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沉沦
第二章
1
十月的清晨越来越冷了。
邱莹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公交车站的广告牌换了一张新的,某款饮料的广告,代言人笑得很灿烂,牙齿白得反光。她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刻意的。是换鞋的时候不小心抬了一下头,视线和镜子里的那张脸撞了个正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移开目光,而是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看了几秒钟。
镜子里的人比她想象中更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得有些不自然。头发的分界线歪了,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有拨正。嘴唇干裂得厉害,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是昨天夜里咬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转出来,又转回去。没有涂。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枚创可贴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不是要用。只是想带着。
公交车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她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创可贴的边角。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从她面前经过,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她往后退了一步,泥点落在鞋尖上。
她没有去擦。
车上人很多。她挤到后排,抓住一个吊环,身体随着车子晃动。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期中考试的成绩,声音很大,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高。其中一个说自己物理考砸了,只得了八十二分,另一个说她安慰人的方式就是说自己只考了七十八。
邱莹莹听着,没有任何感觉。
她自己考了多少分来着?数学好像是一百零三,语文一百一十七,英语九十五。排名应该是班里第十四。她记得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她的名字出现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她平时不怎么显眼,成绩却不算差。
那种目光她习惯了。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好奇,还有一种“原来她也在这里”的了然。然后那些人就会转回去,把她忘记。
公交车在秋明中学门口停下来。她跟着人流下车,走过那道老是卡住的电动门,穿过空荡荡的操场,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追跑打闹,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躲开,后背贴上了墙壁。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继续往前走,上了三楼。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小半的人,稀稀拉拉的,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奋笔疾书地赶作业。她从后门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不大,用订书钉封着口。纸袋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种淡褐色的质感,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扯下来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纸袋是温热的。
她把订书钉拆开,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包子。白白的,面皮透着油光,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的,她闻出来了。
她抬头环顾教室。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她的目光往前移,落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没有人。桌面干净整洁,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椅子推到桌子下面。金文圭还没来。
邱莹莹把纸袋放在桌角,低下头,盯着那个包子看。
她吃了早饭。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喝了一杯温水,吃了一片吐司。吐司是妈妈前天买的,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发硬。她撕成小块泡在水里,勉强咽下去了。
这个包子,她吃不下。
但她没有把它扔掉。她把它放在桌角,用一张纸巾盖住,像是想要藏起来,又像是想要保护它不被冷风吹凉。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通知单,说要交校运会的报名表。教室里骚动起来,有人开始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说要报一千五百米,旁边的人就起哄说你能跑下来我倒立洗头。
邱莹莹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创可贴。
金文圭还是没有来。
2
金文圭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昨晚他在手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荒诞的问题:草莓牛奶到底好不好喝。他从来不喝草莓味的东西,觉得那是女生才喜欢的口味。但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他翻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草莓牛奶”,然后觉得自己有病,又删掉了。
接着他打开了购物软件,搜了一下同款。那个牌子的草莓牛奶不贵,三块五一盒,买一整箱的话平均每盒三块二。他看了很久的买家评价,有人说太甜了,有人说是童年的味道,有人说喝完了心情会变好。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又拿起来,下单了一箱。寄到家里,地址填的是自己家,收件人写了自己的名字。付完款之后他盯着那个订单页面看了三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有病。真的。
然后他就失眠了。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闹钟响了三遍都没听见。他妈妈推门进来掀了他的被子,他才猛地坐起来,脑袋还是昏的。
“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死?昨晚又打游戏了?”他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没打。”他套上校服,拎起书包就往外跑。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后面喊“早饭!”,他已经跑到楼梯口了。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电动门正在缓缓关闭,他一个侧身挤进去,保安老李在后面吼了一嗓子:“又是你!下次再迟到我就记名字了!”
金文圭头也没回地举手挥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三楼,在教室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敲了敲门。
班主任打开门,看着他,面无表情。
“金文圭,第二节课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他从后门绕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
邱莹莹低着头在看书,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认出来了,是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袋子。他今天早上本打算在包子铺停一下的,但时间来不及,直接冲进了学校。
她吃了。
或者说,至少她没有扔掉。
他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李昭阳凑过来,小声说:“你又迟到了,老班那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金文圭没理他,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
“诶,你昨天作业写了吗?物理最后一道题借我抄一下。”
“自己写。”他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从课本和桌面的缝隙里,他可以看到斜后方那个位置的倒影——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模糊的轮廓。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个牛皮纸袋还在桌上。
金文圭把目光收回课本上。
英语课本,一个长得很奇怪的卡通人物在教语法。他看着那个卡通人物,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呢?”李昭阳又凑过来。
“笑你蠢。”
“滚。”
3
第二节下课后,金文圭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班主任姓刘,四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成绩单,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金文圭站在桌子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摆出一副老实认错的样子。这套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熟练得很。
“说吧,今天为什么迟到。”
“睡过头了。”
“又是睡过头。”刘老师推了一下眼镜,“金文圭,你这个月第三次了。我知道你成绩没问题,但纪律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你这样让我很被动,别的同学会说老师偏心。”
“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金文圭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办公桌边缘贴着的课表,用透明胶带粘的,边角翘起来。高二七班的课表,周一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第三节物理……
“对了,”刘老师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跟邱莹莹很熟吗?”
金文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不熟。”他说,语气尽量平淡,“同班同学而已。”
“那你昨天去医务室看她,是谁让你去的?”
金文圭的大脑飞速运转。昨天他在医务室门口跟校医说的那句“老师让我来看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秋明中学的老师之间信息流通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体育老师。”他把锅甩了出去,脸不红心不跳,“体育课上她跑步的时候不舒服,老师让我后来去确认一下情况。”
这个说辞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刘老师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这个学生……怎么说呢,”刘老师翻着面前的档案,皱了一下眉头,“成绩还行,就是太孤僻了。三年了,一个朋友都没有。跟她谈话也不怎么开口,问什么都说‘没事’。她家里情况有点特殊,单亲家庭,妈妈工作忙,平时也顾不上她。”
金文圭听着,没有插话。
“你是体育委员,平时多关注一下班里的同学。如果发现谁状态不太对,及时跟老师说。”
“知道了。”
“行了,回去上课吧。”
金文圭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他没有马上回教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望着外面的操场。
单亲家庭。妈妈工作忙。三年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创可贴。
和昨天放在她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昨天在便利店里买了两盒,一盒二十片,够她用很久了。他把其中一片拿出来放进她桌上,剩下的塞进了书包。
这一片是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
他把创可贴在手指间翻来翻去。那只黄色的卡通狗一如既往地咧着嘴笑,看起来蠢得要命。
他把创可贴揣回口袋,转身走向教室。
4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二十分钟,所有人都要去操场做广播体操。
邱莹莹跟着人流走下楼梯。操场上已经排好了队形,每个班站成两列,体育委员站在最前面。她走到自己班的位置,站到女生队列的倒数第二个。前面的女生比她高半个头,正好挡住了她。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了,那种节奏感很强的电子音乐,带着九十年代的过时气息。她跟着口令做动作,手臂抬起来,放下,向左转,向右转。每一个动作都慢半拍,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在机械地摆动身体,像一群提线木偶。
她前面的女生在做转体运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邱莹莹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转了回去。
做完操之后有五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邱莹莹走出队伍,往操场边上的单杠那边走。单杠下面是一片沙地,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靠在单杠的柱子上,看着远处的人群。
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在聊天,不时爆发出笑声。篮球场上永远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响和喊叫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篮球场。
今天打球的不是校队的人,是高二三班和一班的几个男生在打野球。没有金文圭。她的视线在球场上扫了一圈,确认了这一点,然后移开。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
金文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李昭阳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比划着什么。金文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走得很快。
他们的目光在操场上空交汇了一瞬。
邱莹莹迅速低下头,心跳快了两拍。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磨白了的运动鞋,今天早上被溅了泥点的那双。泥点已经干了,变成几个深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本能地移开了视线,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莹莹!”
有人叫她。她抬起头,宋雅从人群里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体育委员手里拿着一张表格,递到她面前。
“校运会的报名表,你看看有没有想报的项目。”
邱莹莹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跳远,铅球,接力赛。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着人填名字。
“我跑八百吧。”她说。
宋雅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回答得太过干脆,不像一个体育课上跑两圈就脸色发白的人会做的选择。
“你确定?八百米挺累的。”
“没事。”
反正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对她来说没有区别。痛苦的程度也许不同,但痛苦这件事本身,她早就习惯了。
宋雅把她的名字写在八百米那一栏后面,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这时候集合哨响了,她收起表格跑回了队伍前面。
邱莹莹重新把目光投向单杠下面的沙地。沙子里面混着一些碎石子,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她用脚尖拨了拨沙子,画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你要跑八百?”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说话时带出的气流擦过她的后颈。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
金文圭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大概是刚从哪个角落里拍了几下球过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肩头镶了一道金边。
“你能跑吗?”他问,语气说不上关心,更像是一种直白的质疑。
“能。”她回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金文圭看了她两秒,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手指很长,单手抓球毫不费力,五指张开扣在球面上,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别逞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篮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回到掌心。他走向篮球场,步子迈得很大。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逞强。
她确实在逞强。但不是用跑八百米这件事。跑八百米对她来说不是逞强,是一种……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绕操场跑两圈。
她逞的强,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是穿好衣服走出家门。是走进这间教室。是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切正常。
这些才是她真正在逞的强。
而跑八百米,不过是把这种逞强换了一种形式。
5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邱莹莹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很淡,大概是六点多的样子。她没有设闹钟,但身体已经习惯了在那个时间点醒来。
妈妈上班去了。她在餐厅的桌上留了二十块钱,压在碗下面,旁边是半锅已经凉了的粥。粥是皮蛋瘦肉粥,邱莹莹最喜欢的口味。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收起来,盛了一碗粥,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碗里的粥在慢慢地冒泡。她靠着厨房的台面,看着那个慢慢旋转的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短信。她很少收到短信,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十个。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金文圭。你家的地址给我。”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大概是问了班主任,或者是班级通讯录。高二七班的通讯录在开学的时候发过,上面印着所有人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她当时拿到手就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地址。也没有问他要地址做什么。只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看着微波炉里的粥。
粥热好了。她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皮蛋切成小块,瘦肉撕成细丝,粥熬得很稠,应该是妈妈昨晚睡前就在锅里炖上的。她喝着,尝不出任何味道。
门铃响了。
她放下勺子,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少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东张西望。
她打开门。
金文圭站在门口,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褐色。他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深灰色卫衣的帽绳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不是设计的那种破,是真的磨破的。
“早。”他说,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邱莹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草莓牛奶,一个包子,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几片——创可贴。那只黄色的狗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冲她笑。
“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跑步路过。”金文圭把双手插进口袋,耸了耸肩,表情轻描淡写,“刚好想到你家好像在这附近,就过来看看。”
撒谎。
他身上穿的是卫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没有人穿帆布鞋跑步。而且他住的小区和她家隔着至少三公里,再怎么“跑步路过”也不可能路过到这里来。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请我进去?”金文圭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侧身让开,他走了进来。
金文圭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坐垫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款的液晶电视,旁边摞着几本书。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夹着几张照片。
他走到茶几前,低头看那些照片。
邱莹莹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掉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她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中间那个男人——大概是她爸爸——抱着小邱莹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邱莹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金文圭直起身,没有追问。他注意到电视柜旁边有一个相框倒扣在台面上,好像是被故意放倒的。他没有去碰。
“你妈妈不在家?”他问。
“上班。”
“周末也上班?”
“嗯。”
邱莹莹走进厨房,把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包子还是热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拿了一个盘子装包子,把草莓牛奶放在旁边,创可贴放在桌上。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这句话也是假的。金文圭今天早上六点就醒了——准确地说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骑车到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自己吃了一套,另一套装进塑料袋。然后他用手机查了她家小区的位置,骑了二十分钟的车过来。包子铺离她家其实不远,但他怕包子凉了,是用衣服裹着塑料袋骑过来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坐在餐桌前吃包子。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腮帮子慢慢地动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你上次在医务室,”金文圭忽然开口,“校医说的那些话,你后来有去检查吗?”
邱莹莹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没必要。”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草莓牛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只是低血糖。”
金文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就像她也没有拆穿他“跑步路过”的谎言一样。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维持着各自不说破的谎话。
“你那个……”金文圭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最近还有吗?”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去够袖口的扣子,那颗松动的扣子还在那里,线头翘起来,扎着指尖。她一下一下地按着那颗扣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了。”她说。
金文圭看着她。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轻微地颤抖。她在说谎。他们两个都知道她在说谎。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邱莹莹。”
“嗯。”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丝意外。
“去哪里?”
“随便。”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阳光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整间客厅都亮了起来。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色的小狗在草地上打滚。
“今天天气挺好的,”金文圭转头看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闷在家里浪费了。”
邱莹莹看着他。少年站在窗边,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忽然觉得有些晃眼,垂下了目光。
“好。”她说。
6
他们去了江边。
秋明市有一条江穿城而过,把城市分成南北两半。江边修了步道,种着柳树,是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可以让人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
金文圭骑车载她。自行车是他从家骑来的,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后座上绑着一块海绵垫,大概是平时打完球带着一身汗坐上去也不嫌硌的那种。邱莹莹侧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座垫下面的铁杆,尽量保持平衡。
“你扶着我,别摔了。”金文圭在前面说。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他卫衣的下摆。卫衣的布料很软,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抓着那一小块布料,像抓住一片被风吹动的帆。
金文圭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抓得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松开。
他把车骑得更稳了一些。
江边的风很大。水面被吹出层层波纹,阳光碎在上面,像有人撒了一大把金粉。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摆动。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金鱼形状的风筝在高空翻滚,尾巴拖得很长。
他们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质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椅子上方有一棵柳树,柳枝垂下来,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晃动的阴影里。
金文圭从口袋里掏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在江风的吹拂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你经常来江边吗?”金文圭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
“第一次来?”
“不是。”她看着远处的江面,“小时候来过。跟我爸。”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金文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一口。
一只鸟从江面上飞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带起一串涟漪。邱莹莹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鸟,直到它落在对岸的树丛里,消失不见。
“昨天天台上没有看到那只鸟。”她忽然说。
金文圭转头看她:“什么鸟?”
“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鸟。灰色的,尾巴很长,前几天一直在天台上停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去看的时候,它不在了。”
“可能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它还会回来的,”金文圭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看着对岸的树丛,“鸟这种东西,认地方的。今年来了,明年还会来。只要那个天台还在那里。”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创可贴。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那只黄色的卡通狗在阳光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个狗叫什么名字?”她问。
金文圭低头看了一眼,他从来不知道这只狗叫什么名字。他买创可贴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上面的图案,只是随手拿了一盒。上次在楼梯间给她贴的那片也是这个图案,后来他再去便利店,就特意找了一样的。
“好像叫……阿黄?”他瞎编了一个名字。
邱莹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什么真实的东西。
“你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耳朵红了。”
金文圭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有点烫。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叫什么都无所谓,”他望着远处的江面,“就是一只狗而已。”
邱莹莹把创可贴放回口袋里。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金文圭讲了一些有的没的——篮球队下周要打市里的预选赛,李昭阳那个傻子昨天把篮球砸到了自己脸上,他的草莓牛奶今天到货了但是没人在家收快递。邱莹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吗”。她不怎么说话,但他感觉得到她在听。
太阳渐渐升高了。十一点的时候,金文圭说该回去了。他下午有训练,教练说谁迟到谁跑十圈。
骑车回去的路上,邱莹莹的手抓着卫衣下摆,比来的时候抓得紧了一点。金文圭感觉到了腰侧那块布料上多出来的力道,没有说什么。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从后座上下来,站在那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金文圭。”
“嗯。”
“今天……谢谢。”
金文圭单脚撑地,回头看着她。她站在单元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些东西回来了。是空白的底色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点。
“下周六,还去江边。”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邱莹莹看着他。
“好。”她说。
她转身上楼。金文圭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直到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才蹬起自行车离开。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骑得很快,卫衣被风灌得鼓鼓的。江边的风,她手心的温度(其实他根本没碰到她的手),柳树晃动的影子,她在阳光下看创可贴时垂下的睫毛——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快速闪回,像一部剪辑过度的预告片。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下周六去江边,他需要一个借口。
跑步路过肯定不行了。哪有连续两周跑步路过同一个地方的。搬家路过?更扯。看朋友路过?他在她家附近一个朋友都没有。
金文圭皱着眉头骑了一路,到家的时候还没想出来。
算了。到时候再说。
7
新的一周开始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全部出来了,年级大排名贴在公告栏上。邱莹莹去看了一眼,她排年级第八十七名。不算好也不算差,刚好卡在中间,安全的位置。
金文圭排在第十九名。他的名字在榜单前列,被人用荧光笔圈了出来——大概是他哪个迷妹干的。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期中考试之后就是家长会,所有人都怕班主任在家长面前告状。就连最皮的几个男生都收敛了一些,上课不再扔纸飞机了。
家长会定在周三下午。
邱莹莹的妈妈请了半天假来的。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坐在邱莹莹的座位上,认真地听班主任讲话。邱莹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和所有其他学生一起等。
“你妈妈来了?”宋雅走过来问她。
“嗯。”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看着教室里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妈妈确实很温柔。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那种温柔不是一种选择,而是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了温柔这一种姿态。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生气、去埋怨、去崩溃。
她的所有崩溃都藏在那张便利贴上——粥在锅里,自己热——藏在那碗凉了的皮蛋瘦肉粥里,藏在深夜回来时尽量放轻的脚步声里。
她们没有谈论过那些事。那些事——指的是手腕上的伤,指的是邱莹莹越来越少的笑容,指的是某天半夜妈妈推开房门看到她坐在床头发呆的样子。妈妈欲言又止了很多次,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
她们都在彼此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正常,像是两个走在薄冰上的人,谁也不敢用力踩下去,怕冰面碎裂,两个人一起掉进冷水里。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要赶回去上班。临走的时候她塞给邱莹莹五十块钱,让她这几天在外面吃,说自己晚上要加班到很晚。
“别总吃面包,”妈妈把邱莹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去食堂打点热乎的。”
“知道了。”
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五十块钱在她手心里被捏得发皱。
“你妈妈走了?”
又是那个声音。她转过身,金文圭站在她身后。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秋季校服,拉链依然没拉。刚才他站在走廊另一头,他妈去教务处找年级主任了——他妈妈是家委会的成员,每次来开家长会都要顺便和老师“交流”一下。
“嗯。”邱莹莹把五十块钱叠起来,放进口袋。
“晚上吃什么?”
“还不知道。”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金文圭双手插兜,靠在走廊的墙上,“一起去?”
邱莹莹抬头看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你不怕别人看见?”她问。
“看见什么?”金文圭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痞笑,“看见我跟同班同学一起吃饭?犯法吗?”
邱莹莹无言以对。
“走吧。”金文圭站直身体,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转头看她,“磨蹭什么呢。”
她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很多。打了饭菜的人端着餐盘到处找座位,不锈钢餐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金文圭打了两份红烧排骨,一份给自己,一份推到邱莹莹面前。
“我不——”她刚想说“我不饿”,就被他打断了。
“别说不饿,”他把筷子掰开,放在她的餐盘上,“你那套‘不饿’在我这里不管用。”
邱莹莹看着面前那盘红烧排骨,深褐色的酱汁,上面撒着白芝麻,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比她想象中好。
“怎么样?”金文圭看着她,表情像在等待一个很重要的评分。
“还行。”她说。
“还行?食堂大师傅是我舅,我让他给你多打了两块。”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盘子。确实比旁边座位那个女生的多了几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那种会笑出声的好笑,而是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谢谢。”她说。
“别老说谢谢。”金文圭埋头吃饭,声音含糊不清,“吃你的。”
8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
十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操场上亮着几盏高杆灯,昏黄的灯光打在塑胶跑道上,把红色跑道照成一种奇怪的暗橙色。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响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邱莹莹和金文圭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教学楼的时候,金文圭忽然停下来了。
“你那个八百米,什么时候开始练?”
她愣了一下。她报八百米的时候没想过要练,只觉得到时候咬牙跑完就行了,跑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没想过。”
“那从明天开始,下午放学后去操场练。”金文圭转过头看她,“我帮你计时。”
“你有训练。”她知道校队每天下午都要训练。
“训练完再陪你练。”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反正训练完也要跑圈,顺便。”
这不是顺便。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顺便。训练完之后他累得像条狗,恨不得趴在地上不起来。但他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收回。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说。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她去了操场。
金文圭的篮球队训练在操场西边的篮球场上进行。隔着大半个操场,她能看到他们来回奔跑的身影,听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和教练的哨声。她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她背了十个单词。九个都不记得了。
训练在五点半结束。队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金文圭跟教练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水瓶往跑道这边走过来。他的T恤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头发也是湿的,被他随便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
他看起来确实很累。但她什么都没说。
“走吧,”他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先热身。绕操场慢跑一圈。”
邱莹莹站起来,把校服外套脱了放在台阶上。里面穿着一件长袖T恤,袖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她走到跑道上,开始慢慢跑起来。
金文圭跟着她跑,保持在她外侧一步的距离。
“抬腿,别拖着地跑。呼吸跟着步伐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在旁边说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邱莹莹按照他说的调整呼吸。跑到半圈的时候,肺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她咬着牙继续跑。
“慢一点没关系,不要停。”金文圭说。他知道她疼。她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嘴唇紧抿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
一圈跑完,她已经气喘吁吁了。
“休息一分钟,然后跑一个四百。”金文圭把水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带着一点矿泉水的涩味。
四百米跑完,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眼前发黑。
金文圭站在她旁边,手里掐着秒表。
“一分五十二秒。还算正常,但离及格线还差二十秒。”他把秒表清零,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多练几次就好了。”
他的手掌拍上来的时候,邱莹莹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只手很热,隔着长袖T恤都能感觉到温度。手很大,覆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几乎盖住了大半个背部。
两下之后,他收回了手。
“再来一个二百。”
“……你杀了我吧。”
金文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是邱莹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似笑非笑,而是眼睛都眯起来的、完全没有防备的笑。
“原来你会开玩笑啊。”他说。
邱莹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没有反驳。
操场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起来,高杆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发现,今天在天台上,她看到了那只鸟。
它回来了。
9
连续练了一周。
金文圭每天都来。训练结束后,他队友们喊他去吃饭,他说“你们先去”,然后拎着水瓶穿过大半个操场,走到跑道这边来。李昭阳问过他两次干嘛去,他说跑步,李昭阳说你训练还没跑够?他就没再回答了。
邱莹莹的八百米成绩从四分零八秒进步到了三分四十三秒。进步了二十五秒,但离及格线还差一点点。金文圭说够了,比赛那天气氛不一样,有人带着跑,会比平时快。
周五那天练完,邱莹莹坐在台阶上,用毛巾擦脸上的汗。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比较大的T恤,弯腰的时候,锁骨下方的一道疤痕隐约露了出来。
金文圭看到了。
那道疤不长,大概三四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不规则,不像是摔倒或者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
她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灯光把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金文圭。”
“嗯。”
“你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把毛巾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从那天在医务室的第一盒草莓牛奶,到今天操场上他掐着秒表的样子。她不是不懂别人的善意,只是不懂这份善意为什么指向她。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看的外表,没有开朗的性格,没有值得被关注的东西。她只是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透明人。
金文圭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秒表挂在脖子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操场上空的星星很少,被城市的光污染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特别亮的还看得到。
“不知道。”他说。
是真的不知道。他想了一周了,每天训练完往这边走的时候都在想,骑车载她去江边的时候在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答案没有出现,只有一个模糊的、无法定义的东西在胸口的位置膨胀。
看到她一个人啃面包的时候,想给她带一盒牛奶。看到她站在天台边上的时候,想把她拽回来。看到她跑了三分四十三秒累得脸色发白的时候,想把那二十五秒替她跑完。
这些念头不是“为什么”能解释的。
“可能,”他说,依然看着夜空,“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邱莹莹转头看他。
金文圭没有看她。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他们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邱莹莹也站起来。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出操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天台的方位。教学楼的顶楼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那只鸟在那里。
明天它还会在吗。
她不知道。但她明天会去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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