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色重归安澜郡。
白日喧嚣层层褪去,长街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火铺展街巷,暖光温柔,掩住了陋巷疾苦、坊市纷争,将整座郡城裹入一片虚假的安稳之中。
俗世之人,见暮夜安宁,便觉岁月无波。
唯有修行者能嗅出,今夜的晚风,格外沉滞阴冷。
小院之内,柳枝垂静,青石无尘。
苏清崖静坐阶前,调息养气。半日陋巷观世,道心稳固如磐石,周身灵息愈发凝练内敛,不浮不泄、不躁不溢。凝息初境的微薄灵力,在他极致细腻的掌控下,运转圆融、分毫有序。
他依旧是南疆修行最底层的新人。
修为浅薄、术法单一、无杀伐手段、无护身至宝。
可他的心,早已远超同境万千修士。
谢云疏立在窗前,白衣静影,眸色淡淡望向西南夜空。
自白日起,郡城西南地气便隐隐躁动。无狂风骤雨、无灵机异动,只有一缕缕极淡极阴的浊戾之气,随风潜入城池街巷,隐秘、阴柔、藏而不露。
寻常巡城修士、俗世兵卒,全然无觉。
可他清楚,这是黑风寨浊修的探路气息。
“今夜不太平。”
谢云疏轻声开口,声线落于静夜,微凉如水:“前日落霞林废的两名浊修,是黑风寨头目亲传徒辈。”
“山寨记恨在心,知晓郡城有正统仙门修士滞留,不敢明面挑衅,便遣高阶浊修深夜潜行,一是探查底细,二是伺机报复、屠戮散修泄愤。”
苏清崖抬眸,神色静定无惊:“要来的,终是避不开。”
他无惧、不慌、不怯。
半日之前,他亲见陋巷残苦、乱世寒凉,见过无数底层修士无援惨死。
今夜若有恶徒上门,便是他第一次以修行之力,直面浊恶、护住本心。
夜色渐深,更鼓三响。
月隐星藏,浓黑天幕压落城池,四下灯火昏沉,街巷人影绝迹,整座安澜郡陷入沉沉寂静。
西南风骤冷。
一缕腥臭浊风,穿巷破壁,无声掠入僻静院落。
空气瞬间凝滞,温润晚风被阴冷戾气取代。院外墙头,三道黑影如夜猫落地,悄无声息踏落青石,身形佝偻、气息阴浊、眼神凶戾,周身萦绕淡淡的灰黑气韵。
三人皆引灵后境浊修。
比落霞林所见二人更强一筹,修行多年,专习阴浊旁法,气脉紊乱、心性狠厉,出手只图伤命、不讲分寸。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目光扫过院内,嗓音沙哑粗冷:“便是此处。前日坏我寨中事、废我师弟修为的仙门小辈,便藏在此院。”
另一人阴笑一声:“听闻只是个云阙外门子弟,年少轻敌,今夜正好了结。顺便宰了他身边那名布衣少年,让南疆所有散修知晓,敢坏黑风寨事者,必死无疑。”
三人脚步轻抬,踏气入院。
他们忌惮正统仙门,不敢大动干戈、引爆术法惊动郡城巡卫,故而刻意敛息、隐匿身形,欲悄无声息偷袭暗杀,得手之后即刻遁走。
浊影潜行,杀机暗藏。
院内廊下,谢云疏依旧静立不动,看似闲适,实则神识铺遍全院,将三人一举一动、一丝气息尽数锁定。
他没有立刻出手。
只淡淡转头,看向阶前静坐的苏清崖:“敢战否?”
苏清崖缓缓起身,粗褐布衣立于夜风之中,身形清瘦却挺拔,语声清稳:“弟子初学护身,愿自试一战。”
这是他所求的红尘历练。
庇护可渡一时,不可渡一世。
他要亲自面对浊恶、亲自承接杀伐、亲自以微薄凡灵,对抗乱世阴邪。
谢云疏眸底微动,缓缓退至廊角,袖手旁观:“好。”
“我不插手、不护持、不补救。你可败、可退、可守,唯独不可慌、不可乱、不可弃本心。”
“术可弱,心不可怯;力可微,骨不可折。”
一语落定,便是少年独战的考场。
三名黑风寨浊修见状,微微错愕,随即面露讥讽狞笑。
“哈哈哈!仙门小辈不敢出手,竟让一个布衣稚子挡在前头?”
“区区凝息初境的新人灵修,也敢拦我三人?真是自寻死路!”
“看来这仙门弟子,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庸碌之辈!”
污言嘲讽、戾气汹汹,三人分三面合围,阴冷掌风带着灰黑浊息,直扑苏清崖周身。
浊风扑面,阴冷刺骨,隐隐带着腐坏气息,一旦被掌风扫中,灵息紊乱、脉络受污,轻则重伤废功,重则当场殒命。
这是苏清崖入世第一次真正对敌。
对手境界高于他、术法阴于他、杀伐经验远胜他。
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换作寻常新晋凝息修士,早被三面合围的凶戾气场震慑心神、手足慌乱、不战自溃。
可苏清崖自始至终,心神澄定、呼吸不乱、眼神不移。
脑海闪过的,不是恐惧,是陋巷断臂修士的残苦、是落霞林散修的绝望、是市井百姓的隐忍。
我今日退一步,便是苍生多受一分恶。
我今日怯一寸,便是乱世多存一分邪。
他心神凝定,丹田灵息瞬间流转周身。
微风护身诀即刻起运!
无形清风气罩薄如蝉翼,稳稳笼罩躯体,无光华、无威势,却凝练至极、细密至极。
这一刻,他五年稳脉根基、一夜凝息稳境、半日红尘定心,尽数化作临阵的沉稳底气。
左侧浊修掌风先至,灰黑浊气狠狠拍向他的肩头。
砰——
阴冷掌劲撞在清风气罩之上。
无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气震。
看似薄弱的风罩,竟硬生生挡住了引灵后境的浊力!
浊修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区区凝息初境,怎会有如此稳固的护身气劲?”
他毕生修行浊法,专破正统轻灵,最善击溃新人护身术,从未见过如此凝练、纯粹、无漏、无虚的底层护身诀。
寻常新人凝息护身,虚浮散乱、一触即溃。
苏清崖的护身风,稳如磐石、沉如厚土。
不等对方回神,苏清崖脚步不慌不避,顺势侧身、卸力、转息。
他无杀伐术法、无攻击手段,不会御气伤人、不会术法轰击。
他所能依仗的,唯有极致的控气、极致的静定、极致的稳守。
右侧浊修阴冷一笑,指尖凝出一缕黑浊细劲,刁钻阴毒,直点他心口死穴:“护身再稳,也是死守!我看你能挡几息!”
细劲阴诡、速度极快,专破护身缝隙。
换作任何新人,必中无疑。
可苏清崖五年吐纳,呼吸细腻入微,对气息流转、周身缝隙、劲路落点,早已熟稔到本能境地。
他脚步轻挪,身形微侧,堪堪避开阴毒点劲。
夜风掠身,险之又险避过杀招。
一息之间,连挡两招、避开绝杀。
三名浊修脸上讥讽尽数收敛,眼底只剩凝重与狠戾。
“此子心性定力,异于常人!”
“看似凡骨稚嫩,实则根基无漏、心神如铁!”
“不能留手,合力破他护身,速斩速退!”
三人不再戏谑轻敌,同时催动全身浊息,三道灰黑气劲盘旋交织,化作一张阴冷浊网,笼罩整片小院,封死苏清崖所有闪避退路。
气网压身,寒意刺骨,杀机沉沉。
这是真正的生死绝境。
苏清崖周身灵息急速流转,心脏沉稳跳动,心神无一丝紊乱。
他清楚知晓——自己修为不足、灵力微薄,死守必破、硬挡必败。
可他更清楚,自己退无可退、乱无可乱。
他抬眸,望着铺天盖地压来的浊恶气网,心底唯有一念:
纵使力微,亦当守善。纵使凡骨,亦当抗邪。
廊角的谢云疏静静看着。
他看的从来不是胜负、不是攻守、不是术法精妙。
他看的是绝境临身,少年本心未摇、风骨未折、道心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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