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山风沉寒,松涛簌簌如暗语。
山道狭窄逼仄,两侧古松虬结遮天,浓荫覆地,日光漏下细碎光斑,落在五名黑风寨匪寇的浊色衣袍上,映得眉眼阴戾。山林鸟兽尽寂,只剩刀兵微鸣,人心惶惶。
商队护卫紧绷身形,兵刃出鞘,铁光微冷。俗世武师虽悍勇,却终究无灵息护身,面对带浊气的修行匪寇,心底早已生出怯意。
那名领头浊修立在山道正中,灰黑气韵缠于掌边,眼神轻蔑扫过整支商队。他早已看清,队中唯有一老一少两名散修可堪一战,余下皆是凡人武夫,不足为惧。
唯独中段那白衣、布衣二人,气息深浅莫测,让他隐隐忌惮,却又摸不透底细。
他不敢贸然直冲,只放声喝斥,试图逼退众人、劫货便走:“此地山道归我黑风寨管辖!过往商队,抽货三成,可保平安过山。敢违逆者,废功夺命,尸骨埋松岭!”
周掌柜面色发白,双手攥得微微发紧。
南疆行路多年,他最懂山寨规矩。三成货物,已是剜心之痛,一趟奔波几乎尽数白忙。可若是硬抗,全队性命皆要交代在此。
进退两难,皆是乱世商贾的身不由己。
年轻散修林护卫年少气躁,按捺不住,踏前半步:“区区浊修旁门,也敢当道横行!陈叔,与其舍货破财,不如拼死一战!”
陈老散修眉头紧锁,伸手按住他肩头,声线沉缓:“对方五人,四初境、一后境。我引灵中期,勉强可缠头目,你初境修为,挡不住两名浊修合击。一旦崩盘,凡人护卫尽数殒命。”
江湖行路,从不是一腔热血便可成事。
修为高低,早已定了生死输赢。
众人焦灼之间,一道清稳少年声线缓缓响起。
苏清崖缓步走出队列,粗褐布衣立于尘风之中,身姿端正,神色无惊无躁。
他无争强之心,无逞勇之意,只论分寸、只守本心。
“陈前辈可缠头目,牵制主力。”
“余下四名初境浊修,我来拦下。”
一语落地,在场众人皆是微怔。
谁都看得明白,少年不过凝息初境,是修行最底层的门槛,比之引灵初境,尚且差着整整一个层级。以低境拦四名同阶浊修,在旁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护卫忍不住低声劝道:“小友切莫逞强!浊修功法阴诡,戾气伤人,你根基尚浅,扛不住的!”
陈老散修亦蹙眉:“少年人修行不易,不必为俗世商路赌上道基。”
苏清崖微微摇头,目光清宁:“修为有高下,守心无大小。”
“商队众人皆是谋生凡人,无修行傍身,无避祸之能。山匪劫货事小,屠队灭口事大。”
“我境界虽低,护身稳固,进退有度,可挡一时。”
他不说大话,不立豪言,只说实情、守本心。
昨夜郡城死战,他绝境立身,磨出临阵不乱的胆气。
今日山道护商,他不求胜、不求功、不求扬名,只求护住无辜、守住仁心分寸。
廊外,谢云疏依旧静立随行,白衣随风微拂,眉眼松弛淡然。
他不拦、不助、不语。
少年道心已固,如今要修的,便是入世分寸、临事取舍、量力而行的红尘手段。
松岭风更寒。
那领头浊修见状,忽而嗤笑出声,戾气骤盛:“可笑!一个刚入灵途的凝息稚子,也敢学人拦路护人?今日便让你知晓,南疆浊路,最容不得白面善心!”
话音落,他掌间灰黑浊气暴涨,阴冷刺骨的戾气席卷开来,压得山道尘土微微飞扬。
“四人出手,速清闲杂!”
四名黑衣浊修应声掠出,脚步带浊风,掌缠阴戾气,分四方围向苏清崖。招式不讲究章法,刁钻阴狠,专挑人身要害,是山寨常年劫杀练出的狠辣路数。
浊气近身,阴冷侵肤,带着淡淡的腐涩气息。
周遭商队众人皆是屏息攥拳,心头悬起大石。
苏清崖心神一瞬空明,杂念尽消。
丹田凝息匀速流转,无半分急促。
微风护身诀瞬起,清灵薄罩覆遍周身,不凝光、不造势,凝练细密、稳如静水。
第一记浊掌拍来,气罩微震,纹丝不动。
那名浊修面露诧异,他以为随手便可击溃的新手护身术,竟稳得超乎想象。
不等对方回神,苏清崖脚步轻挪,不硬接、不猛抗,以五年苦修练出的细腻控气,顺着对方掌劲微微卸力。
他无杀伐术法,无御敌神通。
所能依仗的,唯有稳、静、细、缓四字。
松岭狭道,尘土飞扬,四敌合围,攻势连绵。
旁人对敌,靠的是境界压制、术法强横。
苏清崖对敌,靠的是呼吸不乱、心神不摇、破绽不漏。
浊招快,他便慢应。
浊气躁,他便静守。
攻势密,他便巧卸。
四名引灵初境浊修,招式凶悍、戾气汹汹,轮番夹击,却始终破不开那一层薄薄的清风气罩。
每每浊劲临身,皆被细腻灵息缓缓卸去、化开、涤尽。
缠斗片刻,四名浊修反倒心浮气躁。
他们行走山林劫杀多年,杀过散修、掠过低境、欺过新人,从未见过这般古怪对手。
境界低微,却稳若磐石。
攻势密集,却始终不破。
看似柔弱,却无半分破绽。
“这小子不对劲!他根基太稳!”
“寻常凝息新人,早被浊气乱脉崩身!”
“耗下去无益,合力破他护身!”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催尽全力,四道浊气拧成一股,狠狠碾压而下!
山道气劲震荡,松叶纷飞,尘土漫天。
商队众人看得心神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陈老散修本欲抽身相助,却被那领头浊修死死缠住,浊掌连环猛攻,自身堪堪自保,无暇分身。
眼见四重浊力压顶,气罩震颤欲裂。
苏清崖眼底依旧清明。
他不慌不逃、不躁不惧,骤然收束周身散息,弃全面护体,凝灵于周身周转脉络。
不抗蛮力,只导浊气。
借着浊力碾压的一瞬,身形旋身侧滑,顺着山势风势,将四道狂暴浊劲尽数引向两侧松林。
轰隆——
浊气落空,砸在古松树干之上,树皮炸裂、木屑纷飞、松针漫天零落。
漫天威势,尽数空耗山林。
一招卸尽四重合击。
四名浊修身形一滞,心头惊骇难言。
境界之差明明悬殊,可打起来,他们竟被一名凝息初境的少年,稳稳牵制、处处拿捏。
苏清崖立在纷飞松叶尘土之中,气息依旧绵长,身姿依旧挺拔。
灵息略有损耗,却心不慌、步不乱、守不止。
他抬眼看向四匪,声线清淡松弛,不带杀伐戾气,只守公道分寸:
“尔等依山占岭,劫商掠货,欺凌凡人,残杀散修。”
“修行求路,本为超脱养身,尔等弃正从浊,以恶为业,日日造杀,步步坠渊。”
“今日退去,尚可留一线余生。”
“执意妄为,浊路终绝。”
一番言语,无少年意气逞强,无厉声怒斥,只有看透浊路虚妄的清淡告诫。
四名浊修又惊又怒,又忌惮又不甘。
领头浊修缠斗之中余光瞥见此情此景,心头骤沉。
他不怕悍勇对手,不怕境界高强。
最怕这般低境而稳、临乱不惊、心怀正道、本心不灭的修者。
这般少年,今日纵使力微,来日必镇浊邪。
他厉声怒喝:“不知死活!”
正要舍了陈老散修,亲自出手斩杀少年,彻底除却后患。
却在此时,山道尽头,晚风轻扬。
谢云疏终于缓步踏出,立在尘风松影之间。
白衣无尘,眉目清淡,无半分怒意,只淡淡落目山间浊匪。
“黑松岭,不是尔等造恶之地。”
一语轻落,满山浊风,骤然尽寂。
晚风落松岭,一语压千山。
谢云疏立在山道尘影之间,白衣淡淡,不扬灵气、不起威压、不露锋芒。可整片山林浮动的阴浊戾气,竟似遇泉雪消,缓缓沉落、归于死寂。
那名黑风寨头目身形骤僵,掌心凝聚的浊息硬生生滞在经脉之中,不敢再动分毫。
江湖浊修,最是识气、最是畏正。
他们日日浸淫阴邪暴戾之道,心底最惧的,便是这般清纯正统、渊深不露、平和却镇万邪的仙门气韵。
方才凶狂气焰,转瞬消弭大半。
缠斗的陈老散修趁机退开半步,微微喘息,目光深深望向那白衣青年,眼底满是敬畏。他行走南疆商路十数年,见过修士无数,却从未有人能仅凭立身气度,压得一众浊修不敢妄动。
四名围堵苏清崖的匪寇,此刻心绪彻底乱了。
先前他们惊惧的是布衣少年低境稳心、守御无漏。
此刻他们惶恐的,是这白衣人深不可测、渊渟岳峙。
山林寂静,只剩松叶簌簌轻响。
谢云疏目光浅淡扫过五人,无怒无厉,只是寻常叙说,语气松弛如闲话山风:
“依山截道,掠货欺民,以浊气乱灵机,以杀业填私欲。”
“南疆山途本就贫瘠,苍生谋生不易,尔等不修寸善、日积一恶,步步往幽暗绝路去。”
“修行无捷径,浊力速成,看似先人一步,实则根骨腐烂、道心溃烂,来日魔浊侵体,神魂无依,死无葬处。”
句句平实,无恐吓、无惩戒、无高调法理,却字字戳中浊修根基弊病。
五名匪寇面色青白交加,眼底戾气渐渐溃散,生出难以压制的怯意。
那头目咬牙强撑,硬着头皮沉声开口:“仙门修士,不问凡尘俗事!我黑风寨占地为生,劫道营生,乃是江湖规矩!阁下何必多管闲事,断我等活路?”
谢云疏微微摇头。
“江湖有江湖分寸,世道有世道良心。”
“可恃力谋生,不可恃恶害生。可争机缘,不可屠无辜。”
话音轻落,他指尖微动。
无惊天术法,无浩荡灵光。
只一缕极细极纯的清气,如风穿隙,悄然漫出,轻轻扫过五人周身。
噗——
五名浊修掌间依附的灰黑浊气,瞬间烟消云散。
常年苦练的浊息脉络,尽数松散崩裂。
不是废功断途的狠辣手段,只是涤浊归清、破邪归正。
数年凶浊修为,一朝清零,不伤肉身、不夺命数,只夺他们作恶的本事。
温和,却决绝。
五人浑身脱力,踉跄后退,脸上满是骇然绝望。
他们最怕的便是正统清灵涤荡浊根。
一身依仗尽数剥离,从此再无修行之力,沦为寻常凡人。在这乱世山林,无修为护身,往日结怨无数,已然等同于判了死路。
苏清崖静立一旁,默然看在眼里。
他见先生手段温润有度、惩戒留一线、杀伐存慈悲。
这一刻,他又懂了一层道。
强者之强,不在杀伐果断,而在留分寸、存仁心、知进退。
能杀而不杀、能废而不全废,方是正道本心。
那头目面如死灰,眼底深处忽掠过一丝极隐晦的漆黑戾气。
那戾气绝非寻常浊修所有,暗沉、阴冷、带着一丝不属于凡尘山林的荒芜死气。
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唯独谢云疏眸光微凝,心底了然。
果然有魔浊余绪,暗缠黑风寨众。
这些山寨浊修,并非自行堕入旁门,是被地底散逸的细碎魔气悄然侵染,心性逐年扭曲,贪恶暴涨、暴戾无常。
乱象生根,不在人,在浊。
浊源不尽,恶徒不绝。
只是魔气极淡、藏得极深,隐于人的心性杂念之中,寻常修士终身难查。
谢云疏不揭破、不声张。
乱世暗流,层层叠叠,需步步溯源,不可急一时。
他淡淡开口:“今日涤尽尔等浊气,留尔等凡身性命。”
“自此卸恶归凡,寻乡谋生,可活余生。若再执迷重蹈旧路,下次相遇,绝不留情。”
五人哪里还敢多言,心胆俱裂,连兵刃都不敢捡拾,狼狈转身,跌跌撞撞逃入密林深处,再无半分先前凶狂姿态。
山林杀气,一扫而空。
松风复清,日光穿叶,洒落满地温柔碎光。
商队众人至此,方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周掌柜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深深拱手,礼数恭敬诚恳:“多谢二位仙长出手相救!今日若无二位,我整支商队必定血溅山岭,货尽人亡!大恩大德,周某没齿难忘!”
几名俗世护卫也纷纷抱拳致谢,眼底敬畏十足。
那年轻的林护卫满脸羞愧,上前低声道:“先前小看小友,以为您年少力微、逞强冒进,如今方知,小友心境定力,远胜我这虚长数年的修行之人。惭愧。”
陈老散修亦颔首叹道:“少年人心稳根正,临乱不惊,进退有度,日后前程不可估量。老朽行走江湖半生,今日受教了。”
苏清崖微微欠身,语态谦和淡然:“举手之劳,分内本心,不敢当诸位夸赞。”
他胜得不骄、立得不傲、得不张扬。
历经此战,他更加明白。
修行一世,术法是末,境界是次,唯定心、守善、知分寸、懂悲悯,方是大道根本。
谢云疏目光清淡扫过山林深处,轻声道:“此地浊气虽散,病根未除。黑风寨沾染暗浊已久,往后山途,只会愈乱愈险。”
“速速过山,莫作久留。”
众人不敢耽搁,重整队伍,收拾兵刃货箱,再度启程。
车轮辘辘再起,马蹄踏碎山道寂静。
队伍继续南下,穿过层层松林叠翠。
一路山风清朗、林木幽深,看似山河安然无恙,可谢云疏与苏清崖心底皆已了然。
南疆之乱,不是山寨匪患之乱。
是地底魔浊暗渗、人心逐年溃烂、正道漠视凡尘的乱世之乱。
前路山深水阔,暗流重重。
少年布衣行于车马之侧,步履从容,心神愈发澄明笃定。
他依旧只是凝息初境,依旧修为微薄、术法粗浅。
可他的心,已然真正踏入红尘大道。
不问仙途浩荡,只问此心不负。
不惧山河万浊,只求寸地清平。
南下长路,徐徐展开。
青崖问尘,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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