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地下二层的重刑犯审讯室,常年冷得让人想穿秋裤。
墙上包着墨绿色的隔音软包,吸音效果极佳,人在里面咽口唾沫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砚把一次性纸杯里的速溶咖啡喝完,嘴里嚼着没化开的咖啡渣,苦得直咧嘴:“秦叔,咱们市局财政就这么困难吗?这咖啡的味道,简直像是把烟灰缸里的水沉淀了三天再倒进开水里。嫌疑人还没开口,主审先让咖啡送走了。”
坐在主审位上的秦望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抓着刚送过来的预审笔录,啪地摔在不锈钢台面上:“有的喝就不错了。当年在山南县蹲坑守卡子,冬天啃冻成砖头的生馒头,腮帮子嚼肿了都咽不下去,你现在还有热乎的焦炭水喝,知足吧。”
铁栅栏对面的特制审讯椅上,贺崇被固定得严严实实。
这位前省自然博物馆的高级标本师,此刻右肩绑着白色石膏固定带,右手腕缠着渗血的无菌纱布,脑袋歪在一边,像个被扯坏的玩偶。
他看起来奄奄一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沈砚。
“看什么看?”
沈砚敲了敲铁桌子,发出当当的脆响,“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做成树脂标本,放我们技术科大厅当门铃按。”
贺崇嘴角扯了扯,露出满嘴被血沫染红的黄牙,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沈警官……好大的威风。刚才在地下室,那一肘子砸得真利索啊。你身上那股子妖气,老远就呛得我头疼。你装什么人民警察?你骨子里跟我一样,都是吃死人饭的怪物!”
“啪!”
秦望猛地一拍桌子,力道震得桌上的铁皮烟灰缸跳起半寸高。
老刑警沉下脸,厉声喝道:“贺崇!少在这儿装疯卖傻,扯那些神神鬼鬼的烂篇子。你的地下工坊全被端了,搜出来的物证够你吃十回枪子儿!你现在多喘一口气都是国家法治给你的恩赐。老实交代,那两具玩偶尸体,还有今天救回来的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崇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牵动肩膀的伤处,疼得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交代?我有什么不敢交代的?”
贺崇吐出一口血沫,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彻底烂到底的光棍气质,“那两个人是我杀的,皮是我剥的,内脏是我掏的。步行街那个小妞长得水灵,就是骨质太软,雕符片的时候差点把老子刻刀崩了;公园那个打太极的老头骨头硬,但阳寿快尽了,抽出来的生魂淡得跟白开水一样,先生很不满意……”
单向玻璃窗后面,林疏影站在监控监听台前,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咔吧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耳机里传出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人类文明最底层的伦理底线。
沈砚面无表情地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在别人听不见的识海深处,白九已经开始磨牙了。
“这狗杂种,活生生把生魂当柴火烧,还嫌火苗不够旺?沈砚,等会儿这孙子押去看守所的时候,你借本仙一道妖火,本仙保准让他后半辈子只要一闭眼,天天晚上梦见自己在油锅里涮毛肚。”
沈砚在脑海里冷冷回应:“依法枪毙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但在此之前,得把他肚子里那点黑水全部刮干净。”
“你嘴里的‘先生’是谁?”
沈砚往前探了探身子,防风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紧,“你欠高利贷被赌场追杀是十二年前的事,但你十九年前就在山南县替他干活了。十九年前我母亲苏玉清的案子,你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提到“苏玉清”三个字,贺崇原本满不在乎的眼神陡然缩成了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
他死死盯着沈砚,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
“原来……你真是苏玉清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小崽子。”
贺崇怪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十九年前,山南县雷雨夜,整座山都在晃。先生带着人围了你家老宅,那天晚上死了七个好手!你娘根本不是凡人,她临死前硬生生捏碎了先生的三块本命玉牌!要不是那天晚上下暴雨引来了天雷,先生差点就栽在山沟里了!”
秦望呼吸猛地一促,身体前倾:“遗体呢?!当年从山南县局停尸房盗走的遗体,现在在哪儿?!”
“早化成渣了!”
贺崇嘶哑地喊着,眼神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你以为先生要的是尸体?先生要的是她脊柱里那根天生妖骨!那根骨头被先生抽走了,磨成了七七四十九根镇魂钉!至于剩下的皮肉……早在十九年前的炼魂炉里烧成飞灰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一块铁板。
沈砚低垂着头,额前的黑发遮住了双眼,垂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带来钻心的痛感。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股滔天的戾气顺着他的脊梁椎一路炸开,激得体内的青色妖脉疯狂撞击经络内壁。
白九在识海深处感受到了宿主前所未有的暴怒,罕见地没有嘲讽,而是化作一团凝练的白光,死死护住沈砚脆弱的心脉。
“稳住,沈砚!你心火要是爆了,直接当场妖化,神仙也保不住你的警服!”白九急声喝道。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嘴角都挂上了一抹刻薄的冷笑。
“编得挺精彩,不去天桥底下说书可惜了这副破锣嗓子。”
沈砚敲了敲笔杆,直截了当地说,“抽骨炼钉,烧灰扬风,搞得跟玄幻小说大结局似的。
贺崇被沈砚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刺激得脸色通红,呼吸越发急促:“你懂个屁!先生无所不知!你以为今晚是你运气好救下了那个学生?三天前!就在三天前!”
贺崇整个人在特制铁椅上剧烈挣扎起来,手腕上的纱布崩开,鲜血迅速渗出。
“三天前,先生就给我发了加密传真!他说省厅专案组里有个长着怪异青瞳、能嗅到骨头上煞气的年轻条子会来S市!他让我提前准备好第三个玩偶,把引魂骨符换成野生狼骨,专门设个死魂绊马索等你钻!”
秦望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三天前?!”
专案组从省厅成立到开进S市,前后也不过三十二个小时!三天前,连秦望自己都还没正式拿到专案组长的任命文件!
“哈哈哈!怕了吧?!”
贺崇看着秦望的表情,笑了起来,“先生算准了你会来,也算准了沈砚会咬着骨头追过来!先生在信里亲口吩咐我,只要沈砚进了地下室,就用分骨斧砍碎他的天灵盖,把他体内的白狐残魂挖出来!只是……只是我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那一脚竟然能踹断精钢铸铁锁……”
沈砚心头震动,后背被冷汗打湿。
省厅高层有鬼。
或者说,在这个庞大的司法系统内部,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从十九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从他在档案室坐冷板凳,到被秦望借调进专案组,甚至连他体内藏着白狐残魂的底细,对方都摸得一清二楚!
“先生的联络方式是什么?他在S市的落脚点在哪儿?”沈砚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审讯桌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贺崇。
“没有落脚点……先生从来不露面。”
贺崇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过神来的绝望。
“每次都是单向联系。一张不记名的网络虚拟电话卡,打完一次就作废。还有那张‘听风’名片,每隔三个月,会有人往我信箱里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目标的人选生辰和交货地点。银元和现金都是通过地下钱庄洗白后直接打进我境外的空壳账户里。”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秦望厉声追问。
“就是……三天前通知我设伏的时候。”
贺崇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飘忽起来,“先生用的是变声器,但他挂断电话前,随口提了一句……他说S市的这场大戏才刚拉开大幕,死两三个人不过是给老朋友打个招呼。他说……今晚市局的停尸房,会很热闹。”
沈砚眼皮一跳!
几乎是在同一秒,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管骤然剧烈闪烁起来,滋滋的电流杂音刺痛耳膜。
紧接着,“啪”的一声闷响,整栋市局大楼的供电系统瞬间跳闸,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三秒后,应急红灯亮起,将审讯室映成一片血色。
走廊外,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伴随着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单向玻璃被一把推开,林疏影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对讲机:
“秦队!沈砚!出事了!负一楼法医中心的冷库断电起火,看守冷库的两个值班辅警……联系不上了!”
十九年前山南县停尸房失窃的惨剧,跨越近两千个日夜,在省城公安局再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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