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分,S市商业步行街的环卫工老张把铁皮垃圾车推到清运点。人行道旁边的梧桐树下堆着六个黑色大塑料袋,塑料袋旁边斜靠着一个一米多高的人形布偶。布偶穿着黄色连衣裙,胸口打着红色蝴蝶结,表面沾着泥水与油污。老张走上前抓住布偶的胳膊发力提拽,玩偶沉重异常,重量超过六十公斤。老张将布偶翻转平放在水泥地面上,布偶后背的拉链崩开了一道缝隙,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布料接缝流淌到地砖上。老张闻到一股皮肉腐烂的臭味,他丢下扫帚,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十分钟后,两辆辖区派出所的巡逻车停在清运点外侧。执勤民警拉起警戒带,封锁了步行街北侧入口。刑侦支队的法医与技术勘查人员提着勘查箱跨过隔离带。技术员戴上乳胶手套,握住手术剪切开布偶背部的化纤布料。大量浸透暗红血迹的白色人造棉花被成团掏出,堆在防水塑料布上。棉花清理完毕后,一具成年女性尸体显露出来。死者躯干弯曲,双膝紧贴胸口,手腕与脚踝被尼龙扎带死死捆绑。法医检查颈部皮下出血痕迹,确认死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死者的内脏被全部掏空,腹腔内塞满了同样的人造棉花,创口边缘用粗麻线进行了简陋的缝合。
第一具尸体尚未查明身份,三天后的清晨,市中心公园的长椅上再次出现大型玩偶。晨练的退休教师发现长椅上坐着一只两米长的人形兔子布偶,兔子戴着高顶礼帽,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分局刑警切开兔子布偶的腹部,内部同样被塞入了一具赤裸的成年男性尸体。死者体内的器官同样缺失,胸腔与腹腔填塞着工业棉花,背部有明显的粗线缝合痕迹。相同的作案手法让市局认定这是连环恶性杀人案。网络舆论迅速传播,两起藏尸现场的照片在社交平台上扩散,市民陷入恐慌。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立刻成立联合专案组,接管案件的全面侦办工作。
省公安厅办公楼后侧的地下二层,是整个厅机关最偏僻的档案室。这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发霉纸张与防虫樟脑的气味,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光线昏暗闪烁。年轻刑警坐在铁皮办公桌后方,正逐页翻阅一份泛黄的卷宗。他来到这个冷板凳岗位整整三年,厅里的其他人很少踏足这间地下室。三年前他从警察学院刑侦专业毕业,分配到一线实习期间,他连续在两起凶杀案的勘查报告里写下常人无法理解的推论,报告中提及了现场残存的特殊气味与肉眼难辨的暗黑色轨迹。这些超出刑侦常规常识的见解被定性为主观臆断,领导认为他心智脱离实际,最终将他调离一线,安置在地下档案室负责整理旧案。
年轻刑警合上厚重的牛皮纸封皮,将卷宗推到桌角。他闭上双眼,右侧眉心处隐隐发烫。从记事起,他就能看见常人无法察觉的异常景象,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灰黑雾气,以及盘踞在非正常死亡者身躯周围的污浊残痕。他体内的脉络在接触到这些阴冷痕迹时会产生剧烈的排异感。十九年前的一个雷雨夜,他的生母在偏远的山村旧宅中离奇身亡。母亲的遗体在案发次日离奇失踪,屋内只留下撕裂的木门与青黑色的抓痕,案件至今没有告破。当年负责侦办那起旧案的青年刑警,正是如今省厅刑侦副总队长秦望。这起悬案改变了秦望的仕途轨迹,也让秦望对这个失去母亲的年轻人始终怀有沉重的负罪感。
地下室厚重的铁门被一把推开,门轴发出酸涩的金属摩擦。秦望大步跨过门槛,手里抓着一个大号牛皮纸公文袋。秦望穿着深蓝色夹克,额头与眼角布满深刻的纹路,头发灰白参半。秦望走到铁皮桌前,将公文袋摔在桌面上,公文袋激起一层轻薄的纸灰。秦望拉开对面的折叠铁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与香烟,点燃后吐出一团灰色烟雾。
秦望指着桌上的公文袋说:“S市的那两起玩偶藏尸案,你看过内网通报了。”
年轻刑警拿起公文袋,解开缠绕在牛皮纸纽扣上的棉线,抽出里面的现场勘查彩色照片与法医初步尸检报告。照片拍摄于中心公园的长椅旁,兔子玩偶的化纤外皮被警用剪刀彻底剪开,苍白扭曲的男性躯干卡在铁架内部,腹部那道粗糙的黑线缝合口十分扎眼。年轻刑警的指尖滑过照片边缘,他的眉心再度传来刺痛感,在他的感知中,照片上的玩偶腹部似乎附着一层极淡的墨黑浊流,那绝非普通凶杀案留下的怨念,而是夹杂着异样暴戾的阴寒气息。
年轻刑警放下照片,抬头看着对面的老刑警说:“凶手切除内脏的手法极其熟练,但缝合动作十分粗暴。死者胸腹腔内的棉花不是为了吸血,是为了维持躯体的外部形态。凶手把尸体当成了玩偶的骨架。”
秦望弹掉烟头的烟灰说:“市局的专家也是这个判断。舆论压不住了,省厅今天上午统一部署,决定由我带队组建联合专案组,今天下午两点前必须赶到S市局入驻。专案组缺一个负责跑腿管卷宗的内勤,你把桌上的杂物收拾一下,跟我去现场。”
年轻刑警站起身,铁椅的双腿在地砖上划出短促的声响。他在这间地下室里等待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翻看十九年前母亲案发卷宗的复印件。他渴望回到重案现场,只有一线的新鲜血腥气与未散的残痕,才能验证他体内那股特殊脉络的真实指向。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深色防风平光眼镜戴在鼻梁上,镜片遮挡住了他瞳孔深处翻涌的淡青色微光。
秦望站起身掐灭烟头,转身朝着地下室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到了S市,管好你的嘴。专案组汇集了几个市局的骨干,没人会相信你那些神神叨叨的直觉。你只要负责记录现场物证清单,其他侦查推论不准插手。”
年轻刑警将两起案件的尸检报告装回公文袋,扣好搭扣,拎起放在桌边的黑色单肩包。他跟在秦望身后走出阴暗的地下室,穿过狭长的水泥走廊。楼梯间上方的阳光穿透玻璃窗照射下来,照亮了空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两人穿过省厅大厅,快步走到大楼前方的空地上。一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启动,排气管喷吐着白色水汽。
司机推开车门接过年轻刑警手中的公文袋放进后备箱。年轻刑警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秦望坐在后排,低头翻看手机里刚刚传来的第二现场补充物证照片。越野车缓缓驶出省厅大门,拐上通往S市的高速公路主干道。挡风玻璃上开始掉落稀疏的雨点,雨刮器左右摆动,刮除水渍。年轻刑警看着前方灰暗的天际线,车速指针逐渐攀升,专案组的车辆正朝着S市中心公园的案发现场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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