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沉沦
第九章
1
大三那年秋天,邱莹莹在朋辈心理咨询中心的值班表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小雅。那个大一刚来时坐在咨询室沙发上低头绞手指的女孩,如今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她的名字出现在申请加入朋辈咨询中心的名单里,申请理由栏写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话——“去年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学姐,她没有跟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说‘我知道那种感觉’。我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邱莹莹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小雅”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面试推荐栏里打了一个勾。她写推荐评语的时候笔停顿了两秒,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她对黑暗有足够的理解,因此对光明有足够的耐心。”
“写完了吗?食堂要没饭了。”林姝从新闻中心回来,把采访设备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发散成一片。
“马上。”邱莹莹把名单放进文件夹,拿起饭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名单上“小雅”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行的位置,笔画工工整整,像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程佳佳已经毕业了,去年秋天拿到了国外大学的offer去了英国。宿舍里只剩下她和林姝、周静三个人。周静保研了本校的中文系,正埋头写毕业论文。林姝在学校的新闻中心做到了副主任,每天都风风火火地跑采访,但她不会装书架了,因为那个简易书架在用了三年之后终于在一次搬动中散了架。
食堂的糖醋里脊窗口前已经排了短队。邱莹莹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正在由绿转黄,还差几周才到最好的时候。
金文圭从体育学院的训练结束后赶过来,他穿着训练服,膝盖上还缠着没拆的运动绷带。大三之后他已经是校队的稳定首发了——去年CUBA预选赛止步八强,今年球队的目标是打进四强。教练在赛季初的训练中说了四个字——“破釜沉舟”。金文圭每天训练结束后自己加练半小时投篮。他说八强到四强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最后三分钟。
“桂花开了。”邱莹莹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指了指窗外。
金文圭往窗外看了一眼。食堂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得很小,藏在油亮的绿叶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个味道——甜的,腻的,铺天盖地的——已经弥漫了大半个校园。是秋天了。她以前最讨厌桂花的味道,太甜了,甜得发腻,像一层糖浆糊在呼吸道里。高中的时候她路过小区里那棵老桂树都会屏住呼吸。现在她不屏住呼吸了。桂花还是那个桂花,但她不觉得恶心了。
“嗯。跟你高中的时候一样。”
“什么一样。”
“你高中时候的样子。”金文圭夹走她盘子里一块胡萝卜。他这个习惯从高中延续到现在——她不吃胡萝卜,他帮她吃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刻进本能里的程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翘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记得的多了。”他低头扒饭,“比如你第一次主动给我发短信,是高二校运会那天。内容是‘今天很开心。谢谢。’我存了截图,换了三个手机都没删。”
邱莹莹停下筷子看他。她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存自己发给他的第一条短信,甚至不记得内容是什么。但他存了。换了三个手机都没删。
“你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她问。
“不多。刚好够讲一辈子。”
邱莹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盘里的糖醋里脊。酱汁在盘子里拖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大三了。”
“嗯。大三了。”
“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还是当篮球教练?”
“想。但不一定是现在。我跟辅导员聊过,他说体育教育专业可以考教师资格证,毕业之后去中学当体育老师,同时带队打比赛。先攒几年经验,以后有机会再往职业方向走。”金文圭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跟她讲职业规划,“秋明中学的教练快退休了。他上次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将来回去接他的班。”
“你要回秋明?”
“不一定。但这是一个选项。”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选项呢。”
“方老师说本科阶段如果没有系统完成项目督导,还是先把基础打好,所以我打算先申本校的心理学研究生。同时也想试试考咨询师证,最基础的,先从接公益咨询开始积累经验。”
“都在这里。”
“嗯?”
“你的选项。读研,考证,接咨询。都在江原。”金文圭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我的选项——当老师,当教练,或者考体育局的事业编。也都在江原。”
邱莹莹看着他的掌心。那只手上有很多茧——指腹上磨的,掌心上练器械磨的。他放在那里,没有催促,只是摊开着。
她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上,五指穿过他的指缝。
“好。都在这里。”
2
大四那年冬天,邱莹莹的毕业论文开题。
题目是她和导师反复讨论之后定下来的——《青少年期创伤经历与心理韧性发展的质性研究》。用质性研究的方法,通过深度访谈收集资料,探究有过不良童年经历的青少年如何在成长过程中发展出心理韧性。这个题目是她自己选的,导师说太大,建议她聚焦到“同伴支持”这个变量上。她接受了。
于是她开始从文献入手构建理论框架,接着设计访谈提纲、招募访谈对象。朋辈咨询中心帮她联系了七位有过不同程度童年创伤经历的大学生,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不等。她跟每个人进行了一到两次访谈,录音,转录,编码,分析主题。在访谈中发现同伴支持在创伤恢复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据此修正了最初的理论模型。她的论文致谢页里写了一段让导师沉默了很久的话。
“感谢所有参与本研究的访谈对象,感谢你们愿意将最脆弱的部分摊开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你们的勇气比你们想象的更大。感谢我的高中同学金文圭——你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同伴支持’的样本。你教会我,真正的陪伴不是照亮别人的路,而是站在黑暗里,直到对方发现自己的眼睛能适应光。”
导师在批注里写了一行字:“致谢部分不需要改写。”
答辩那天是十二月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从教室的窗户照进来,把讲台上的投影幕布照得有些反光。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回答评委提问时语调平稳,眼神专注。在回答“你认为本研究的局限性是什么”时,她坦诚地说样本量太小、地域过于局限、自我报告数据的主观性可能导致偏差,这些都需要在后续研究中改进。
答辩结束之后她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和干燥。金文圭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常温的给她,一杯冰的给自己。
“过了吗。”
“过了。优秀。”
金文圭把奶茶递给她,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从高二开始做,已经做了五年了。手掌落在头顶的力度越来越轻,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恭喜。邱莹莹同学,你正式完成了一项对世界有用的研究。”
“你这句话比答辩评委的提问还正式。”
“那换个不正式的——”他把奶茶举起来,碰了一下她的奶茶杯,“干杯。为论文致谢里提到我。”
“……你看了我的致谢?”
“你发电子版给我的时候我就看了。看了三遍。”他喝了一口冰奶茶,耳朵微微泛红,“‘第一个同伴支持的样本’——这个称呼我打算印在名片上。”
“你没有名片。”
“以后会有的。”
3
毕业典礼那天,邱莹莹的妈妈来了。
她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来的。她这辈子没出过秋明市,江原大学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邱莹莹去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在出站口远远看到了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身影,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人流中东张西望。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妈。”
妈妈转过身来,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少了年轻时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柔和。她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但眼睛比从前亮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莹莹,你瘦了。”妈妈走上来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眼眶就红了,“但是好看。比以前好看。不是脸,是眼睛。你的眼睛在发光。以前你的眼睛是暗的。”
邱莹莹帮她拎过布袋子,低头在妈妈脸颊上亲了一下。妈妈愣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溢出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金文圭坐在体育学院的方阵里,穿着学士服,帽子戴得歪歪的,被旁边的孟宇一巴掌拍正了。邱莹莹坐在心理学系的方阵里,学士服的领口有一小块咖啡渍——是早上穿的时候不小心洒的,她用湿纸巾擦了半天还是有浅浅的痕迹。后来她放弃了。反正这也不是高中了,不会因为一块咖啡渍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校长致辞。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学位授予仪式。当司仪念到“心理学系,邱莹莹”的时候,体育馆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异常响亮的掌声。不是普通的鼓掌,是那种把双手举过头顶的、用力到掌心发红的鼓掌。邱莹莹上台领学位证书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金文圭站在体育学院的方阵最末排,双手举过头顶,拍得比谁都响。
后来李昭阳在班级群里说——金文圭鼓掌的时候把学士帽打掉了,弯腰捡帽子的时候撞到了前排座椅,差点连人带帽一起翻出去。邱莹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坐在食堂里了。她把手机递给对面的金文圭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她。
“假的。李昭阳造谣。”
“他说你撞到座椅的声音连信息学院那边都听到了。”
“……他夸大了。最多传到经管学院。”
邱莹莹笑出声来。食堂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和家长,有人在合照,有人在拥抱,有人把帽子扔向天花板结果挂在了吊灯上。邱妈妈坐在女儿旁边,看着满堂年轻的面孔,眼里含着泪。
“阿姨,您尝尝这个。”金文圭把一个餐盘推到她面前,里面打了好几样菜——糖醋里脊、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每一样都是邱莹莹爱吃的。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排骨的味道太好——和那些年在超市里每天吃的泡面比起来,和那些年被生活碾压得失去了所有力气之后随便凑合的晚饭比起来,这口排骨太好吃、太热乎、太像“好日子”应有的味道。
“金文圭,”妈妈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他,“谢谢你照顾莹莹。这六年。她变了很多。我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
金文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耳朵红透了。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对着妈妈说了一句:“是我该谢谢她。”
4
邱莹莹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江原大学心理学系读研究生。
导师是方老师——那个在朋辈咨询中心面试时问她“你为什么想做心理咨询”的人。方老师的研究方向是青少年心理健康与创伤干预,和邱莹莹的毕业论文方向完全吻合。实验室在心理学院新盖的实验楼六楼,窗外正对着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子会飘进窗户,落在实验报告上。
研究生阶段的训练远比本科严格。课程之外,她需要在方老师的督导下完成规定的咨询时数,从公益咨询开始,逐渐积累临床经验。一个周二下午,她完成了自己的第五十个小时咨询时数。来访者在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邱老师,我觉得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一点。”
邱莹莹送走来访者,关上咨询室的门,把咨询记录输入电脑。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进窗户,落在键盘旁边。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五年前,她在日记本上写的是“今天也想死”。今天,有人在她的咨询室里说“比上次好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金文圭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完成第五十个小时咨询时数。来访者说比上次好了一点。”
金文圭秒回:“因为你对她说的话,也是你当年最需要听到的。”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方老师在研一开学时对她说的话——“最好的咨询师不是没有受过伤的人。是受过伤,然后用了很长时间把自己缝合好的人。因为你知道针脚在哪里。”
她现在知道了。
5
金文圭毕业后回到了秋明中学。
不是江原大学不好,不是省城的工作机会不多。是秋明中学的篮球教练老周——那个在他高三时拍着他肩膀说“别给老子丢脸”的人——正式退休了。退休之前老周给金文圭打了一个电话,话不多,大意是:学校在招体育老师兼篮球队教练,有编制,待遇还行,你要不要回来试试。
金文圭去面试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邱莹莹帮他打的领带——她跟着网上的视频学的,打了三次才打好。他说不用打领带了又不是去应聘银行职员,她说正因为不是去银行才要打。两个人争执了五分钟,最后各让一步——领带打好了,但松松的,不勒脖子。
面试在秋明中学的教务处。教务主任是他当年的年级组长,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说“金文圭?你回来干嘛”,然后看了一眼他的简历,又看了一眼他,说“你长这么大了”。
面试过程很顺利。他的简历上写着江原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本科毕业,CUBA校队首发,国家二级篮球裁判员资格,青少年体适能教练证书。教务主任说条件很好,但有一点需要确认——你能不能在当老师的同时带好篮球队。秋明中学的篮球队这几年成绩不好,省里的排名一直在中下游徘徊。
金文圭说能。
教务主任问,你凭什么这么有信心。
金文圭说,因为我知道这里的跑道多长,篮筐多高,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我知道下午四点半以后太阳会晃到哪个角度,会影响哪个底角的投篮。我知道操场边上那排栾树会在什么时候开始落叶,叶子落在跑道上的时候打球容易打滑。我在这里打了三年球,这里是我的主场。
教务主任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下周一来报到。
金文圭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上还是那些照片——往届艺术节的照片已经又换了一批,他当年演飞行员的那张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楼梯间的门还是虚掩着的,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六级台阶,第七级上有一个缺口,是当年铺水泥的时候留下的瑕疵,坐上去会硌人。他曾经在那级台阶上,笨拙地把一枚创可贴贴在一个女孩的手腕上。
他推开那扇门。楼梯间里的味道没有变——还是铁锈和暖气片涂料混合的气味。窗户上还是有那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成旋涡状。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编绳手链还在那里,那颗刻着“圭”字的银色珠子被穿了六年的红黑线绳磨出了一小圈痕迹。他一直想换根新绳子,但总是舍不得。旧的绳子上有时间的纹理,有汗水的盐渍,有无数个不眠之夜辗转反侧时手腕摩擦枕头的痕迹。换一根新的,这些就都没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楼梯间的照片发给邱莹莹。
“还在这。”
邱莹莹很快回复:“我知道。那只鸟还在吗?”
“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栾树,最高的枝丫上有一个窝。应该是它的。”
“它在你就在。”
金文圭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出楼梯间,推开教学楼的大门。操场上那群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跑得歪歪扭扭的,有人岔气了捂着腰,有人在后面喊“跑慢点等等我”。跑道边上那排栾树的叶子刚开始变黄,树干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秋明中学田径队训练基地”。
他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和远处食堂传来的葱油饼香。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6
邱莹莹研究生毕业那年,拿到了心理咨询师证。
不是学生阶段考的基础证书,是正式的、可以在机构独立执业的执业资格证。从本科到研究生,从朋辈咨询中心到方老师督导下的独立接案,她用了整整六年才走到这一步。方老师在颁发仪式上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是她带过的学生里最特别的一个——不是最聪明的,不是基础最好的,而是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的人。做这一行,知道“为什么”比知道“怎么做”更重要。
她把这六年的历程浓缩成一条简短的消息发给金文圭。
“拿到了。”
金文圭秒回:“我在校门口等你。”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校门口?哪个校门口?江原大学还是秋明中学?
她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夕阳把整条银杏大道染成了金红色。那棵正对着她实验室窗户的银杏树已经完全黄了,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她穿过这条走了六年的路,穿过图书馆前那片他们一起背过单词的草坪,穿过操场上那些正在跑步的人群,走到校门口。一个穿深蓝色运动外套的人站在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金文圭。
“你怎么在这里。”她走到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从省城江原大学到秋明市,高铁一小时,再转公交车四十分钟。不是周末,不是假期,他穿着运动外套,显然是训练一结束就直接去了车站。
“今天你拿证。我请了假。”他把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是一盒草莓牛奶,一个猪肉白菜包子,还有一枚创可贴。包子还是温热的,是他从秋明中学门口那家老包子铺买了之后用保温袋装着带上高铁的。
邱莹莹把创可贴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很细的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和多年前那枚上面写着“好”字的创可贴一样的字迹,但现在这笔迹比当年好看了许多——这些年他不知道练了多少次。
“恭喜。”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不是送。”金文圭把手插回口袋,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橙色,“是还。六年前你在医务室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说‘不知道’。后来在瀑布边上,我跟你说了高一淋雨的事。但还有一个原因,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原因。”
“高二那个雨天的楼梯间,我看到你手腕上的伤口。你的眼睛是空的。但你从楼梯间跑掉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救救我’,也不是‘别管我’。是‘对不起,让你看到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住她的手,“你在最痛的时候,还在为别人看到你的伤口感到抱歉。邱莹莹,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不是我想成为你的光,是我自己也需要你。我一直在做一个谁都能搞定的样子。搞学习,搞篮球,搞人际关系。但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那个地方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说你的世界太暗了,但对我来说那恰恰是能让我不装的地方。”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两枚银色珠子碰在一起,彼此磨损了六年。他手腕上那根编绳手链和她的一样,线绳已经褪色了,从鲜艳的红黑色变成了柔和的灰褐色。但珠子还在,字还在,握着的手还在。
“这六年你一直在假装自己是光。你从来不是光。”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碎成了细密的金点,“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深渊。深渊不是孤独的,两个深渊在一起,就是平地。”
金文圭把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和六年前话剧舞台上的那个不一样,和瀑布边上那个也不一样。不是小心翼翼怕碰碎什么东西,不是带着试探和不确定。是沉沉的、稳稳的、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出去的那种拥抱。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嫁给我。”
没有创可贴。没有包子。没有草莓牛奶。没有任何道具和借口。只有两个人,在江原大学的梧桐树下,在深秋的夕阳里。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运动外套上熟悉的味道。六年前医务室里那盒草莓牛奶的味道,操场上跑完步后他的汗味,图书馆里他靠在她旁边睡着时发梢的气味,还有高三那个除夕夜在他家吃年夜饭时他身上淡淡的烟火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她能用一生的时间去辨认的名字。
“好。”
7
婚礼定在十月,在秋明市。
不是特意选的十月。是江边的柳树在十月最好看,秋明中学的栾树在十月变红,他们第一次见面——不算高一那个他没有说出口的雨天——是在十月的楼梯间。一切都是从十月开始的。所以婚礼也在十月。
地点没有选酒店,也没有选教堂。选在了秋明中学的操场。这是金文圭的主意。他跟校长申请的时候,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在操场上办婚礼?”他说对。跑道边上,栾树下面。那是他们故事的起点。校长想了想,问他要不要顺便把当年的班主任也请来,他说已经在名单里了。
十月的第一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蓝,飘着几朵薄薄的白云。操场边那排栾树的叶子正红得最浓,一串串红色的蒴果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跑道被学生们提前打扫干净了,红色的塑胶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几张长条桌摆在跑道边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从学校门口包子铺定制的迷你包子、草莓牛奶,还有一大盘创可贴形状的饼干。饼干是邱莹莹和金文圭亲手烤的——金文圭把糖当成了盐,第一批饼干咸到不能吃,全被李昭阳拿去当了下酒菜。他在新郎致辞的时候当众把这件事抖了出来,全操场笑成一片。
邱莹莹穿着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拖地几米的蓬蓬裙,是简单的、腰线收得很好、可以穿着跑起来的轻婚纱。脚下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是她自己换的,换成了浅蓝色的。金文圭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还是松松的——她在家里又学了三天,还是打不紧。他说没关系,反正以后也不用经常打。他左腕上戴着编绳手链,右腕上光秃秃的,等着戒指戴上。
证婚人是方老师。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本科学位授予仪式上抱过邱莹莹的人。她站在栾树下,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自己准备的话。
“我认识邱莹莹的时候,她二十岁。坐在我的面试室里,跟我说她想做心理咨询师,因为她知道黑暗是什么样的,所以不怕走进别人的黑暗里。后来我发现她不只知道黑暗。她更知道怎么在黑暗里种出花来。而给她第一捧土壤的人,今天站在她旁边。”
方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台下的邱妈妈已经哭得不行了。她坐在第一排,穿着新买的枣红色套装,手里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纸巾。她旁边的金妈妈也在哭,两个人你递一张纸巾我递一张纸巾,把一整包面巾纸用完了。
婚礼没有传统的交换戒指环节。这是邱莹莹的主意。她说戒指可以戴在任何时候,但有些东西只有在这里戴才有意义。
她把一条编绳手链戴在金文圭的右手腕上。这是他右腕上第一次戴上东西。新的编绳手链和左腕上那条旧的一模一样——红黑相间的线绳,中间串着一颗银色的珠子。不同的是,旧的珠子上刻的是“莹”和“圭”,新的珠子上刻的是两个字——“我们”。
“六年前,你在这里给了我一枚创可贴。它太小了,遮不住伤口。但它让我知道我不用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今天我把这条手链还给你。不是创可贴。是手链。它不会掉,不会丢,不会被时间洗掉颜色。它唯一的缺点,是你以后扣球和投篮的时候右手腕会多一个东西。但你说过,护身符不能摘。摘了投不准。”
金文圭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条新的编绳手链。珠子上的“我们”两个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握住邱莹莹的手。左手握着右手,两颗旧珠子碰在一起,一颗新珠子挨着她的手腕。
“六年前你想知道这只狗叫什么名字。我说好像叫阿黄。你说我编的。你猜对了。”他把她的手指放在掌心里摊开,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字。不是字,是画。画了一只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嘴巴咧着,在傻乎乎地笑。
“以后他就叫阿黄了。你起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看不见的画,眼眶红了。台下所有人都在等她哭,但她没有。她抬起头,把手心攥紧,像是把那只画在掌心的狗和六年前的创可贴一起握住了。
“好。阿黄。”
她踮起脚尖。
在秋明中学的操场上,在栾树红色的叶子下面,在十七岁那年她数过四百二十六片落叶的地方,在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吻了上去。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李昭阳带头吹了一声口哨,被许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班主任坐在第二排,偷偷擦了擦眼角。那只灰色的鸟蹲在最高的栾树枝丫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它的尾羽在秋天的阳光下不再只是灰色了——是一种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蓝绿色,像孔雀石。它抖了抖尾羽,发出一声清亮的、拖得很长的鸣叫。
8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操场重新安静下来。
跑道被夜风吹得微凉,栾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邱莹莹和金文圭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就是当年她跑八百米时他掐秒表坐的那级台阶。她的婚纱上沾了一片栾树叶子,他帮她拿掉。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看着远处教学楼天台的方向。
天台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蹲在栏杆上。那只灰色的鸟还没有回窝。它从高二那年的秋天一直住在这里,从她十七岁到她二十七岁。十年了。她不知道一只鸟的寿命有多长,但她知道它是这个操场上唯一完整的见证者。
“邱莹莹。”
“嗯。”
“我们明天搬进新家。”
“我知道。”
“新家在秋明中学和江原大学之间。你上班坐高铁,我上班骑电动车。我算过了,都不超过四十分钟。周末可以回江边。”
“你又算了。”
“习惯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婚纱的裙摆散在台阶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月亮升起来了,一轮圆月,照得操场亮如白昼。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继续接咨询。方老师说我可以留在她的咨询中心做专职咨询师。同时申请博士,方向还是创伤干预。”她抬起头看着月亮,“你呢。”
“带篮球队。老周留的那个班底不错,有几个好苗子。如果能练出来,明年可以冲一下省赛。”他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在秋明中学开一个心理辅导角。不是专业的,就是在体育组旁边那间空教室里放几张沙发和几本书,让学生有个可以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我跟你们方老师咨询过了,她说可以帮我对接资源。”他看着栾树最高处那个鸟窝,语气是那种她最熟悉的、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的语调,“你记不记得你高中在天台上站着的时候,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不是有人把你拽下来。是有人在楼下站着,让你知道如果你跳下来,会有人接住。如果不想跳了想自己走下来,那个人也在。”
邱莹莹低下头。风吹过栾树,红色的蒴果沙沙地响。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和六年前在楼梯间里贴创可贴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金文圭。”
“嗯。”
“我不想说谢谢。说谢谢像是在告别。”
“那不说。”
“换成另一句。”
“什么。”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说出的话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见。”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明天见。”
操场边上那排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最高的枝丫上,那只灰色的鸟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闭上了眼睛。它的窝是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衔来的——枯枝,干草,碎叶,还有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图案的卡通创可贴。月亮照在它的羽毛上,照在空无一人的红色跑道上,照在台阶上那两个互相依偎的身影上。
深渊没有消失。深渊从来不会消失。
但两个深渊相爱了。他们选择用彼此的深度来承接彼此的下坠,用彼此的黑暗来辨认彼此的星光。于是深渊不再是深渊,是平地上长出来的山。山顶上有一棵栾树,栾树上有一只鸟,鸟的窝里有一枚创可贴。
故事不会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比如明天早上的包子。比如明天晚上的晚安。比如从此以后的每一个明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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