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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Me Sink

Chapter 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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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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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Let Me S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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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是班里最安静的女生,安静到几乎透明。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永远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从来没人见过她翻页。她的视线总是落在窗外,落在操场边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栾树上,好像那棵树比讲台上的数学公式更有意义。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早上需要花掉全部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穿好校服,走进这间教室。Full novel: Let Me Sin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金文圭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

他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的人。篮球队队长,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追他的女生可以从教学楼排到食堂,他谁都不拒绝,也谁都不答应,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过了。

两个人的世界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如果不是那天下雨。

放学后的教学楼空了大半,邱莹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手臂上几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没有哭,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金文圭回来拿落在教室的球鞋。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邱莹莹手忙脚乱地把袖子拉下来,低着头想从他身侧挤过去。他伸手拦住了她,那只常年打球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扣在她细得过分的手腕上。

“你手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邱莹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空茫茫的,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光亮。

金文圭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女生的名字,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想知道她手腕上的伤是谁弄的——或者,是他不敢想的那个答案。

“你是邱莹莹,对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我们是同班同学。”

邱莹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放开我。”

金文圭没有放。

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从书包里翻出随身带的创可贴,笨拙地撕开包装,贴在她手腕那道最新鲜的伤口上。创可贴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但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生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这样。”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手腕上那个幼稚的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傻乎乎的黄色小狗。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善意了,久到她已经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下了楼梯。

金文圭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还攥着创可贴的包装纸。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卡通狗,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吧,金文圭。你又不是她什么人。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她。

他发现她从来不去食堂吃午饭,总是独自坐在教室里啃一块干巴巴的面包。他发现她的校服袖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最热的夏天。他发现她会在课间一个人走到天台边上站很久,近得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金文圭,你最近怎么老往教室跑?”队友在球场上喊他。

他把球扔回去,随口说了句“不打了”,拎着外套就往教学楼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太放心。

这种“不放心”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跟她说话。借笔记,问她作业,甚至故意把橡皮擦掉到她脚边。邱莹莹每次都是一副被吓到的表情,像是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靠近她。

直到有一天,他把一盒热牛奶放到她桌上。

“给你带的,趁热喝。”

邱莹莹抬头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为什么?”她问,声音像裂开的薄冰。

金文圭靠在她的课桌边上,双手插兜,看似漫不经心。他想了想,最后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蠢透了的答案——

“因为我多买了一盒。”

撒谎。他早上在便利店站了五分钟,专门挑了她唯一喝过的那种草莓味。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那盒温热的牛奶,指甲陷进掌心。很久之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金文圭,你别对我好。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金文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巧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十七岁的他并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一辈子的亏欠。

那个阴雨绵绵的秋天,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乱了邱莹莹额前的碎发。她把牛奶盒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股短暂而陌生的温度。窗外的那棵栾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坠,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告白。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逆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正低头翻着她的笔记本,眉眼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他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邱莹莹迅速移开视线,心跳得发疼。

她心里清楚,像金文圭这样的人,不该走进她的世界。她的世界太暗了,暗到她自己都找不到出口。而他太耀眼了,耀眼到会灼伤靠近的一切。

但命运从来不听劝。

两个注定纠缠的人,就算隔着万丈深渊,也总有一天会把彼此拽入深渊底部,一起坠落,一起粉身碎骨。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予我沉沦

第一章

1

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邱莹莹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失去了所有温度。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那道裂缝从吸顶灯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三年级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裂缝就在那儿了。三年过去,它没有变长,也没有变宽,就那么顽固地嵌在天花板上,和她的生活一样,停滞在某个时间点,再也走不出去。

起床这个动作被她分解成了七个步骤: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腿放到床边,站起来,走向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脸。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单独说服自己去做,像是用钝刀锯木头,一下一下,费尽力气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洗手间的镜子上蒙着一层水垢,把她的脸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她没有擦掉那层水垢,反而松了一口气。看不清最好。看清了又能怎样呢?无非是一张苍白的、眼底下挂着青灰色的脸,嘴唇干裂,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她已经三天没有洗头了。可能是四天。记不清了。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她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倦——清醒意味着她又要撑过一整天。

秋明中学的秋季校服是深蓝色的,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划过,最后选了最靠边的那件。穿衣服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镜子的角度。

袖口扣得很严实。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布料摩擦过手腕内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刺疼。她的手指顿了顿,没有低头去看。

她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书包昨晚就收好了,放在门口鞋柜旁边。她弯腰去拿的时候,余光扫到餐桌上扣着的碗。碗是倒扣着的,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妈妈潦草的字迹:粥在锅里,自己热。

邱莹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有去厨房。

她从鞋柜上拿起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耳朵已经磨秃了。那是十岁生日的时候外婆送的,外婆去世五年了,她还留着这只兔子。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个月,物业一直没有来修。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空洞洞的。三楼,二楼,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十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桂花腐烂的甜腻气息。

这个季节的桂花早就该谢了,但小区角落里那棵老桂树还在执拗地开着,花瓣落了一地,被人踩成黄褐色的泥。邱莹莹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屏住呼吸。那种甜得发腻的香味让她想吐,像是一层糖浆糊在呼吸道里,黏稠的,甩不掉的。

公交车站已经站了几个学生,都是秋明中学的,深蓝色的校服在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背景里格外扎眼。邱莹莹走过去,站在站牌最边缘的位置,和他们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运动鞋的鞋头磨出了一小块白色的痕迹,是上次体育课跑步的时候蹭到的。那双鞋是去年买的,现在已经有些挤脚了,但她一直没有跟妈妈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妈妈会在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鞋盒,脸上带着疲惫的讨好的笑,说在夜市上买的,便宜,先凑合穿。然后她会试穿,说刚刚好,很舒服。妈妈就会松一口气,去厨房热剩饭。

整个过程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词,每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公交车来了。她等所有人都上去了,才最后一个踏上车门。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挤到后半截车厢,抓住一个吊环,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晃。

车窗外面,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早点摊冒着白汽,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在围裙上擦手。一个男人骑电动车载着孩子,孩子在后座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开了一些。

这些东西都在她眼前经过,像一部静音的纪录片。她看着,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那些画面到达视网膜之后就消失了,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的世界里好像有一层透明的膜,把她和外界隔开。声音传进来是闷的,颜色看过去是褪色的,连温度都比别人感受到的低几度。这层膜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初二的某个早上,可能是初三的某个深夜,也可能是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这层东西,再也摘不掉了。

2

秋明中学的教学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雨水冲刷出的黑色痕迹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墙根。校门口的电动伸缩门上锈迹斑斑,每天早上都要卡两三次,保安老李就用脚踹一下控制箱,门才不情不愿地继续滑动。

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高二七班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教室后面是一片小树林,夏天的时候蝉鸣吵得人听不清老师讲课,到了秋天就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她主动跟班主任申请的。理由是视力好,坐后面也能看清黑板。

真正的理由是她不想让别人坐在自己后面。

被人从背后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紧,像是有一条冰凉的蛇贴着脊椎往上爬。坐最后一排,至少身后没有人。

她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拿出数学课本摊开在桌上。课本翻到上周讲的那一页,页脚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她盯着那个折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窗外。

操场边上的那排栾树开始变色了。

夏天的时候它们是浓绿的,现在树冠顶端已经冒出了金黄色,像是被谁从上面浇了一勺蜂蜜,正在往下慢慢渗透。再过几周,那些金黄色会变成赭红,然后簌簌地落下来,铺满整条跑道。

去年秋天她看过一棵栾树落叶的全过程。用了十七天。第一天落下三片,第二天落下五片,第三天刮了一场大风,一夜之间掉了一半。她数过的,一共是四百二十六片叶子。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片一片地数,数完了,放学铃就响了。

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不觉得时间难熬的日子。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前排传来各种声音——翻书声,聊天声,吃早餐的塑料袋窸窣声,有人在大声朗读英语单词,有人在抄昨天的作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台运转不良的机器。

邱莹莹的座位左边是墙,右边是一个空位。那个位置原本坐着一个叫陈嘉树的男生,开学第二周就转学了,据说是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省城。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班主任说过要安排人坐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这样最好。

她把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那颗扣子有点松了,线头翘起来,扎着指尖。她一下一下地按着那颗扣子,像是在按一个不会响的门铃。

“交作业了。”

语文课代表赵敏捧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停在邱莹莹桌边。邱莹莹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递过去,赵敏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皱了一下眉:“你又没写名字。”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姓名那一栏确实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赵敏的注视下写下“邱莹莹”三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一样。

赵敏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邱莹莹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在这个班里,她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存在。不主动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课间也不和别人结伴去上厕所。女生们私下里议论过她,用的词无非是“孤僻”、“高冷”、“不好相处”。

没有人往更深处想。

或者有人想了,但不关自己的事,何必多管闲事。

这样最好。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全班起立读课文。邱莹莹站起来,嘴唇跟着动,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四十多颗低着的头颅,落在黑板上方贴着的那行红色标语上——“拼搏两年,幸福一生”。

标语贴了很久了,边角已经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3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敲黑板,每敲一下就落下一片白色的粉末。他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永远调不准频率。

邱莹莹把课本摊开在面前,眼睛看着黑板的方向,但那些公式和图形在她的大脑里自动分解成了无意义的符号。函数,坐标轴,抛物线。她看着周老师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从原点出发,平滑地上升,到达顶点,然后同样平滑地下降,穿过横轴,一路坠入负无穷。

她忽然觉得那条抛物线很像什么东西。

很像什么。

周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邱莹莹,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那些视线像是带着温度的光斑,落在她身上,灼热的。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砰砰砰砰。

黑板上是一道函数题。她认得那些符号,也知道解题步骤。初三的时候她数学考过满分,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考上重点高中。那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

“周期是π,”她说,声音很小,前排的人需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先用诱导公式化简,然后……”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从斜前方来的。不重,但很确定,像一颗石子投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她这里。

她没有抬头去看,但她知道那是谁。

金文圭。

他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靠走廊那一边。平时上课的时候他很少回头,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把篮球杂志夹在课本里偷看。周老师拿他没办法,叫过几次家长,成绩依然稳定在年级前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他现在回过头来了。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确定。她低着头,盯着课本的空白页,手指攥紧了笔。那颗松动的袖扣硌着她的手腕,有点疼。

“继续说啊。”周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然后代入公式计算,答案是根号三。”

“坐下吧。声音大一点,后面的人听不见。”

她坐下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就压下去了。她把腿缩回来,没有去揉撞疼的地方。

那道目光还在。

持续了几秒钟之后终于移开了。她偷偷抬起眼睛,从睫毛底下看过去。金文圭已经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她。他的头发有点长,后颈的发尾翘起来一小撮,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黑色。

他的肩膀很宽,把校服撑出了好看的形状。别的男生穿校服松松垮垮的,但他穿起来就像是衣架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

篮球校队的,打的是得分后卫。

这些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存进了她的脑海里,像是电脑后台偷偷下载的文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下载过程。等发现的时候,它们已经安静地躺在某个文件夹里了。

邱莹莹低下头,把注意力拉回课本。

但那些公式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她坐在那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面有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旧的刚消下去,新的又叠上来,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4

金文圭转回去的时候,同桌李昭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他:“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骗谁呢,你刚才回头看了好几眼。”

金文圭把数学课本翻开,挡在李昭阳凑过来的脸前面。李昭阳不依不饶地把课本按下去,露出两只写满了八卦的眼睛:“是不是在看邱莹莹?”

“你有病吧。”

“我跟你说,那个邱莹莹可不太正常,”李昭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感,“我听隔壁班赵雪说的,她初中就那样,从来不跟人说话,有一次体育课跑着跑着自己停下来,站在操场中间不动了,老师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金文圭没接话。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的地方随手画了一个篮球。三分线,罚球线,再画一个火柴人做出投篮的姿势。

“赵雪说她可能是那个,”李昭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有点问题。要么就是家里出过什么事,反正挺瘆人的。”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比女生还八卦。”

“我这是关心同学好不好。”李昭阳撇撇嘴,终于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课本。

金文圭把那个火柴人涂成一个黑色的圆点。

不正常。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它丢进角落里。

什么样的“不正常”会让一个人在课间操的时候躲进楼梯间?什么样的“不正常”会让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掀起袖口,露出手腕上那些——

他没有往下想。

那天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每次试图回忆的时候,大脑就会自动模糊掉一些细节。他只记得楼梯间很暗,那个女生的校服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鲜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她坐在台阶上,侧对着他。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丝斜飘进来,把她的半边袖子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是湿的,贴在脸颊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他。

金文圭见过很多种眼神。球场上对手的挑衅,考试前的紧张,女生们递情书时的害羞。但邱莹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那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是有人把她眼睛里的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在看着他。

然后那种空白消失了,变成了惊恐。她手忙脚乱地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想跑。他伸手拦住了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时候,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颤栗。

她的手腕太细了。他的手掌几乎能完全包住,拇指和食指圈起来还有富余的空间。骨头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翅膀湿透了,飞不起来。

他给了她一个创可贴。

那是他早上打篮球磨破了手指,路过医务室的时候顺手拿的。医务室的老师正在接电话,头也没抬地指了指桌上的盒子,他就拿了一片。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狗,咧着嘴在笑。

他笨拙地撕开包装纸,把创可贴贴在她手腕上那道最新的伤口上。创可贴太小了,只能遮住一小截,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按了按边角,确定贴牢了。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冲,“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这样。”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跑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响了几下就消失了,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金文圭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撕下来的包装纸。雨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卡通狗,狗还是咧着嘴笑的。

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低声骂了一句。

从那以后,那团包装纸一直在他校服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忘记拿出来,被洗衣机搅成了一团纸浆。他把那团纸浆捡出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但有些事情就像那团纸浆一样,就算被搅烂了,痕迹还在。

他开始注意到她。

或者说,他原本也看过她,但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意义的看——视线扫过教室的时候略过最后一排,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仅此而已。而现在,那种“看”变成了一种有意识的寻找。

他发现自己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如果那个位置上坐着人,他就会移开视线。如果空着,他就会多看一眼,然后隔一阵子再看一眼,直到那个位置上出现人影。

他发现她从来不去食堂。

午饭时间,所有人都往食堂跑的时候,她会从书包里摸出一块面包,慢慢地啃。有时候是吐司,有时候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圆面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上面印着“买二送一”的标签。她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腮帮子轻微地动着,像一只小仓鼠。

他发现她会在课间的时候一个人走上天台。

天台的门本来应该是锁着的,但那个生锈的铁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撬坏了,虚挂在那里。推开那扇门,就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平台,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栏杆。她就站在栏杆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校服衣摆,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片人。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的时候,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他站在天台门口,手扶着门框,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叫她。但他怕自己突然出声反而会吓到她。于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身准备下楼,才迅速闪进门后。

她经过的时候和他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他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发现他。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课间的时候会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天台。有时候她在,有时候她不在。她在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外,等她离开。

李昭阳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

“你最近怎么老往楼上跑?上个厕所都要上到天台去?”

“凉快。”

“十月份你说凉快?”李昭阳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在天台上藏了什么东西?”

金文圭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把篮球夹在腋下,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教学楼的顶楼。

天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5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跑八百米热身,女生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体育老师铁面无私地一挥手,于是所有人都慢吞吞地排到起跑线后面。

邱莹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运动鞋鞋底有点硬,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旁边的女生们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声音很大,不时爆发出笑声。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也没有试图加入。

哨子响了。队伍开始向前移动,她的身体机械地跟着跑起来,替着迈出去,手臂跟着摆动。呼吸,迈步,呼吸,迈步。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肺开始疼了,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气管里,吸不进气,呼不出气。

腿也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需要比前一步更多的力气,而那些力气正在从她身体里快速流失,从脚底,从指尖,从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漏出去。

她慢下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她,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就知道她不行”的了然。

邱莹莹没有看任何人。她盯着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告诉自己再跑一步,再跑一步就好。

她已经跑不动了。

不是身体上的跑不动。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像是有人拔掉了她身体里的电池,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归零。她的双腿还在机械地移动,但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跑道、操场、教学楼、天空,所有东西都开始褪色,变成一种灰蒙蒙的底色。声音也逐渐远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停下来了。

就那样停在跑道中央,一动不动。旁边的人绕开她继续跑,有人在后面喊“前面的别挡路”,她听见了,但那个声音传达到大脑之后,就消散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挤脚的、鞋头磨白了的运动鞋。

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那边的同学!怎么停下来了?继续跑!”

邱莹莹抬起头,看向体育老师的方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舒服”,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每一个字都卡在那里,出不来。

体育老师皱着眉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脸怎么这么白?”他转头喊了一声,“体育委员,带她去医务室!”

体育委员是个高个子女生,叫宋雅,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跑过来扶住邱莹莹的手臂。邱莹莹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没事。”她说。这两个字总算发出来了,哑哑的,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你这个样子叫没事?”宋雅不由分说地架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嘴唇都白了,你是想直接晕倒在跑道上吗?”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双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摔倒。宋雅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撑着她。

她们从跑道边上走过去的时候,篮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三对三的对抗赛。

金文圭刚投进一个三分球。

队友跑过来拍他的肩膀,他笑了笑,撩起球衣下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腹肌。场边看球的几个女生发出一阵压抑的尖叫,他充耳不闻,转身准备回防。

然后他就看到了跑道边上的那个身影。

宋雅扶着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在往前走。她的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贴在瘦得过分肩胛骨上。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侧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的头垂着,看不见脸。

但她走路的姿势他认得。

即使隔了大半个操场,即使她的身体被宋雅挡住了一半,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步伐。那种微微佝偻着的姿态。那种好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单薄。

金文圭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握着球,定住了。

“文圭!传球!”队友在篮下喊他。

他没有听见。他看着医务室的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又关上了,把她们的身影完全吞没。

“金文圭!”队友加大了音量。

他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球传出去,力道大得接球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轻点啊,吃火药了?”

金文圭没说话,撩起球衣又擦了一把脸。汗水沿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忽然觉得很烦。说不上来的那种烦,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接下来的比赛他打得很凶。冲撞,抢断,投篮,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加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对面的人被他撞了两次,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他妈打球还是打人?”

金文圭把球往地上一摔。

“不打了。”

他捡起扔在球场边上的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李昭阳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啊?”

他没有回答。

6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的角落里,紧挨着楼梯间。门是乳白色的,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里面透出惨白的光。

金文圭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件外套。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只记得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往这边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医务室门口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校医的声音:“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睡眠怎么样?”

没有回答。

“胃口呢?吃饭正常吗?”

还是沉默。

校医叹了口气:“同学,你不能什么都说‘没事’。你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是‘没事’。我建议你让家长带你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真的没事。”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我就是……没吃午饭。低血糖而已。”

谎言。

金文圭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他见过她吃午饭,那些干巴巴的面包,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慢慢吞吞地啃。她今天确实没有吃,面包还放在她的书包里,他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但她不是在说谎。她只是不想说真话。

“好吧,你先躺一会儿,我给你冲一杯葡萄糖水。”校医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金文圭应该走的。他站在这里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被路过的人看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门突然开了。

校医端着杯子从里面走出来,差点撞上他。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同学,你怎么站在这里?有事?”

“我……找个人。”金文圭指了指门里面,“邱莹莹,我是她同学,老师让我来看看。”

谎话说得比想象中流利。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有起疑:“她在里面,刚喝了葡萄糖水,躺着休息。你别打扰她太久。”

“好。”

金文圭推开门走进去。

医务室不大,摆着两张铁架床,中间隔着一道白色帘子。靠窗的那张床上,邱莹莹侧躺着,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蓝色毯子,露在外面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金文圭站在床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进来得冲动,理由编得随意,但真正站到这个女生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他并不认识她——如果“认识”是指说过三句以上的话,那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

“邱莹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校服领口上方一截过分苍白的脖颈。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怎么……”

“老师让我来看看。”他把那个谎话又说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是草莓味的。

他在来的路上经过小卖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进去买了这盒牛奶。他记得她喝的好像就是这个牌子,这个口味,他有几次看见她桌上放着空盒子。

邱莹莹看着那盒牛奶,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毯子的边缘飘出来,闷闷的。

金文圭靠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说:“因为我多买了一盒。”

这当然不是真的。他走进小卖部的时候,收银台的阿姨问他要什么,他在货架上找了很久,最后才在最底层找到这个牌子的草莓味牛奶。只剩下这一盒了,纸盒的边角被挤得有点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想起她那些干巴巴的面包,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样子。面包配牛奶,好像更搭一点。

“金文圭。”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

“你别对我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应该有的声音。那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的平静,像一道砌了很久的墙。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金文圭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颜色很浅,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琥珀色。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他预期中应该出现的情绪。

只有一片坦然的、赤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荒芜。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狠狠地扯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一种比心疼更复杂的感觉,掺杂着恼怒、困惑,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他对这个女生产生了一种不合理的、不可理喻的在意,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生长。

“巧了,”他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做出一个像笑又不完全像笑的表情,“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外面传来校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金文圭从床尾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盒牛奶。

“喝了吧,趁热。哦不对,趁凉。”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牛奶是冷的,他刚才那句话把在便利店买热饮的台词用错了地方。

这个口误让他有些懊恼,转身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盒草莓牛奶。纸盒上印着一颗红色的草莓,旁边画了一只白色的奶牛,奶牛的眼睛是卡通风格的,又大又圆。

她把牛奶拿起来,贴在脸颊上。

纸盒是凉的,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那种凉。但她的脸颊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陌生而短暂的温热。不知道是残留在纸盒上的手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

7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从医务室出来,回教室收拾书包。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擦黑板扫地。她弯腰去拿书包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被揉得皱巴巴的便利店塑料袋。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创可贴。

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卡通图案,黄色的狗,咧着嘴在笑。

邱莹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久到值日生都走了,久到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橙红色。

窗外的栾树沙沙地响着,金黄色的叶子在暮色中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落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她把创可贴放进口袋里。

走出去的时候,她在教室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记得那天的雨,记得那个少年干燥温热的手掌,记得他笨拙地撕开创可贴的样子。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下走。

口袋里那枚创可贴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有一点硬,又有一点软。她用手指反复地摩挲着那个边角,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存在。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尽了最后一抹亮色,暮色像稀释的墨水,从东边蔓延过来。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暧昧光线下。

她穿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看到还有几个人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再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往那边看。

所以她不知道,篮球场上有个少年停下了动作,单手夹着球,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文圭,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李昭阳擦着汗走过来。

金文圭收回视线,把球往篮筐里随手一丢。篮球划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没什么,”他说,捡起外套搭在肩上,“饿了。吃饭去。”

他走在李昭阳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秋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深蓝色的帆。

在他身后,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窗口黑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城市的天际线上,最后的晚霞终于彻底熄灭,夜晚正式降临。

8

邱莹莹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袋开了封的药。她手里拿着一张说明书,借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一行一行地看,眼镜滑到鼻尖上,神情专注得像是批改文件。

听到门响,她迅速把药袋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摘下眼镜,站起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邱莹莹在玄关换鞋。运动鞋的鞋带缠在一起,她蹲在那儿解了很久。

“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留了菜,我去热一下。”妈妈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身后晃荡。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肩膀微微内扣,像一株被风吹得太久的老树。

邱莹莹看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

“妈妈。”

“嗯?”妈妈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习惯性的笑容。

邱莹莹看着她。客厅的灯光很暗,妈妈脸上的皱纹被阴影勾勒得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她才四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我不饿,先回房间了。”

“不吃怎么行?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真的不饿。”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把后背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书包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那盏夜灯是她初三的时候买的,灯泡一直没换过,光亮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创可贴。

黄色的狗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咧着嘴笑着,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和她手上的伤口格格不入。

她又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

已经不太凉了,纸盒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她的掌心弄湿了一片。她把吸管插进锡纸孔里,吸了一口。

甜的。

草莓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人工香精的甜腻。她其实不太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每次去便利店,还是会拿这个口味。

因为外婆以前总说,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外婆走后,她试过很多次。吃糖,吃巧克力,吃草莓味的牛奶。但心情从来没有变好过。那种甜味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酸涩,像是糖浆底下压着一层苦的,怎么也盖不住。

可是今天,这盒牛奶的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变甜了。而是因为它是别人给的。

一个眼睛里带着恼怒和认真的少年,把牛奶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说“因为我多买了一盒”。

邱莹莹把创可贴贴在牛奶盒上,那个黄色的狗冲着她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天台上看到的东西。

那棵栾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上,停着一只鸟。风很大,树枝晃得厉害,它却稳稳地站在那里,一下都没有被吹动。

她当时站在天台边上,风把她吹得摇摇晃晃,她扶着栏杆,看着那只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她想知道那只鸟明天还会不会在那里。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像一个钩子,轻轻地勾住了什么东西。

她以前从来不会想“明天”的事。

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呢?一样的闹钟,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教室,一样的她。明天的她和今天的她没有任何区别,明天的世界和今天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今天,她想知道那只鸟明天还在不在。

这是一个很小的念头,小到可能明天早上醒来就忘了。但在这一刻,它确实在那里,像黑暗里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地、倔强地亮着。

邱莹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将空纸盒放在书桌上。纸盒晃了一下,立住了。

她拉开抽屉,里面散落着一些杂物——几支笔,一个用了一半的橡皮,一本很久没有写过的日记本。她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她上个月写的,字迹潦草,几乎认不出来:

“今天也想死。”

她看着这四个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写的东西。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明天。”

她没有写完整的句子,只是写了这两个字,然后合上了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深处。

夜已经深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模糊的低音。

邱莹莹躺在单人床上,裹紧了被子。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妈妈昨天刚换的被套。那个味道让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妈妈还没有这么累、这么老的时候,周末的早上会把洗好的被子晾在阳台上,整个家都充满了这种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可能会做一个梦。她不知道会梦到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梦,也许是空白一片的黑暗。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闹钟会响,她会睁开眼睛,会穿上校服,会坐上那班公交车。

然后她会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会坐着一个肩膀很宽的少年。他的头发有点长,后颈翘着一小撮发尾。他可能在看篮球杂志,可能在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也可能趴在桌上睡觉。

他会回过头来。

也许。

窗外,那棵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金黄色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说着某种无声的话。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金文圭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房间里贴着NBA球星的海报,书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篮球杂志。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昭阳发来的消息:“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来着?求救命。”

他没有回复。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那个画面——她在医务室里转过身的瞬间,那双荒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

那是一种很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就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他在黑暗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

话没有说完,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后面应该接什么。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橙黄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昭阳发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哭脸。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然后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数学作业他其实早就写完了,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他翻开课本,目光却停留在书桌角落里放着的一本便利贴上。

他撕下一张粉色的便利贴,拿起笔。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再撕一张,又划掉。垃圾桶里渐渐堆满了粉色的纸团。

最后他放弃了,把笔丢回笔筒里,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十七岁这年的秋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第一片叶子从栾树上落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秋天已经来了。等人们抬起头,满树的叶子已经变了颜色。

而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秋天,会比想象中更长。

(第一章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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