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岭风止,山路渐缓。
商队一路南行,翻过层层叠叠的青峦松嶂,日头渐渐西斜。晚天铺落一层淡淡的橘青暮色,远山含烟,近林归寂,飞鸟成群掠回山巢,天地间褪去白日的燥意,只剩山野绵长的清宁。
南疆腹地的山河,比郡城周遭更显荒古静谧。
人烟疏少,林木苍莽,山道蜿蜒无尽,一眼望不尽重山叠水。偶有溪涧穿谷,流水叮咚,衬得整片山野愈发幽深寂寥。
行至酉末时分,前路山谷深处,隐隐透出几缕炊烟。
矮山环抱之间,藏着一座小小山村。屋舍皆是黄泥土墙、黑瓦覆顶,错落依坡而建,院前杂树丛生,田亩零碎,鸡犬声隐隐随风飘来,质朴荒淡,与世无争。
周掌柜抬头望了眼沉落的夕阳,松了口气,放缓车马:“前面是落溪村,山途古旧、人烟稀少,却是这百里山道唯一能歇脚的村落。天色已晚,山林夜寒,多有野物游走,今夜便在此借宿落脚。”
商队一路劳顿,人马俱疲,闻言皆是心头一松。
队伍缓缓行至村口。
村落极静,无市井喧声、无往来行旅,村民皆是淳朴山民,布衣粗履,面容黝黑敦厚,见有商队入村,不惊不奇,只抬眼淡淡望来,复又低头各司其事。
常年居于深山荒谷,早已看惯山路过客。
周掌柜熟门熟路,寻了村中唯一一户接纳外客的农家,置下食宿。其余护卫伙计各自安顿,喂马整货、收拾行囊,忙而有序。
山村朴素简陋,无精致院落,无整洁客房,只有土屋木床、粗桌矮凳,空气里混着泥土、柴薪、稻秆的淡淡山野气息。
谢云疏与苏清崖寻了一间靠院侧的静屋,不与人争闹、不凑热闹,安静落座。
窗外即是后山竹林,晚风穿竹,簌簌轻响,夜色一点点漫落山谷,清寂如水。
入夜之后,商队众人洗漱休整,白日紧绷的心弦尽数松弛。农家院中生起柴火,火光跳跃,暖了满院微凉夜色。
周掌柜闲来无事,与农家老翁围火闲谈,说起南疆山路乱象、黑风寨匪患、近年山野异变。
老翁年近七旬,满头霜白,守着这座古村活了一辈子,世世代代居于深山,见惯山变岁移。听闻黑风寨浊乱,他脸上无多少诧异,只轻轻摇头,叹息声沙哑绵长。
“黑风寨不过是近年小乱。”
柴火噼啪轻响,老翁望着院外沉沉夜色、遥遥远山,眸光浑浊,藏着岁月沉淀的古旧怅然。
“南疆山河,自古便藏着旧晦。这山乱、风浊、戾气逐年变重,不是从今日始,也不是从黑风寨始。”
围火众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
陈老散修随口问道:“老丈此话怎讲?我等跑商多年,只知近年地气紊乱,却不知还有古旧缘由。”
老翁拢了拢身上粗布旧袄,缓缓开口,语声慢悠悠的,带着山野老人独有的松弛沉淡,似在复述一代代传下的村野旧闻。
“村里祖祖辈辈口传,南疆万山深处,最南之地,有一处万古封渊。”
“不知何年所封,不知何人所设,只知渊底镇着太古阴浊、万古晦气。上古仙人筑界封山,以正道清气镇万世邪秽,保南疆山河清平无数年岁。”
“只是岁月太久,封渊结界逐年松动,渊底浊气丝丝外溢,渗进山土、融进风雨、散入人烟。”
“浊气染山,山野便生凶戾;浊气染人,人心便生贪恶;浊气染修,道途便生邪偏。”
一句话,轻轻点破南疆所有乱象根源。
院中火光微晃,映得众人神色各异。
过往众人所见,是黑风寨作恶、浊修横行、世道不公。
今夜听闻古村旧话,方知所有人间恶、世道乱、人心贪、修途邪,皆有源头。
不是世人突然变坏,是天地浊气悄悄浸染。
林护卫听得心头震动,低声道:“若真有封渊泄浊,为何正统宗门、仙门高士从无提及?”
老翁淡淡一笑,笑意沧桑:“天高道远,仙门看的是天下大势、万古清宁。”
“小小南疆一隅,一缕一缕散逸微浊,不足以撼动天地大局,自然无人上心、无人过问。”
“仙人守万古大道,不守凡尘岁岁平安。”
一句山野闲谈,道尽仙凡隔阂、世道寒凉。
高高在上的仙道宗门,镇守的是天地浩劫、万古兴衰。
这凡尘岁岁溃烂、山河悄悄染浊、苍生步步受苦,从来不在他们眼界之中。
院中寂静片刻,唯有柴火轻鸣、竹风簌簌。
苏清崖静坐屋中窗下,隔着木窗,静静听着院中火边闲谈。
少年心底,层层旧事、步步见闻,尽数串联归一。
落霞林浊修戾气、郡城街坊乱象、陋巷散修沦落、黑风寨心性暴戾、山道阴浊逐年变重。
从前零散的乱象,此刻尽数有了根由。
封渊微泄,浊染山河。
山河生戾,人心生恶。
无人镇守,凡尘自乱。
他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远山如墨,天幕深邃,看不见最南万山深处的古老封渊。
可那一处沉寂万古的幽暗,仿佛遥遥压在南疆山河之上。
原来他入世所见的所有疾苦、纷争、欺压、浊乱,从来不是偶然。
是万古封印松动之后,凡尘众生默默承受的岁月余劫。
谢云疏立在屋中另一侧,白衣静影,隐在淡淡夜色里,眸色清浅无波。
他早已知晓封渊旧事,早已知晓南疆病根。
仙门典籍记载万古封渊,世人只知镇魔封邪,却无人在意微浊漫染、凡尘溃烂的千年暗疾。
世人皆惧惊天动地的魔渊浩劫。
唯独他知晓,最磨人的乱世,从来都是这般润物无声、岁岁侵蚀、无人问津的缓缓溃烂。
良久,谢云疏轻声开口,声线淡如夜风:
“上古封渊,镇的是万古魔根。”
“世人皆知封渊可怖,却不知封隙微浊,最苦凡尘。”
“大势无灾,便是仙门太平。”
“小势溃烂,便是苍生宿命。”
苏清崖微微垂眸,心底道心再添一层厚重。
他从前立心,是见恶抗恶、见苦护苦。
今夜听完荒村夜话,终于懂了自己前路真正的道。
他挡不尽天下匪寇,斩不尽人间浊修,救不尽苍生疾苦。
可若有一日,他能抵至万山最南,望见那万古封渊,守得一寸清宁、镇得一缕浊息。
便可护这南疆山河,岁岁少一分溃烂。
便可让凡尘世人,岁岁少一分疾苦。
少年静坐窗前,夜色浸衣,心神沉定如水。
无激昂壮志,无澎湃雄心。
只多了一份绵长、沉静、温柔的苍生执念。
夜深风凉,山村渐寂。
院外闲谈尽数散去,商队众人各自安歇。
落溪村的夜,安静古朴、清贫安然。
可深埋万古的山河暗浊,依旧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流淌、岁岁漫延。
前路万山重重,古渊遥遥在望。
少年凡尘问道,自此,知乱世根源,明余生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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