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的技术科大办公室里，二十几台电脑的主机风扇正玩命狂转，发出拖拉机进城般的轰鸣声。
林疏影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两份检测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激光打印机滚烫的温度。
她没去指挥中心，而是反手把磨砂玻璃门摔上，转过身，踩着作训靴径直堵在了沈砚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米，沈砚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紫外线和无水乙醇味儿。
“解释一下。”
林疏影把手里的光谱图和显微质谱表往桌上一甩，下颌线条绷得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手术刀。
“野生灰狼前肢桡骨附着端，骨密质钙磷比三点一，红外吸收峰完全吻合。还有这层防水树脂——”
她伸手在纸面上重重戳了两下，纸张被戳得凹陷下去。
“高纯度松香酸加改性聚环氧乙烷，属于民间标本剥制里最冷门的固蜡配方。整个S市，能把这套配方玩得这么溜的工坊，不超过三家。沈砚，你三年前才从警校毕业，在省厅地下二层管了整整三十六个月的发霉卷宗。你连一线命案现场都没独立勘验过，你是怎么在三秒钟之内，用肉眼把这堆数据全给‘看’出来的？”
沈砚背靠着饮水机，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温开水，水面上还漂着两粒枸杞。
听到林疏影这连珠炮似的发问，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汽：“林科长，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个剥皮缝棉花的凶手呢。咱们专案组现在讲究按劳分配，我给你提供了破案方向，你不说请我吃碗带煎蛋的兰州拉面，怎么还搞起审讯室那一套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
林疏影眉头紧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是个极度推崇实证科学的人，在她的世界观里，所有的结论都必须由冰冷的波谱、精准的刻度和严密的逻辑链条层层堆叠而成。
但沈砚今天的表现，简直是在用铁锹刨现代刑侦技术的祖坟。
隔着尸体皮肉能定点找骨头，扫一眼切面能说出狼的胳膊腿，这要是写进结案报告里，检察院的公诉人估计能当场把卷宗砸回他们脸上。
“沈砚，我不是在开玩笑。”
林疏影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得像刚从零下十八度的物证冷库里拿出来，“刑侦讲究客观事实。你如果不能给我一个符合物理规律的推论逻辑，我就必须向秦队申请对你进行内部背景审查。你提供的信息太准了，准到了……甚至像凶手本人的自白。”
识海里，白九的尾巴呼哧一下竖了起来，乐得直打滚。
“哈哈哈哈！小崽子，听见没？人家小姑娘怀疑你是凶手同伙呢！要本仙说，你干脆把裤衩一脱，露出你那半身妖脉，告诉她你身上住着个活了八百年的大仙，看她会不会当场掏出精神病鉴定委托书，直接把你扭送去安定医院电疗。”
沈砚在识海里回敬了白九一句“闭嘴吃你的尾巴毛”，随后放下纸杯，推了推鼻梁上的防风平光镜。
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疲惫。
“行，林大专家，你要逻辑是吧？那我就给你盘盘逻辑。”
沈砚扯过旁边一张带轮子的办公椅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第一，气味。你们技术科的人进现场戴双层活性炭口罩，那是防臭，但也把嗅觉给物理切断了。我天生鼻腔黏膜敏感，小时候在农村，哪家狗丢了、哪家地窖里的地瓜烂了，我闻着味儿能找二里地。那两具尸体一拉开，除了一股子尸臭，底下压着一股特殊的酸腥味。那不是肉烂的味道，是生骨头用双氧水反复煮过之后，油脂被抽干的味道。家禽骨头熬汤是香的，野兽骨头去油是又臊又酸。我上警校那会儿跟着派出所抓黑市盗猎，在后备箱闻过这股味儿，一辈子忘不掉。”
林疏影盯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质疑明显晃动了一下。
“第二，骨纹和受力。”
沈砚从桌上摸过一根圆珠笔，在废报纸上随手勾画，“这年头网络这么发达，你下班刷短视频，大数据给你推的是顶级法医学刊，大数据给我推的是‘手艺人教你三分钟分辨文玩骨头假货’。骨小梁这么密，横切面带天然微弧，你说是牛骨头？牛骨头要是这么细，走两步就得骨折。你说是羊骨头？羊前肢的受力槽根本不在那个位置。除了野狼这种天天靠前爪扑咬猎物的捕食者，哪个正经牲口会长出这种倒钩状的肌腱附着凹槽？这玩意儿在文玩吧的置顶帖里都科普烂了，林科长，偶尔也得下沉一下市场，多了解了解民间黑产的智商税嘛。”
“那深度呢？”
林疏影步步紧逼，显然没那么容易被带偏，“下刀两点五厘米，骨缝第三节第四节，这也是文玩吧老哥告诉你的？”
“那是力学推导加上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砚两手一摊，把光棍气质发挥到了极致，“凶手要把一个六十公斤重的大活人掏空、塞满棉花，还得保持躯干不散架，脊椎就是他唯一的龙骨支撑点。打个比方，你扎个风筝，是不是得把最硬的那根主骨用线死死扎在十字交界处？人体第四腰椎是身体重心的转折点，也是韧带最厚的地方。骨片只有卡在那儿，才不会因为尸体搬运颠簸掉下来。至于两点五厘米……我当时看老宋下刀的架势，顺口报了个大概数，谁知道老宋手艺那么准，真就切在那个深度上了？这波啊，这波叫同行衬托，我也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
这套大白话把民间黑产、生活经验、力学常识和纯粹的走运给搅成了一锅大杂烩，虽然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偏偏每一个环节都卡在了现实生活的缝隙里，让人挑不出致命的硬伤。
林疏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砚。
她那双清冷如手术刀般的眼睛里，满是“你看我信不信你这鬼话”的神色。
但最终，她没再追问下去。
搞刑侦的都知道，一线警察里确实存在极少数拥有某种玄学般“直觉”的怪胎。有人看一眼现场就知道脚印的主人瘸哪条腿，有人扫一眼嫌疑人就能闻出刚抽过的烟是什么牌子。
沈砚表现出来的，或许就是某种极端变态的观察力与联想能力的结合体。
“你这些鬼扯的理由，我半个字都不信。”
林疏影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抓过桌上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但数据不会说谎。刚才那两张骨片上面的防水涂层配方，我拿去和省厅的危化品采购系统做了交叉比对。这种改性聚环氧乙烷不是民用级别能随便买到的，需要特种化工品许可证。”
沈砚神色一收，坐直了身子：“抓到尾巴了？”
“全市有资质合法采购这种树脂的单位一共七家，其中六家是大中型生物标本馆和高校实验室，管理严格，进出库账目每天都要上传系统。”
林疏影把平板电脑转向沈砚，屏幕上跳出一张泛黄的企业工商登记页面。
“只有第七家，是个挂靠在工艺美术协会名下的私人工作室。注册人叫贺崇，今年四十二岁，以前是省自然博物馆的标本制作高级技工，十年前因为私自倒卖保护动物皮张被开除，后来自己在南郊包了个废弃的皮毛处理厂，专门接一些高端宠物标本和剧组道具偶服的私活。”
沈砚凑近屏幕，目光落在企业负责人的证件照上。
那是个留着寸头、右脸颊有一道浅色疤痕的干瘦中年人。照片上的男人眼皮下耷，眼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浑浊黄色，嘴角习惯性地下撇，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鸷。
更让沈砚太阳穴隐隐跳动的是，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他识海深处的妖脉猛烈地震颤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带着尸臭与血腥的泥土味仿佛隔着屏幕直冲脑门。
“就是他。”沈砚低声自语。
“不能凭一张照片定罪。”
林疏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动作却丝毫不慢，直接切出另一份表格，“这是网安支队刚刚调出来的物流监控。过去三个月里，贺崇的工作室先后分四次购入了超过两百公斤的工业级高密度聚酯化纤棉，以及上百米的进口粗皮线。最近一次进货，就在五天前。”
五天前，正好是第一具玩偶尸体出现在步行街的前夜。
“两百公斤棉花……”
沈砚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面部肌肉，忍不住吐槽，“这量别说缝两个人形玩偶了，开个小型的黑心棉被加工厂都绰绰有余。合着这哥们不仅杀人掏膛，还搞批发零售是吧？”
“还有更严重的。”
林疏影脸色凝重地滑动屏幕，调出了一份两个小时前刚由指挥中心上传的警情通报。
“今天下午两点，S市大学城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名大二男生在校外兼职途中失联，手机定位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南郊贺崇那家工厂附近的三公里范围内。失踪时间已经超过六个小时。”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
白九的声音在他识海里阴恻恻地响起：“拘魂引需要四象归位，前两个只是引子，第三个是阵眼。那小子的生魂八成已经被架在火上了。”
“秦队知道了吗？”沈砚霍然起身，椅子的滚轮在地砖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秦队已经在楼下备车了，特警支队的两个突击中队正在领装备。”
林疏影关掉平板，一把抓起桌上的警用作训帽扣在头上，转头看向沈砚，“沈警官，不管你那套‘人体生物电过敏’到底是真是假，到了现场，要是抓不到贺崇，或者救不回那个学生——”
她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冷风瞬间从走廊灌了进来。
“——回省厅之后，我亲自写报告，送你去精神卫生中心做全套脑电波扫描。”
沈砚抓起桌上的黑色单肩包，将平光眼镜往鼻梁上顶了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林科长放心，真要去了精神病院，我也一定向大夫实名举荐你当我的主治医师。”
两人快步冲出办公室。
楼道外，警报声已经划破了市局大院阴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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