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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Me Sink

Chapter 10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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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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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Let Me S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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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我沉沦

第十章

1Full novel: Let Me Sin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邱莹莹二十七岁那年秋天,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来访者。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她的咨询室在江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二楼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邱莹莹,心理学硕士,注册心理咨询师”。窗户正对着校园里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十月的阳光把满树金黄的叶子照得透亮,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落进窗户,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窗台上除了绿萝,还放着一只毛绒篮球——是金文圭高中时挂在书包上那只,绒毛已经快磨秃了,NBA的logo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说放在她这里比放在他办公室更合适,因为“你每天看着它,就等于我在陪你上班”。

下午三点,她整理完上一个来访者的咨询记录,翻开预约表。下一个预约的名字让她停住了——预约表上写着的名字,和小雅同名,但联系方式栏里留的电话号码不是小雅的。她确认了一下时间,起身走到咨询室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红印。

“你好,你是小雅吗?请进。”邱莹莹的声音很轻。

女孩抬起头。她大概十五六岁,和邱莹莹第一次坐在朋辈咨询中心沙发上时差不多大。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她用整个青春期的代价学会辨认的表情,是每天早上需要花掉全部力气才能从床上坐起来的人特有的眼神。那种空茫茫的、像是在透过你看向很远的地方的目光,让邱莹莹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

小雅走进咨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邱莹莹认得那个动作——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还不够,还要再往下扯一扯,确保手腕内侧的皮肤被完全遮住。小雅的校服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和邱莹莹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邱莹莹没有看她的手腕。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小雅的脸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拿笔记本,没有拿录音笔,没有任何记录工具。

“谢谢你愿意来这里。今天的时间是属于你的。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我都在这里。”

小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阳光在咨询室的地板上缓慢移动。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话铃声,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近又走远。邱莹莹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柔和。她数过——在沉默持续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小雅的手指开始不那么用力地绞在一起了。到第五分钟,小雅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那是一个身体决定不再保持高度戒备的信号。到第七分钟,小雅开口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不会。”邱莹莹的声音平稳而确定,“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奇怪。”

小雅又沉默了一阵。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绞着校服裤子的布料,绞出一个褶皱,又抚平,再绞出另一个。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站在跳台上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光是想着要过完这一天,就觉得喘不过气。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别人说‘你就是想太多’。”

邱莹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宿舍。同学聊天的时候我不参与,不是不想参与,是不知道说什么。有时候我也会跟着大家一起笑,但笑声还没停,我就觉得更难过。我好像站在一个玻璃罩子里面,看得见外面的一切,但什么都进不来。”

邱莹莹依然没有打断她。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而专注。她在大学课堂上学过倾听的理论和技术——开放式提问、内容反映、情感反映、即时化技术。但此刻她不需要任何技术。她只是在用自己十七岁时最渴望被对待的方式,对待这个坐在她面前的女孩。

小雅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被看见之后的、安静的流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学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小雅忽然问。

“什么。”

“变成现在这样。你看起来……好好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编绳手链——红黑相间的线绳已经戴了十多年,褪色了不少,中间那颗刻着“莹”字的银色珠子被磨得光润发亮。她用手指轻轻转动那颗珠子,一圈,两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雅,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没有‘变成’好好的。我到现在也不总是好好的。有些日子还是会很难熬,会不想说话,会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谁也不见。但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再把‘不好’当作失败。以前我觉得,只要我还会有难过的时刻,就说明我没有好起来。后来有人告诉我,恢复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会反复,会倒退,会在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的时候忽然又掉进谷底。这不是你的错,这本来就是恢复该有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地响着,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

“我十七岁的时候,手腕上有伤口。我不敢让别人看见,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把袖口扣到最紧。我以为那些伤口是我破碎的证据。后来我知道它们不是。它们是我不停挣扎的证据。每一次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但我还是撑到了下一天。伤口不是我的耻辱,是我拼尽全力的痕迹。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挣扎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小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手指不再绞裤子,而是放在膝盖上,摊开着。掌心朝上,露出被指甲掐出的红印子。

“学姐,你那个时候有人帮你吗。”她哽咽着问。

“有。”邱莹莹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一个笨蛋。他在楼梯间里看到我的伤口,给了我一张卡通创可贴。创可贴根本遮不住伤口,但他的动作很认真,好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没有跟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也没有说‘你要坚强’。他只是把创可贴贴上去,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别这样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这样。’”

邱莹莹伸手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小雅。小雅接过来,却没有擦眼泪。她攥着纸巾,指节发白。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小雅问。

邱莹莹转头看向窗外。银杏树下,操场的方向,隐约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球鞋摩擦的刺耳声响。一个熟悉的喊声穿透秋日的空气——“好球!再来一个!”

“在打球。”她转回头,把纸巾盒轻轻推到小雅面前,“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遇到这样一个人。有些人自己就能慢慢找到出口。有些人需要很长时间。重要的是,你能来这里,你已经迈出了最困难的一步——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小雅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一点点,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白色细线,几乎看不见,只有光线从某个特定角度照过来的时候才能辨认出来。

“学姐。我想好起来。”

邱莹莹看着她手腕上那些细线。那些痕迹还很新,颜色还很浅,还没有变成她手腕上那种需要凑近了才能看到的银白色。她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起来不需要从现在开始,你已经在努力了。你来这里就是证明。你不需要马上知道怎么好起来。你只需要知道,你坐在这里,就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就够了。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小雅离开之后,邱莹莹一个人在咨询室里坐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甜腻的香气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呼喊声。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地上,落在窗台上。她把落在窗台上的一片银杏叶捡起来,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金文圭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接了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和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样。袖口扣到最上面,手指绞在一起,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看着她的眼睛,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坐在楼梯间里的自己。”

金文圭秒回:“你怎么说的。”

“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笨蛋和创可贴的故事。”

“……你管这个叫咨询技术?”

“这叫真实。方老师说最好的咨询不是用技术,是用自己。”

金文圭发了一个月亮emoji过来,然后追了一条消息。“你十年前说不想活了,今天你让另一个不想活的人想试试看。邱莹莹同学,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你把你收到的创可贴,还给了世界。”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让银杏叶继续落在手机屏幕上。

2

金文圭在秋明中学已经当了三年体育老师兼篮球队教练。

老周退休之后,他是秋明中学篮球队历史上最年轻的教练。三年前他接手的时候,球队在省里的排名是第十七位,属于中下游水平。三年后的今天,秋明中学男篮打进了全省前八,上一次进八强还是老周带队的时候,那一年金文圭自己就是队里的得分后卫。教务主任在赛季总结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没看错你”,他说“还早着呢”。

他的训练方式和老周不太一样。老周是传统的严师型教练——大量体能训练、严格的技术规范、铁的纪律,球员对他又敬又怕。金文圭也严,但他多了一件事——训练结束后,他会留出二十分钟,坐在球场边上,和队员们聊天。不是聊战术,不是聊技术,是聊“最近怎么样”。他的队员大多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年龄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正是最容易被青春期情绪困住的年纪。他不知道哪个会在回家之后面对争吵的父母,哪个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哪个在深夜失眠,哪个把所有的痛苦都憋在肚子里装作没事。所以他选择问。不管有没有人回答,他都会在每次训练结束后留出二十分钟。他要让那些沉默的孩子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可以听你说话。

这个习惯是从邱莹莹那里学来的。她做咨询的时候不急着提问,而是先让来访者感觉到安全。他说他不需要做咨询,他只需要让那些打球的男孩知道——教练不是只关心他们的投篮命中率。如果有人不想打球了,或者有人除了打球之外还有别的话想说,他在。

高二那年,他连自己的痛苦都说不出口。在邱莹莹面前第一次说出“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带我”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现在他站在教练的位置上,看着队伍里那些汗流浃背的少年,能认出谁在用沉默盖住什么。那个最不爱说话的后卫,投篮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白痕——不是打球受的伤。金文圭看到了,没有问。只是在训练结束后多留了十分钟,跟那个后卫说了一句“你防守进步很大”。那个后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多留了十五分钟加练投篮。金文圭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场边给他传球。球传过来的弧线不高不低,刚好落在投篮手最舒服的位置。

周末的时候,邱莹莹从江原坐高铁回来。她现在是江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的专职咨询师,同时在读方老师的博士,研究方向还是青少年创伤干预。高铁一小时,再加上从车站到秋明中学的公交车四十分钟。她每周往返一次,不觉得累。因为高铁的尽头是同一个站台,出站口永远站着同一个人。

这周六下午,她到秋明中学的时候,训练刚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从球场上散开,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她穿过操场,看到金文圭一个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就是当年她跑八百米时他掐秒表坐的那级台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服,膝盖上沾着灰,手里拿着战术板,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箭头。头发比大学时更短了一些,人更壮了一些,但后颈那撮翘起的发尾又回来了。

“今天的战术讨论结束了吗。”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瓶水递给他。

金文圭接过水,喝了一口。“没结束。但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高二十七班有个男生,打球不错,但最近训练状态很差。注意力不集中,反应慢半拍。今天跑折返跑的时候差点把脚崴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金文圭把战术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他说‘没事’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敲。跟你以前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训练结束留他下来。先不谈训练,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他看着篮球场上被夕阳拉长的篮板影子,“如果他不想说,我就让他多投几个篮。投篮的时候人会放松一些。”

邱莹莹把他的手从战术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被战术板边缘划出的白印,指腹上的茧比大学时更厚了。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按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你在做你十年前最需要的事情。”

“我十年前最需要的是你。”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金文圭把她的手握紧,“你让我学会了怎么听别人说话。以前我跟李昭阳聊天只会怼他,从来不会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后来你告诉我,有时候人不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需要有人先问。”

夕阳把操场的红色跑道染成了暗橙色。那排栾树的叶子正红得最浓,一串串红色的蒴果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有几个掉在跑道上,被风吹得轻轻滚动。邱莹莹看着那些蒴果,想起高二那年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数过四百二十六片落叶。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生命也会像那些落叶一样,在秋天结束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在同一个操场上,在同一个人旁边。秋天没有结束。

“你后来留那个后卫了吗。”邱莹莹问。

“留了。他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说他父母离婚了,他跟妈妈,他妈妈又生病了。他说他每天打完球回家都不敢进门,怕看到妈妈的脸色不好。”金文圭看着远处的篮筐,“我才知道,他一直拿指甲掐自己。不是想死,就是太难受了,不知道怎么办。”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以前也这么做过。”

邱莹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住了。她知道他手腕上有过痕迹——那些月牙形的指甲印,一层一层的,旧的消下去新的叠上来。他在瀑布边上给她看过一次,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你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个。”她说。

“嗯。以前只跟你说过。但我那天想了想,如果我不说,他可能觉得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我不想让他觉得只有他一个人。”金文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后来好一些了。现在还在队里,投篮越来越稳。”

秋风从栾树梢上掠过,带走了几片红色的叶子。有一只灰色的鸟从教学楼的楼顶飞下来,落在栾树最高的枝丫上,歪着头用一侧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尾羽在夕阳下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那种深沉的蓝绿色,和邱莹莹在大学时才发现的一样。

“那只鸟还在。”邱莹莹仰起头看着树顶。

“当然在。”金文圭也抬起头,嘴角翘起一个她最熟悉的弧度,“它的窝是我修的。去年刮台风把窝吹散了一半,我爬上去用铁丝加固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去年暑假。你回学校做实验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路过的时候看到地上全是碎树枝,抬头一看窝只剩下半边了。就去体育器材室借了个梯子。”

邱莹莹把目光从栾树上收回来,看着他的侧脸。“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金文圭说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她,“走吧。今天的食堂有糖醋里脊。我问过后厨了,今天是我舅的班。他说给你多打两块。”

邱莹莹伸出手,让他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她也拍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看他。

“金文圭,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什么?”

“你从来都只叫我‘邱莹莹’。连名带姓。从高中开始。”她看着他被晚风吹乱的头发,耳尖在夕阳下微微泛红,“高中的时候你在我桌上放的纸条,写的也是‘邱莹莹’。不是‘莹莹’。为什么?”

金文圭把手插回口袋,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篮球鞋已经穿了快一年,鞋底有点平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因为你的名字是完整的。邱莹莹。每一个字都是你。我不想只叫你一半,好像你还需要删掉什么才能被我看见。”

风又吹过栾树,蒴果沙沙地响着。那只灰色的鸟在最高的枝丫上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清亮的、拖得很长的鸣叫。不像以前那种沙沙的低哑声,是它在十年前从未发出过的、像笛声一样婉转悠长的声音。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食堂的灯光下,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糖醋里脊的香气从食堂门口飘出来,和桂花甜腻的香味混在一起,变成秋天特有的味道。

3

年底的时候,秋明中学的心理辅导角正式挂牌。

牌子是金文圭自己做的,一块原木色的木板,他用马克笔写了“倾听角”三个字,字迹还是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描了三遍。牌子挂在体育组旁边那间空教室的门上,下面画着一只卡通狗——黄色的,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咧嘴笑着。和十七年前那个创可贴上的狗一模一样。金文圭画废了六七张纸才画出来,最后是照着当年那个创可贴上的图案一笔一笔描的。那枚创可贴被邱莹莹夹在《海子的诗》的扉页里,十多年了,已经褪色到快看不清了,但狗的大致轮廓还在。

教室不大,原来堆满了废弃的体育器材和缺胳膊少腿的课桌椅。金文圭带着几个队员打扫了整整一周才清干净。墙上重新刷了一遍乳白色的漆,窗帘换成了浅蓝色的,地上铺了几块拼接地垫。靠窗的位置放了两张布艺沙发,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贵,但很软。沙发中间摆了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几本心理学相关的书。邱莹莹在心理咨询中心用过的基本入门书籍她多买了一份放在这里,书脊朝外,以便学生们随手翻阅。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放了一些别的——几个篮球杂志,一盒草莓牛奶,一盒创可贴。

就是那种黄色的卡通狗创可贴。金文圭在便利店里找了很久才找到同款,一次性买了十盒。他说用不完可以放着,保质期很长。

开门的第一天,没有人来。

金文圭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个下午,手里拿着一本篮球杂志,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每一个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都会抬头,但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远去,没有人在门口停下。窗外的栾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他在“倾听角”里坐了一下午,看完了三本篮球杂志,喝了两瓶水,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才第一天,很正常。”邱莹莹在电话里说,她今晚住在秋明这边的家里,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你当年也是花了好几个月才让我开口说话。信任需要时间。你放在那里的创可贴,不会没有人看到。”

“我知道。我就是希望它早点有用。”

“它已经有用了。它在那间教室里,就在那里。你把它准备好了。如果有人需要,它就在。”邱莹莹把湿头发往后拨了拨,声音很轻,“高二那年我坐在楼梯间里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人提前放了一枚创可贴在那里,我不一定会马上用。但我看到它的时候,会知道有人在。”

第二天,依然没有人来。第三天,还是没有人。第四天是周五,金文圭训练结束之后照常去倾听角开门开窗通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把手上夹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字写得很小很小,有几处被橡皮擦过,纸面微微发毛。上面只有一行字——“这里可以说话吗?”

金文圭把纸条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进倾听角,打开窗户,让秋天的风吹进来。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十五分钟后,有人推开了门。是一个女生,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她的表情和当年邱莹莹在医务室里抬起头看他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是惊恐,是犹豫,是在“进来”和“逃走”之间反复拉扯的挣扎。

金文圭站起来。他没有说“请进”,没有说“别怕”。他只是拿起茶几上那盒创可贴,抽出一枚放在桌角。那只黄色的狗一如既往地咧着嘴笑。然后他退回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和她保持着整间教室里最远的距离。

“这里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他把那本篮球杂志拿起来翻开,目光落在杂志上,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我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在。”

门慢慢地关上了。那个女生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她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没有拿创可贴。但她在看着它。

金文圭继续翻他的篮球杂志。窗外那棵栾树上,有一只灰色的鸟在最高的枝丫上蹲着,发出了一声沙沙的、不太好听的鸣叫。但它没有飞走。它一直蹲在那里,直到夜幕降临。

那天晚上,金文圭回到家的时候,邱莹莹在厨房里热牛奶。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脚上踩着毛绒拖鞋。他走到她身后,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今天来了第一个学生。一个女生。没说什么,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但她走的时候把茶几上那枚创可贴拿走了。”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这里可以说话吗”——七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一样。她用手指在纸条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创可贴被拿走了。”

金文圭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4

除夕夜,秋明市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傍晚开始飘,越下越大,到了午夜时分已经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白色。街道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路灯的光晕在雪中扩散成模糊的暖黄色球体。远处不时有烟花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火光在雪夜中格外清晰,每一次炸响都伴随着一阵欢呼和犬吠。

金文圭和邱莹莹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买的时候贷款了二十年。客厅的墙上挂着两样东西——一张放大的照片,是他们婚礼那天在栾树下拍的,两个人的头发上落满了红色的蒴果碎片;还有一张更旧的,是邱莹莹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那个倒扣在电视柜旁边的相框终于被翻过来了。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坐垫的边缘还没有磨白——是新家具。但等坐久了,迟早会磨白,就像江边那条长椅,就像秋明中学操场边那级台阶。

电视开着,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小品里的人在讲关于饺子好不好笑的段子,观众笑得很大声。他们都没在看电视,金文圭在剥橘子,剥完之后把白筋一根一根撕掉才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吃。

“十年前。”她吃下第一瓣橘子,忽然开口。

金文圭正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十年前的新年前夜,我们在学校礼堂演话剧。你演飞行员,我演玫瑰。谢幕之后你拉着我跑到礼堂外面看雪。你给我一条围巾。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条手工围巾。你说是新年礼物。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明年是值得期待的。”

“那条围巾还在吗。”

“在。衣柜里。每年冬天都拿出来洗一次。虽然现在不太需要围巾了,江原的冬天没有秋明冷。”她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但那是你第一次承认‘好看’。不是‘还行’,不是‘顺手’,是认真的好看。”

金文圭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皮,转过身来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三十一岁的邱莹莹,和十七岁的邱莹莹比起来,五官没有太大变化——颧骨还是微微凸出,下巴还是有点尖。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茫茫的了。那双眼睛里装着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份让她每天早上愿意起床的工作,一个在雪夜里剥橘子的人,一个她亲手参与构建的未来。

“我那天还跟你说了一句话。”金文圭说。

“什么话。”

“我说——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问到哪一年我都能答。每年都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个。”

“因为我也在想。”金文圭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然后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你问。问到多少年我都能答。”

“一百年。”邱莹莹把橘子咽下去,没有任何犹豫。这个数字不是她随便说的,是十年前就想好的——在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

“一百年都在。超过一百年就重新算。”

“……你的逻辑真的很奇怪。”

“你十年前就说过这句话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的掌心。那只手上有厚茧,有被篮球磨出的老皮,有被门框夹过的旧伤。掌心纹路深深浅浅地交错着,纵横交错,像一幅只有她能看懂的地图。地图的尽头是十七岁的楼梯间,起点的位置有一枚创可贴。

她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窗外,除夕的烟花正在达到高潮。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火光同时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照亮了被雪覆盖的屋顶,照亮了江面上漂浮的冰凌,照亮了秋明中学操场上那棵落满雪的栾树。

“明年见。”金文圭说。

“嗯?”

“你十年前在礼堂门口说的是‘新年快乐’。后来变成了‘明天见’。我想了想,觉得‘明年见’更好。因为明天太短,明年才够长。每个明天我都见你,所以每个明年我也在。”

邱莹莹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脸颊上。他的掌心很暖,和十七岁时一样暖。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烟花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雪落的簌簌声。很轻,很密,像是在为这个世界盖上最后一层安静的被褥。她想起高一那年自己淋着雨跑到公交车站的那个傍晚——金文圭说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她。她当时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但后来她想起来了。那天她把伞塞给一个没带伞的女生,自己在雨里跑向车站,头发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公交车一直不来,她站在站台上,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就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她不知道走廊里有一个男生正在看着她。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她的同桌——不对,不是同桌,是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人。他会在她手腕流血的时候给她创可贴,会在她吃干面包的时候给她带草莓牛奶,会在她跑八百米的时候在场边掐秒表,会把她不要的胡萝卜全部夹到自己碗里吃掉,会把她的名字刻在银珠上戴在手腕上十年不摘。

那个人现在正坐在她旁边,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十年前在医务室里贴创可贴时一样笨拙而认真。

“邱莹莹。”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睁开眼,“我不说谢谢。说谢谢像是在告别。”

“那说什么。”

“明天见。”

烟花的余烬在夜空中缓缓消散。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栾树上,落在江面上,落在那条他们坐了十年的长椅上。邱莹莹靠在金文圭的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明天会有包子。明天会有草莓牛奶。明天会有一个少年在操场上教另一个少年投篮,会有一个女生鼓起勇气推开倾听角的门,会有一个来访者在咨询室里第一次露出笑容。深渊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深渊,是两个人并肩站立的地方。而站着的地方,就是平地。

(第十章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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