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排风扇还在要死不活地转着,发出的吱呀声像极了村头磨盘。
贺崇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反剪着胳膊往铁梯上架,这孙子右肩耷拉着,手腕挂彩,嘴里还在吐血沫子,却依旧嘴硬。
“老实点!上台阶别给我甩脸子!”押解的特警小哥没惯着他,直接一发力,把贺崇推得直磕膝盖。
沈砚靠在油腻腻的木工台边,从裤兜里掏出林疏影给的那块纱布,在腮帮子上狠狠擦了一把。
他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感还没消停,喉咙里辣乎乎的。白九在识海里正拿大尾巴当扫帚,疯狂划拉着那些刚吸进来的恶浊煞气,嘴里骂骂咧咧。
“没用的凡胎肉身,打个杀猪的都要吐两口血,下回遇到个硬茬,你是不是打算直接原地火化免去中间商赚差价?”
沈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冷声回敬:“您老要是嫌我脆皮,刚才怎么不直接放个天火把这破厂房扬了?看戏的时候嗑瓜子,散场了嫌演员唱得难听,哪儿来的懂哥。”
白九哼哼唧唧,吐出一句“竖子不足与谋”,随后把狐狸脑袋往爪子底下一埋,装起了死狗。
“秦队,沈警官,这边!”
技术员小张提着勘查箱,在地下室最内侧的一堵承重墙旁边挥手。
这地方堆满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工业胶水桶,前面还立着个锈迹斑斑的双门铁皮储物柜。柜子表面贴着泛黄的花仙子贴纸,看起来颇有年代感。
秦望跨过满地的电线和刨花碎屑大步走过去,沈砚和林疏影跟在后头。
只见铁皮柜后面的水泥墙壁被人掏出了一个半米见方的凹槽,表面本来用一块发霉的三合板挡着,这会儿三合板被技术员撬开,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夹层里没藏什么金条美钞,只有一只老款的军绿色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印着早已绝版的牡丹图案,四角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上面还胡乱缠着几圈封箱用的透明胶带。胶带已经老化发黄,散发着霉味。
“现在的犯罪分子,审美都这么复古吗?”
沈砚揉揉太阳穴,吐槽道,“把杀人夺命的旧账塞进钙奶饼干盒里,真是童年回忆与****行的魔幻联动。”
林疏影戴着崭新的无菌手套,从便携勘查箱里摸出一把细长平头铲,切开已经发脆的胶带:“别贫了。贺崇这种把人当标本掏膛的变态,心理都有极强的留念癖。他保存下来的东西,大概率是他自认为‘人生高光’的纪念品。”
她手腕微用力,咔哒一声,把生锈的铁盒盖子掀了开来。
盒子里没有暗箭或机关毒气,只有一股旧纸发酵后的酸苦气味。
最上层摆着三本红塑料皮工作手册,封面上印着“山南县工艺皮革厂职工记录本”,年份全集中在十九年前。
秦望看到“山南县”这三个烫金字样的瞬间,他的身形顿了顿。
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沈砚看见秦望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
“老秦,你翻还是我翻?”林疏影察觉到老刑警的异样,低声问了一句。
“按物证流程来,先拍照编号,然后就地逐页翻拍。”秦望的声音有些发干,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前额,“老毛病了,地下室甲醛超标,熏得头疼。”
林疏影没有戳穿他的掩饰,示意技术员架设单反相机和无影光源,自己拿着镊子,轻轻揭开第一本记录本的塑料封皮。
里面全是蓝黑墨水手写的人名和生辰八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打了个刺眼的红叉,下面还用小楷标注着身体参数:“颈围三十四、腰椎间距三点五、骨密质良好、宜作引”。
整整三本册子,记了不下六十个名字。
大半名字后面都附有黑白寸头照或生活照,底下用胶水贴着泛黄的报纸寻人启事切片。
“这不是什么工作记录。”
沈砚站在林疏影身后,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这是一份十九年前的人体标本采购订单。贺崇不是一个人作案,他是这条产业链最底端负责出苦力的屠夫。”
“看底下。”林疏影用镊子拨开第二层发脆的油光纸。
油光纸下方,压着三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案现场勘查记录复印件。
纸张边角已经焦黄发脆,抬头印着当年山南县公安局的红头公文样式。
而在第二份档案的受害人一栏里,用发黑的复写纸清晰印着一个名字:
【苏玉清】。
沈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在这份档案的附件栏里,还订着一张发黄的初检照片。
照片是在老宅堂屋里拍的,木门被撕成两截,地上全是暗黑色的拖拽血迹。而在死者曾经倒卧的位置旁边,用圆珠笔画出了一个特写示意图:
一枚两寸长的带孔兽骨,钉在死者心口前方的地砖缝隙里。
骨头边缘刻着的云雷纹路,跟今天在S市两具玩偶尸体腰椎里起获的狼骨,一模一样。
“咔嚓!”
沈砚脚下的水泥地面被他无意中灌注的妖力踩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体内的脉络剧烈痉挛,眼底深处的淡青色光斑几乎要冲破防风镜的遮挡。
“沈砚!”
林疏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掌隔着战术手套传来坚硬的触感,她严厉地说道:“冷静!你脉搏每分钟至少一百四十下,瞳孔在放大!深呼吸,往后退一步!”
沈砚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胸膛剧烈起伏了三次,硬生生把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杀意压了回去。
他反手推了推眼镜,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科长,你这兼职急诊科护士的技能点是真点满了。放心,我没犯病,就是……看见熟人名字,有点过敏。”
秦望走上前,抓住铁盒边缘。
秦望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阴沉。
“案发次日,山南县局停尸房失窃,遗体失踪。”
秦望盯着那张发黄的照片,他咬着牙说道,“当年负责看守停尸房的两个值班辅警,被人在后脑重击,现场遗留了一份被销毁大半的现场初勘底稿。局里当年以为是仇家报复盗尸,查了整整三年,把山南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以意外悬案封卷。”
秦望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看向沈砚:“我没想到,这份原本应该被烧成灰的底稿,会在十九年后S市的一间地下黑作坊里重见天日。”
“因为凶手根本没走远。”
沈砚指着铁盒最底下的一叠票据,“你们看看发票开票日期。山南县案发后三个月,贺崇就在S市注册了这个皮革处理厂。他是带着当年的‘战利品’和雇主的封口费,换了个马甲跑到省城眼皮子底下继续开张营业。”
沈砚讥讽道:“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孙子不仅杀了人,还拿着从死人身上弄来的黑心钱,在市郊买了块地,过起了按时交税的模范个体户生活。我要是税务局的,我都得给他发个最佳纳税人奖牌。”
林疏影用镊子夹起铁盒最底层的一张旧名片。
名片是老式的硬卡纸,上面没有公司名称,只印着一个座机号码,以及用毛笔工整书写的两个隶书小字:
【听风】。
而在名片反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淡字:“庚辰年冬,收玉清生魂,抵银元三千,余款待验骨结清。先生留字。”
“先生……”
林疏影念出这两个字,皱起眉头,“贺崇刚才在被抓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个‘先生’。这个代号背后是一个有组织、有明确买卖链条的非法集团。他们收集这些带有特殊遗传特征或者八字特征的活人,到底要干什么?人体器官走私?但从前两具尸体的解剖结果看,内脏全被当成垃圾扔掉了,他们只要骨头和……所谓的生魂?”
作为一个受过全套现代无神论法医物证教育的技术骨干,林疏影说到“生魂”这两个字时,神情错愕。
“林科长,不要用你那个二十一世纪唯物主义的大脑去揣摩封建迷信犯罪分子的脑回路。”
沈砚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压瘪了的香烟,没点,只叼在嘴里,“有些人有钱有势,但快死了。现代医学告诉他换心换肾只能多活三年,但某些路子野的妖道告诉他,拿特定生辰活人的骨头打底,钉进拘魂符,能把阎王爷的生死簿给黑掉。你觉得一个快死的老疯子,会在乎科学还是在乎借命?”
林疏影张了张嘴,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出声反驳沈砚那些推论。
铁证如山摆在眼前。
十九年前的旧案卷宗、一模一样的凶器骨符、连环掏膛的作案手法,以及这一张张写满名字的“死亡花名册”。所有的线索都在残酷地击碎常规刑事科学的边界。
“封存所有物证,列为特级机密,直接送省厅物证鉴定中心,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
秦望合上铁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果断,“通知市局审讯支队,立刻给贺崇做清创手术。哪怕是拿肾上腺素吊着他的命,今晚十二点之前,我也要从他的烂嘴里把那个‘先生’的真实身份给撬出来!”
“秦队,那大学生那边……”林疏影提醒道。
“人已经送到市一院抢救室了,特警支队留了四个人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秦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手掌落在年轻刑警的肩头:“沈砚,你跟我回市局。今晚的审讯,你坐主审席旁边。”
沈砚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捏扁,扔进身旁的垃圾桶。
“好啊。”
他推了推防风平光镜,镜片下,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正好我也想当面问问这位老艺术家,我母亲的骨头,他到底卖了多少钱。”
一行人跨过地下工坊,向着地面上呼啸的警笛与冰冷的夜雨走去。
十九年的旧案沉疴,终于在这个雨夜,正式开启了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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