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涂装低调的黑色越野车在前，后面跟着两辆载满全副武装特警的防暴装甲车，闪着暗红色的警示灯，在南郊坑洼破损的柏油路上疾驰。
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时，底盘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沈砚坐在副驾驶，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拉手，整个人随着车身有节奏地起伏颠簸，胃里那两片薄荷糖混着温水，咣当乱晃。
“秦叔，您这开车的脚法，以前是在驾校给拖拉机当特技教练的吧？”
沈砚咬着牙，把快要震飞的防风眼镜扶正，“咱们是去抓连环杀手，不是去参加达喀尔拉力赛。嫌犯要是没被咱们抓着，咱俩先在路上把避震器颠断了，回头省厅报销单上怎么写？因公殉职于市政道路未修路段？”
后排的秦望叼着没点燃的烟嘴，两只手稳稳搭在膝盖上，身子随着颠簸微微晃动，老神在在：“当年老子在山南县抓偷猎贼，开的是没挡风玻璃的破吉普，顶着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在盘山道上超车。这点小水坑要是能把你颠吐出来，回头我就让厅里人事处把你调去水上公安分局，天天让你在快艇上吐个痛快。”
坐在后座另一侧的林疏影正单手抓着固定带，另一只手在军用三防平板上飞速点按。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距离目标地点还有一点五公里。”
林疏影头也不抬，语调平稳，“南郊红星皮革处理厂，二十年前改制倒闭，占地大约四十亩。厂区主体结构是砖混二层车间，东侧有一排连体平房库房。根据供电局五分钟前传回的远程电表数据，这家挂牌‘崇艺标本加工’的工作室，过去两个小时内用电量出现了三次异常峰值。”
沈砚扭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林科长，你这随时随地查电表水表的毛病，居委会大妈看了都得给你送锦旗。不过大半夜用电飙升，要么是在通宵加班赶工做布娃娃，要么就是***或者大功率电锯开工了。不管哪种，那个失踪的大二倒霉蛋处境都不太妙。”
“闭上你的乌鸦嘴。”
林疏影冷冷扫了他一眼，把平板翻转过来展示给前排，“特警支队一中队负责从西侧破损的围墙缺口突入，二中队正面封锁厂区大门。咱们专案组的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建立前线指挥点。沈砚，你下车之后老老实实待在指挥车里，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结束？”
沈砚乐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林科长，刚才在实验室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是犯罪心理画像大师，怎么一到现场就把我当吉祥物供起来了？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利索。”
识海里，白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凡人丫头说得对，你个半吊子妖脉凑什么热闹？本仙都能闻到前头那座破烂厂房里飘出来的骚臭味了。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生魂被架在黑狗血和生狼骨上炙烤的焦糊味。你现在进去，纯属给人家阵法添柴火。听劝，留在车里吃盒饭。”
沈砚在脑子里低声骂了一句：“少废话。那学生要是咽了气，第三道抽魂引大成，你寄存在我体内的那点残魂也得被震碎二两。唇亡齿寒懂不懂？没文化的狐狸。”
白九啐了一口，翻过身去拿大尾巴堵住了耳朵，不再搭理他。
越野车一个急刹，轮胎在碎石子地面上滑出两道黑印，稳稳停在了一座废弃加油站的铁皮雨棚下方。
四周漆黑一片，连路灯都没几盏亮着，远处南郊工业园区的轮廓像一头头横卧在黑夜里的巨大铁兽。
车门呼啦拉开，夜风裹挟着郊区特有的泥腥味和工业废水气味扑面而来。
两队特警动作极其麻利，黑色作战服融入夜色，战靴踩在杂草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影子，迅速顺着预定路线向厂区外围包抄过去。
秦望跨出车门，拔出腰间的制式九二式手枪，哗啦一声顶上膛火，压低声音：“特警一队已就位，二队正在切断后路。技术科把无人机升起来，热成像扫描厂区主体。”
林疏影立刻招手示意两名技术员架设高点设备。
然而沈砚刚踩上地面，脚底板猛然窜起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一路直冲天灵盖！
他的防风镜片后方，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浓烈的暗青色。
在常人眼里，前方的老厂房只是一片死寂的废墟，窗户破烂，杂草半人高。但在沈砚眼中，整个厂区上方完全被一层黑色雾气笼罩着！
那些黑雾不是飘在空中，而是像龙卷风的漏斗一样，正疯狂朝二层厂房的地基下方倒灌！
更致命的是，黑雾最中央隐隐透出一股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白色光点。
光点微弱得像狂风里的一根火柴，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阵极其尖锐的魂魄嘶鸣。
“来不及了。”
沈砚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旁边准备递防弹衣的小刑警。
“沈砚！你干什么？站住！”林疏影厉声呵斥。
“那个学生在地下！他还没死，但生魂已经被抽到嗓子眼了！”
沈砚根本没时间跟她解释什么科学依据，拔腿就往厂区侧门狂奔，“特警走正门会被发现！那孙子在地下室留了预警机关，正门一动，他立刻就会撕票放血！”
“沈砚！你违抗纪律！”林疏影气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抓他的后脖领，却抓了个空。
沈砚的速度快得反常，两条腿在荒草堆里几个腾挪，居然比受过专业越野训练的特警还要敏捷，眨眼间就翻过了坍塌半截的红砖围墙。
“秦叔！”林疏影转头看向秦望。
秦望咬了咬牙，手枪一挥：“突击一队提前强攻！技术科跟上，别让那小子死在里头！”
此时的沈砚已经顾不上什么纪律处分了。
越靠近那座砖混结构的二层车间，鼻腔里的恶臭就越发浓烈。那不是死尸的气味，而是活人皮肉浸泡在化学溶剂中散发的怪味，混着野兽骨髓烧焦的气息。
识海深处，白九被这股强烈的煞气彻底惊醒，急促尖叫：“右边！别走正门台阶，地下通风口的阵眼在右边那个铁皮电表房底下！那王八蛋把地脉怨气全都引到配电箱的接地板上了，你从正门下去正好踩进他的死魂绊马索！”
沈砚一个急刹车，鞋底在水泥地砖上擦出一溜火星，强行拐向车间东侧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间半塌陷的砖砌配电房，铁皮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门缝里正往外呼呼冒着阴冷的白烟。
普通人看那是夜间水汽，但在沈砚眼里，那是浓郁到实质化的死人煞气！
沈砚扫了一眼配电房外墙上的电表箱。
电表转盘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疯狂旋转，齿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这要是正常用电，供电局早把这破地方当成比特币矿场给查封了。”
沈砚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淡青色妖脉轰然顺着右腿经络灌注到脚底。
他右腿肌肉骤然紧绷，猛地一记大摆腿，鞋底结结实实踹在铁皮门的门锁位置！
“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夜空里炸开。
那把看似坚固的铸铁挂锁竟然被沈砚这一脚硬生生踹断了锁梁，整扇锈蚀严重的铁门向内凹陷，轰然倒塌，砸在地板上激起漫天呛人的灰尘与蛛网。
门后根本没有什么电线绝缘箱，地面上赫然被砸开了一个一米见方的黑洞，一段焊死的简易铁梯直直通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深处。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防腐甲醛味和动物内脏腐败味，从洞口井喷般冲了出来！
沈砚顾不上擦脸上的尘土，一把按开战术手电，顺着铁梯滑了下去。
黑洞下方的水泥地面潮湿冰冷。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幽暗的走廊，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动物皮毛——狐狸、野兔、獾子，密密麻麻，风一吹晃晃悠悠，活像无数吊死在墙上的干瘪尸体。
而在走廊尽头那间虚掩的铁皮门后，隐隐传来了钝器切割骨骼的摩擦声，以及一声极其微弱、近乎绝望的青年呜咽。
“嘎吱……嘎吱……”
那是带着细密倒钩的排骨锯反复拉扯韧带的声音。
沈砚把战术手电光芒压低至脚前两米，脚尖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走廊两侧横七竖八丢弃着生石灰袋和空掉的双氧水塑料桶，刺鼻的化学气味熏得他直流眼泪。
“动作快点，小兔崽子。”
白九在他识海里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年轻人的生魂只剩下天灵盖那一缕本命真火了，再磨蹭半分钟，你就只能给这位当代大学生缝合玩偶外皮了。”
沈砚在心里暗骂一声，脚下步伐骤然加快。
穿过挂满干瘪皮毛的走廊，虚掩的铁皮门就在眼前。门缝里透出一道惨淡发绿的白炽灯光，伴随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放的评书声：“……单说那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王朝马汉分列两旁……”
在杀人分尸的地下室里放包青天，这凶手的心理变态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法医学的研究范畴。
沈砚深吸一口气，浑身妖脉瞬间绷紧，左手搭在门把手上猛地向外一拽，右手握紧强光手电，整个人如同一头扑食的猎豹，直接破门而入！
“警察！别动！”
暴喝声在逼仄潮湿的地下室里炸响，回音震得头顶的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
屋内的景象瞬间落入沈砚眼底。
整个地下室足足有上百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张特大号的不锈钢剖鱼台，台面上方挂着四盏晃晃悠悠的吊式白炽灯。
失联的大二男生被剥得精光，双眼紧闭，面如金纸，四肢被宽大的牛皮绑带死死固定在不锈钢台面的四个铁环上。他的胸口被切开了一道极细的直纹，一团团雪白的化纤定型棉已经被塞进了一半，而他的下腰椎位置，正悬空吊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剖鱼台后方，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反手握着一把带有锯齿的剔骨尖刀。
右脸颊上那道显眼的浅色疤痕，在绿莹莹的灯光下扭曲得像一条蜈蚣。正是贺崇。
贺崇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声惊得浑身一颤，但他眼底没有寻常罪犯被抓包时的慌乱，反而闪过一抹极其病态的狰狞。
他的目光越过刺眼的强光手电，直接钉在沈砚那双微微透着青芒的眸子上。
“来得真快啊……”
贺崇的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摩擦，“先生果然没算错，长着这双妖异眼睛的杂种，真的顺着骨味儿找过来了。”
话音未落，贺崇手中的剔骨尖刀没有刺向沈砚，反而猛地调转刀尖，裹挟着一股刺骨的腥风，直奔不锈钢台上那名学生的颈动脉扎了下去！
他要当场灭口，强行完成最后一道抽魂引！
“你大爷的！”
沈砚瞳孔骤缩，体内的妖脉轰然炸开，根本顾不上脏腑撕裂般的反噬剧痛。
他右脚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狠狠一蹬，整张木制工具桌被他带得凌空掀翻，手里的战术手电被当成投掷武器，撕裂空气，呼啸着砸向贺崇的面门！
“啪！”
手电精准砸在贺崇的手腕上，剧烈的撞击让剔骨刀偏了半寸，噗嗤一声深扎进不锈钢台边缘的硬橡胶垫里。
趁着贺崇身形一顿的瞬间，沈砚已经跨过两米距离欺身压上。
他没有拔枪。在这狭窄且堆满易燃化学品的地下室里开枪，极易引发爆炸。沈砚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呼啸的淡青色妖劲，直奔贺崇的咽喉锁去！
贺崇显然也练过手上功夫，长期剥皮拆骨让他的双臂力量大得惊人。
只见他身子向后一缩，左手反手从台底抽出一柄半米长的分骨斧，顺着沈砚的腰眼狠狠横扫过来，破风声凄厉刺耳！
“小心下盘！”白九在识海里尖叫。
沈砚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强行扭动腰椎，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结构的姿势硬生生在空中拔高了半尺。斧刃擦着他的警用战术夹克下摆掠过，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大口子。
沈砚借着下坠的冲势，左手手肘如同重锤般自上而下，结结实实砸在贺崇的右侧肩膀上！
“咔嚓！”
那是锁骨粉碎的清脆声响。
“啊——！”
贺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被沈砚这一肘砸得双膝跪地，不锈钢分骨斧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但他也是个亡命之徒，眼见落入下风，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骨片就要往自己心口按！
“砰！砰！”
两声沉闷至极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地下的宁静。
地下室铁门被彻底撞飞，两名特警突击队员呈战术队形突入，林疏影握着一把*****站在门框边缘，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贺崇右手手腕被九毫米子弹精准贯穿，手中的骨片飞出数米远，在地上滚了几圈，落进水洼里。
“不许动！警察！双手抱头趴下！”
特警队员如同猛虎扑食，两面重型防暴盾牌狠狠砸在贺崇背上，反关节锁喉，将惨叫不止的贺崇死死按在泥水与血污之中。
沈砚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剖鱼台边缘，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暗红色的血渣子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把扯下台上学生身上的皮带，伸手探了探青年的颈动脉。
跳动微弱，但还活着。
“叫救护车……人还没断气。”沈砚冲着门口大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疏影快步冲了进来，迅速检查了一下学生的瞳孔，随后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棉和肾上腺素：“特警呼叫了指挥中心，急救车就在厂区外候命！医疗组，立刻下来抬人！”
两名特警医护迅速上前接管了伤员，将休克的学生用担架固定，飞快地向地面转运。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贺崇一边吐着血沫，一边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他扭着脖子，死死盯着靠在台边的沈砚，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狂热：“沈砚……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先生布下的阵……十九年前就刻在你娘骨头上了！你身上流着妖孽的血，你越查……死得越惨！”
沈砚神色森冷，缓缓走到贺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刽子手。
他没有动手，只是抬脚将落在水洼里的那枚黑色骨片踩在脚底，咔嚓一声碾成了粉末。
“带走。”
秦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地下室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技术科封锁现场，掘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物证全给我起出来。”
特警押着还在疯狂咒骂的贺崇快步离开，地下室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抽风机垂死挣扎的转动声。
林疏影收起手枪，走到沈砚身边。
她看着沈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被冷汗彻底浸透的后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警官，你刚才翻墙的速度是每秒七米，徒手踹断铸铁挂锁需要的瞬时冲击力至少在四百公斤以上。”
林疏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无菌纱布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探究，“这一次，你打算用哪个文玩吧老哥的帖子来解释？”
沈砚接过纱布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渍，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平光镜，挤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林科长，你听过‘情急之下单手掀翻卡车救儿子’的新民晚报新闻没？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我刚才就是……肾上腺素超标分泌，俗称吓破了胆之后的自然应激反应。”
林疏影定定地看了他五秒钟，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编，接着编。等回了市局，脑电图扫描室的机器我已经让技术员通电预热了。”
就在这时，正在搜查地下室深处暗格的一名技术侦查员突然在后方喊了起来：
“秦队！林科长！暗室铁皮柜夹层里起获了一批老物件，有大量未销毁的纸质卷宗，好像……全都是陈年旧案！”
沈砚和秦望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浓重的迷雾尚未散尽，但十九年前那具失踪的遗体，终于在此刻露出了第一截冰冷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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