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三竿,郡城烟火大盛。
晨雾尽数散去,万里天青,日光坦荡铺落整座安澜郡。主街车马如龙,商铺喧声迭起,修行坊市再度人来人往,看似日日如常的繁盛安稳,藏着不为人知的底层寒凉。
苏清崖辞别谢云疏,独步走出僻静小院。
他未去热闹的聚灵坊市,未看新奇法器、珍贵灵药,而是循着窄巷曲径,往郡城西南一隅行去。
一城之中,分三六九等。
东北方是豪门宅邸、客商铺面、修士坊市,富贵清雅、灵气充裕。西南方却是流民聚居、杂巷交错、破败低矮的贫民巷,是整座郡城最晦暗、最贫瘠、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大道繁盛处,人人逐仙逐利。
红尘破败处,众生只求苟活。
这是苏清崖刻意去往的方向。
他初入灵途,身得自保之术,心境初定,却不愿沉溺一丝修行带来的虚妄优越感。他生于荒山清贫,长于山野孤寂,最该看的,从来不是仙道繁华,而是人间绝境。
窄巷幽深,青石板布满湿滑青苔。
两侧屋舍低矮破败,土墙斑驳脱落,茅草覆顶,处处漏风。巷中无繁盛人声,只有细碎的咳嗽、低低的叹息、孩童隐忍的啜泣,沉闷压抑,缠绕巷陌之间。
空气里没有坊市的灵香药韵,只有潮湿土腥、淡淡药苦、贫苦人家常年洗不尽的寒浊之气。
此地聚居的,多是俗世流民、残弱老幼、走投无路的底层散修。
真正的修行百态,不在光鲜坊市,正在此处。
一路走来,所见景象,字字寒凉,历历真实。
巷口石阶上,坐着一名断臂修士。
衣衫破烂不堪,露出枯瘦嶙峋的臂膀,断口旧疤交错,早已无法修复。他年纪不过三十,鬓角却已染霜,双目浑浊无神,身前摆着几束最寻常的山野草药,无人问津。
他曾也是引灵修士,也曾一腔热血问道,大概率是遭江湖劫掠、被浊修废去修为、断去肢体。
一朝道途崩塌,便跌落尘埃,不如布衣平民。
布衣凡人勤恳劳作尚可温饱,失了修为、残了身躯的落魄修士,半生修行成空,只剩残躯苟活,苟延残喘。
不远处墙根下,蜷缩着两名年少学徒,衣衫单薄,紧紧依偎取暖。
他们是无门无派的野修子弟,跟着落魄师父粗浅学过吐纳,灵气微薄、功法残缺、无资无粮,日日在巷中蛰伏,靠着帮人打杂、晾晒草药换取微薄吃食,修行数年,寸步难进。
天资不差,心性不懒。
输在出身,输在机缘,输在乱世无依。
苏清崖缓步慢行,目光平静扫过众生百态,心底无波澜惊起,却有万千沉定。
此前坊市见诈,让他看破人心贪躁,守住修行本心。
今日陋巷见苦,让他看透世道参差,稳固悲悯道心。
世间修行,最磨人的从不是苦修枯燥、术法难成。
是同样问道为人,有人坐拥灵山万顷、灵石无数,有人寸灵难寻、残躯度日、死无人知。
天才顺境,易生傲慢。
寒门绝境,易生怨戾。
多少底层散修,半生清贫苦修、屡遭欺凌、绝境求生,最后初心尽毁、弃善从恶、投身旁门浊道、沦为匪寇爪牙。
不是本性本恶,是世道苦寒,逼得人难守良善。
一念及此,苏清崖心中豁然通透。
他终于读懂谢云疏那句红尘需久磨的深意。
真正的道心,不是静坐空想、不是立誓空谈、不是居高临下的慈悲。
是见过人间极致贫苦、看透世道不公、明知前路艰难,依旧不怨天地、不恨世人、不改本心、不弃良善。
他驻足在断臂修士身前,静静凝望片刻。
那修士察觉身前有人,勉强抬眼,眸底无希冀、无期盼,只剩常年麻木的淡漠,低声道:“小友要买草药吗?皆是山野寻常货,不值灵石,几文铜钱便可。”
语气卑微,带着底层之人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苏清崖轻轻摇头,没有猎奇打量,没有居高怜悯,只温声问道:“前辈修行多年,为何困居此处?”
修士闻言,浑浊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自嘲,缓缓开口,语声沙哑疲惫:
“早年年少气盛,孤身入山寻灵,撞上黑风寨浊修抢药。”
“同去三人,二人殒命,我被废气脉、断一臂,侥幸苟活。”
“正道仙门不管凡尘私斗,郡城官府不问江湖死伤。失了修为,无门可归、无业可做,只能在此苟活度日。”
短短数语,道尽无尽悲凉。
黑风寨。
又是这三字。
青石镇的市井匪患、落霞林的修士劫掠、陋巷之中的残苦余生。
这看似凡尘山寨的浊恶势力,如一张细密无形的黑网,笼罩整座南疆山河,吞噬着底层修士、布衣百姓的性命与前路。
而高高在上的正统仙门,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苏清崖轻声问:“为何不离开南疆?另寻安稳之地。”
修士惨笑一声:“天下乱世一般同。南疆有黑风浊修,北地有山匪妖乱,东海有海盗截途。无修为、无靠山、无资粮,何处不是苟活?何处可寻安稳?”
一语封喉,道破乱世真相。
乱世苍生,无处可逃。
苏清崖默然良久。
他从前立心,是见恶知不平,立志护善。
今日彻底通透,是见苦知不易,立志渡尘。
他掌心空空,此刻的他,修为微薄、能力有限,救不得满巷疾苦、渡不得世间落魄。
他没有灵石施舍,没有灵药救治,没有术法疗伤。
可他有一颗彻底稳固、永不偏移的道心。
他对着断臂修士,微微躬身一礼。
不是礼修为,不是礼辈分。
是礼每一个挣扎求生、未曾作恶的乱世凡人。
修士微微一怔,眼底麻木微微碎裂,露出一丝诧异。
行走街巷数年,往来行人多是漠视、鄙夷、躲闪,从未有一名修行少年,对落魄残躯的他,行如此端正敬重之礼。
苏清崖直起身,温声道:“前辈且安身,世道终有清平之日。”
语罢,他转身继续前行。
一路行,一路看,一路沉思。
陋巷尽头,是一堵高高的青砖墙。
墙内是郡城权贵人家的园林别院,飞檐翘角、花木繁盛、灵气萦绕、笙歌隐约。
墙外是流民陋巷,疾苦缠身、冷暖无依、生死由命。
一墙之隔,是冰火两重天。
一墙之隔,是仙凡贫富,是人生悬殊,是世道不公。
苏清崖立在墙下,抬头望着高墙之内的繁花盛景,再回首身后破败街巷的万千疾苦。
心底无妒、无恨、无躁、无妄。
只剩一片澄澈、坚定、厚重。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道。
不慕高墙繁华,不畏巷底苦寒。
不因己身微进而生骄,不因世道寒凉而生戾。
以凡骨修灵途,以微力守苍生。
见万般苦,存万般善。历千般难,守一寸心。
此前的初心,是少年意气、眼见不平的执念。
此刻的道心,是红尘淬火、看透百态的磐石。
彻底稳固,再无动摇。
日至中天,巷风微暖。
苏清崖缓缓转身,原路折返。
来时懵懂观苦,归时道心澄澈。
短短半日陋巷独行,胜过百日闭关苦修、千次静坐吐纳。
修行者修术、修气、修境界,皆是外功。
修心、修善、修悲悯、修坚守,方是根本。
回到僻静小院,院门轻开。
谢云疏正立于廊下,静待他归来,目光清淡如水,一眼便勘破少年周身气韵变化。
半日不见,少年境界未涨、术法未增。
可道心沉稳、气韵纯粹、尘念通透,脱了山居稚气,多了红尘厚重。
谢云疏缓缓开口,轻声问道:“半日独行,所得为何?”
苏清崖立于院中天光之下,身姿端正,眉眼清宁,字字笃定作答:
“所得者,定心。”
“见众生苦,不生躁弃。见世道偏,不生怨戾。”
“弟子从前修行,为脱凡愚、为立身自保。”
“今日方知,我修行一生,不为成仙、不为超脱、不为盛名、不为逍遥。”
少年抬眸,望向辽阔青天,心声澄澈,落字铿锵:
“只为浊世留一点清宁,凡尘守一分公道。”
一语落地,院中风静、天光温柔、万籁归宁。
谢云疏白衣微动,眸底终于漾开深深的动容与期许。
三年观骨、十年观心。
此子凡骨钝根,却怀天地悲悯、守红尘本真。
来日之路,必远胜万千天才。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