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被林溪扯断了。
那颗装着苏晚的茧坠了下去。
黑豹跟着纵身跃下,落地前用背将茧垫住,翻身一爪撕开茧壳。
苏晚从碎枝里滚出来,捂着胸口咳得肩膀直抖,额角挂着一道血痕。
她抬眼,正看见那些树宝宝一个个从树瘤中爬出来。
她赶忙握住脖子上的项链,嘴动着却发不出声。
但项链依旧亮起,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刺破了整个夜空。
那项链上的小银剑,逐渐伸长,变大,逐渐变成一把银色的短剑。
剑身银亮,寒光凛冽,她直接横剑向槐树砍了过去。
老槐树彻底活了。
整棵树都在扭动,枝条如摆,犹如群蛇乱舞,枝条被砍断又快速生长出来。
树宝宝齐刷刷转过头,树皮的小脸硬生生裂开 ,露出满口细密尖利的牙,十指指甲又黑又长,锋利得像刀片,向着二人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两人背靠背。
黑豹扑出,一爪拍碎一个树宝宝,回身咬断另一个的喉咙,碎木片溅了一地。
苏晚剑光连闪,银剑过处藤蔓纷纷而断,扑到近前的树宝宝被劈成两半,落地化成枯木。
可树宝宝根本砍不完,那枝条也是断不尽,藤蔓一次次卷起,又一次次朝剩下的茧伸去。
根子在地下。
林溪一边格挡,心念一边转 —— 树冠再凶,根是动不了的。根埋在土里,只要毁了根……
他想变田鼠。可寻常田鼠太小,巴掌大的东西,咬不动这两三个人合抱的主根。
要大。他在心里死死地想,跟我一样大。
他就地一滚,从黑豹化成一只一人高的大田鼠,毛灰褐色,两只门牙又长又利,泛着白茬。四肢刨动,青砖下的泥土碎石飞溅,几个呼吸之间,整只鼠便钻进地下,没了踪影。
地下黑暗松软。他循着主根摸索,很快找到那截最粗的老根,深扎在天井正中,像一条盘踞的巨蛇。
林溪扑上去,连啃带抓,门牙在老根上撕开一道道口子。
地面上,老槐树疯了一样剧烈颤抖,枝条无差别地狂抽乱打,青砖崩裂、墙皮剥落。可它护不到地下 —— 枝桠再长、再密,也够不到自己的根。树身一阵阵剧痛,整个天井的地面都在拱动起伏。
就是现在。
树冠乱了节奏,露出空门。苏晚抓住那一瞬,纵身跃起,银剑对准树干正中 ——
那里,翻卷的树皮底下,一个刻进木质深处的五芒星标志,正隐隐泛着黑气。
她双手握剑,全力刺了下去。
剑尖没入树心的一瞬,整棵树猛地僵住,万千枝条一齐绷直,树冠剧烈地痉挛 ——
老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叶子卷黄,一片接一片坠落,枝条干瘪发黑,藤蔓一根根松开,吊着的十一枚茧先后裂开,人一个接一个落了下来。
头顶那口金色巨罩无声碎裂,化作点点金粉散进夜色。碎开的一瞬,夜风 "呼" 地灌进耳朵 —— 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的声音,回来了。
大田鼠从树根的土洞里钻出来,就地一滚化回人形。林溪顾不上满身泥,扑到树干前。
苏晚拔出银剑。
银剑插中的部位,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五芒星标志,闪烁了几下之后,就暗淡了下来。
从五芒星标志上浮现出七个亮色光球,在空中绕了一下,向着林溪冲了过来。
林溪抬手便挡,光球穿过了他的胳膊,绕到他的背后,最后被他脖子后的龙形印记吸收了。
印记吸收了光球后,又变得炙热起来,疼得林溪半跪在地上。
苏晚赶忙过去抚林溪,林溪朝她摆摆手,示意没有什么大碍。
"这是符咒,看来有人对这棵树动了手脚。" 苏晚声音发紧,"这树本来是镇宅的。"
两人转身去清点落下的人。
庞大海摔得七荤八素,坐在地上直念佛;侯子明从碎枝里爬出来,抱着树干哇哇地吐;夏朵哭得直打嗝 —— 三个人脸色惨白,到底都还活着,一口气喘得齐全。
沈老师和那六名学生,却已经没了生息。
他们在茧中早已干枯,脸色蜡黄,像是死去了很久。
阮宁是最后被找到的。她缩在后院箱笼后头,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满院狼藉和尸体,眼里瞬间蓄满泪,看上去像是吓坏了。
后半夜,林溪和苏晚守在堂屋门口,谁也没睡。
"不能让他们再跟着了。" 苏晚望着西厢里缩成一团的三个人,声音压得很低,"猴子、胖子、夏朵,都是普通人。今天这件事,已经不是奇闻异事,是会要命的。"
林溪沉默着点头。
"明天一早," 苏晚说,"找个由头,让他们退出拾闻社。接下来的事,我们两个来扛。"
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溪先醒了过来。
他走到天井,脚步顿住 —— 昨夜沈老师他们躺着的地方,现在已经变得干干净净。
七具干枯的尸体不见了踪影,连茧壳都没留下,仿佛那七个人从没在世上存在过。
林溪猜测大概是符咒被破坏后的第二天,一切与这个咒符相关的东西都会消失。
他回头,苏晚已经站在堂屋门口。
屋里,侯子明、庞大海、夏朵,还有阮宁,四个人呆呆坐着,眼神发直。问起这两天,只记得出了趟学校、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个村子,再往后,一片空白。
看来普通人会失去所有与诡异事件相关的所有记忆,死去的人也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校门口,几个人稀里糊涂道别。庞大海打着哈欠说困死了,侯子明挠着头,总觉得忘了件要紧事,夏朵揉着眼睛跟他们往宿舍走。
阮宁抱着手写板,也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回寝室。
她绕到一条僻静岔路上,停下,回头,远远望着林溪和苏晚分开的背影,望了很久。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忽然动了 —— 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从中间缓缓隆起,再分开。
一个高大的身形从她脚下的影子里站了起来,融进夜色,看不清面目。
尼克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阮宁没回头,也没动手指。怀里那块手写板自己亮了,笔尖悬起来,一笔一画,慢慢浮出字 —— 她脚下的影子悄悄分出一缕,缠上了笔杆。
"很弱。"
尼克斯看着那两个字:"要杀掉他们吗?"
笔尖顿了顿,又动:
"不需要。我还想跟他们再玩玩。"
他低低笑了一声,身形重新沉进影子里,只剩一句话从黑暗中飘上来:
"那好吧。祝你玩得愉快 —— 我的小公主。"
影子合拢。
岔路上只剩阮宁一个人。
她抱着板子站了片刻,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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