那是张公亲传弟子的待遇,平时谁都轮不上。冯导心安理得地坐着,心里盘算的却不是怎么讨老先生欢心,而是怎么把自己这张VIP 卡用到极致。
他在现代当导演那几年,最明白一个道理:资源这东西,你不主动去蹭,就永远是别人的。
私塾里的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快。上午跟着蒙童们念书,念的是《三字经》《千字文》,内容浅得他听着直犯困;下午张公会单独给他开小灶,讲《春秋》,讲注疏,讲那些蒙童听不懂的东西。冯导每次都装出一副"我正在努力理解"的表情,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疯狂做笔记。
可光听不行。他缺的是底子——一个穿越者最要命的地方,就是你脑子里有答案,却没有推导过程。考试的时候,你写出正确答案不算本事,你答不出"为什么是这样",那才叫露馅。
他需要一个能把"知道"变成"懂得"的过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天他路过张公的书房,看见老先生正趴在案上抄一份《诗经》。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张公的手有点抖,一笔一划却抄得极认真。那本原书破得不成样子,边角卷起,纸页发黄,稍一用力就要碎。
冯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老师说过,抄书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扎实的办法。你手在写,脑子就得跟着走,想走神都难。现代心理学管这个叫"主动回忆",可说白了,就是古人那句老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他推门进去,说了一句让张公差点把笔掉地上的话。
"先生,这些书,我帮你抄。"
张公抬起头看他,那眼神跟看一个突然说自己要上天的小孩差不多。
"你会抄?"
"会一点。"冯导说,声音不大,底气倒是足得很。
他没说自己那一手现代钢笔字练出来的底子。在那个年代,字写得好不是什么稀奇本事,可写得又快又整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公将信将疑,先给了他两页《诗经》的选段,让他试试。
冯导接过笔,铺开纸,深吸一口气。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写得好不好先不说,那速度,是真把张公看愣了。他以前见过学生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得跟绣花似的,一天抄不完两页。可冯导不一样。这人的手像是认得那些字,不是认得字的意思,是认得字该往哪儿摆——横平竖直,行距均匀,一页抄下来,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歪的。
更绝的是排版。
冯导在片场待过,最知道画面怎么摆才好看。他把这份职业病原封不动地带到了抄书上:标题该顶格就顶格,正文该退两格就退两格,注释用小一号的字写在边上,句读的位置分毫不差。一张纸抄完,看着跟印出来的似的。
张公站在一旁看了小半个时辰,嘴一直没合上。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手?"
"抄多了,就顺了。"冯导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家里穷,书少,有一本就反复抄,抄着抄着就成这样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抄过不少东西,现代的剧本、分镜、拍摄计划,哪样不是一遍一遍地写。可那些玩意儿跟抄经书完全是两码事。真正让他写得这么顺的,是现代教育给他的那点底子——横平竖直的规矩,是十几年练字和码字堆出来的肌肉记忆。
张公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破旧的《诗经》往他面前一推。
"那这本,你抄。"
冯导低头看了看,心里乐开了花。
知识套利,正式开始。
他比谁都清楚,抄书这件事,赚的不是那点先生偶尔赏的铜钱,是脑子里的东西。你抄一遍,等于把内容从头到尾过一遍,该记的记,该懂的懂,哪里不懂,当场就能问。这比干坐着啃书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于是景城出现了这样一幕:每天天刚亮,冯导就蹲在张公的书房里,铺纸、研墨、提笔。抄到晌午,崔大花会端着一罐稀粥过来,隔着窗户喊他吃饭。他不急,先把这一页写完,墨迹晾干,再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下午继续,抄到天黑,张公点上油灯,他就在灯下接着写。
张公起初还担心他年纪小,久坐伤身,劝他歇一歇。
冯导摇头,说:"先生,我心里有数。"
他确实有数。这笔买卖,他太清楚了。
一个月过去,张公私塾里那些蒙童抄了半年都没抄完的《诗经》选本,冯导抄完了。
字还是那么整齐,行距还是那么匀,连张公自己都找不出一处错。
老先生看着那一摞抄好的书页,半天说了句:"你这手,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冯导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得更远。
他知道自己缺什么。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是知识。可知识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太贵了——书贵、纸贵、墨贵,能教你的人更贵。他一个放羊的穷小子,除了蹭,除了抄,没有第二条路。
那就抄。抄到肚子里去。
《诗经》抄完,抄《尚书》。
《尚书》抄完,抄《礼记》。
张公手里的选本一本一本往他案上堆,他一本一本地接,从不挑。有些篇章晦涩难懂,佶屈聱牙,读起来跟嚼沙子一样。换成别的十五岁孩子,早就扔了。冯导咬着牙往下抄,抄到不懂的地方,就抬头问张公。
老先生这回是真的高兴。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学生不问。一个肯问的学生,比十个聪明的学生都难得。
"先生,这段'天命靡常',该作何解?"
"先生,'民为邦本'四字,是说百姓比君王更重要么?"
"先生,这'礼'字,到底是规矩,还是人心?"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问得深了,张公也得想上半天才能答。他越答越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多。
"你这些问题,不像是第一次读经。"张公有一次忍不住问。
冯导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家里那本《春秋》,我抄过三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地方,抄三遍也想不通,就先记着,等先生讲。"
张公听了,半晌没说话,末了只说了两个字:"难得。"
冯导低下头继续抄。他不敢让老先生知道,那本《春秋》他哪止抄了三遍,他连原主脑子里残留的那些书底子都翻了个遍,有些段落他甚至能背下来。
他只是需要一个说法。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冯导抄完了《诗经》《尚书》《礼记》三本选本。三本加起来不算厚,可每一页他都亲手写过,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这不是"看过",这是"吃过"——吃到肚子里去了,谁也抢不走。
他自己能感觉到变化。
从前张公讲经,他得听着,努力去理解;现在张公刚开口,他脑子里就能翻出对应的篇章,甚至能说出这一句在哪一页、旁边注释写的是什么。那种感觉,像是在一片陌生的地上摸黑走了很久,忽然有一天,天亮了。
他的经学底子,就是这么一笔一划抄出来的。
张公也感觉到了。他开始在一些乡里往来的文书上让冯导代笔,遇到附近村子有需要写写算算的事,也带着他去。冯导从不推辞,去了就干,干得比谁都利索。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一步的,都是在给自己攒筹码。
乱世不认人,只认本事。他现在本事还不够,可他每天都在往身上加东西。抄书是复利,知识是复利,名声也是复利。今天替张公抄一本《诗经》,明天就有人知道景城有个少年字写得好;明天替村里写一份文书,后天就有人知道这少年不光字好,还懂道理。
这些小事,攒到最后,就是他的资本。
崔大花有天晚上问他:"天天抄那些鬼画符,能当饭吃?"
冯导放下笔,想了想,说:"能。"
"那我等着看。"她把一碗热水搁在他手边,嘟囔了一句,"手都抄僵了,也不知道疼。"
冯导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指节有点发红,虎口磨出了薄薄的茧。
他笑了笑,没说话。
疼是真的疼。可这点疼,换的是他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的本钱。
窗外风又起了。景城的冬天格外长,可他的案头,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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