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沉沦
第五章
1
新年第一天,邱莹莹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白得刺眼,是雪后初晴那种特有的、带着凛冽清辉的光线。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金文圭。
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三分。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了金文圭的声音,带着一种刚跑完步似的微喘,吐字却很清晰:“你醒了吗?我在你家楼下。”
邱莹莹坐起来的速度太快,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她扶着额头等那阵眩晕过去,光脚踩在凉飕飕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仰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
看到她探头出来,他举起拎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晃了两下。隔了三层楼的距离,邱莹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不是那种痞痞的、嘴角微翘的笑,而是另外一种——她还没见过的笑。
“你等一下。”她对着手机说,然后挂了电话。
洗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倒吸一口气,牙刷刷得牙龈生疼,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拢了拢扎成马尾,套上毛衣和棉服就往楼下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折回去把昨天那条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围在脖子上。
他织的那条。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有一头比另一头宽两厘米。
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裹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扑面而来。金文圭站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脚边是一堆积雪被铲到路沿后堆成的小山包,他的帆布鞋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新年快乐。”他把塑料袋递到她面前,“猪肉白菜包子,草莓牛奶。说好的。”
“新年快乐。”邱莹莹接过塑料袋,纸袋还是温热的。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包子和牛奶,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纸盒,系着金色丝带。
“这什么?”
“新年礼物。不是给你了嘛围巾,那个不算。”金文圭把手插回口袋里,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个是元旦礼物,两个不一样。”
“……你的逻辑真的很奇怪。”
“你到底拆不拆。”
邱莹莹把纸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拉开丝带。盒子里是一条手链。不是那种贵重的、闪闪发光的首饰,而是一条很细的编织手链,红黑相间的绳子编成麻花状,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珠子表面刻着什么东西,她凑近了看,是一个小小的、不太规整的“莹”字。
“自己编的,”金文圭的耳朵又红了,声音倒是稳得很,“练了两个星期才编出来。那颗珠子是我在手工店里挑的,让人刻了个字。老板说刻‘莹’字太复杂了,要加钱。我说加就加。然后老板又问我要不要刻个‘金’字凑一对,我说——”
他忽然闭嘴了。
“说什么?”
“……没什么。”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把编绳手链套在左手腕上,那个位置正好可以盖住袖口下面那些浅粉色的疤痕。不是遮住,是刚好覆在上面。绳子很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很快就变暖了。
她转动手腕,看着那颗银色的小珠子在手背上轻轻晃动。“莹”字在雪后的阳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芒。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老板问你要不要凑一对。”
金文圭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低下头,把那颗珠子在手心里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把袖子拉下来,让手链藏在袖口里面,贴着那些疤痕。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你昨天说‘好看’的时候,好像更真了一点。”
“……你听出来了。”
“我听力好。”金文圭转过身,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回头看她,“走啊。”
“去哪?”
“江边。”
2
新年的江边和秋天的时候截然不同。
十一月的柳树还是绿的,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翻飞。一月的柳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挂着冰凌,被太阳一照就滴滴答答地淌水。江面没有结冰,但水色比秋天更深更沉,是一种接近于墨色的灰蓝。对岸的建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轮廓模糊,像是没对准焦的照片。
邱莹莹和金文圭坐在他们上次坐过的那条长椅上。长椅上有一层薄雪,金文圭用袖子扫了扫才让她坐下。他自己没有扫,直接坐了下去,起身的时候裤子上沾了一片白色的雪末。
“冷不冷?”金文圭问。
“不冷。”她围着他的围巾,揣着他送的暖手宝,左手腕上还戴着一条编绳手链。全身上下都是他给的东西,确实不冷。
“你在想什么。”
邱莹莹望着远处的江面。一只水鸟从桥墩下飞出来,贴着水面滑翔,翅膀尖几乎碰到水,带起一串细密的波纹。
“在想话剧。”她说。
“话剧怎么了?”
“昨天演完之后,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声音变得有些含混,“排练了一个月,每天都有事情做。现在没了。”
“你这是在怀念跟我对台词的日子?”
“……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金文圭的语气确实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你是怀念有事情做的感觉,还是怀念跟我们一起做事情的感觉?”
邱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那只水鸟在江面上兜了一圈,最后消失在桥墩后面。
“都有。以前觉得做任何事都差不多,一个人做和跟别人一起做,没什么区别。反正结果都一样。”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跟别人一起做,好像好一点。不是结果好。是做的时候没那么难熬。”
金文圭没有说话。他把胳膊搭在长椅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质的椅背,一下一下。
“邱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觉得的‘没区别’,不是真的没区别。是你让自己相信没区别。”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雪后的光线里棱角分明,眉毛微微拧着,看起来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不是低头看鞋尖时余光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也不是在医务室里逆着光的剪影,而是在雪后的江边,侧脸迎着阳光,每一根睫毛都清清楚楚。
“因为如果相信有区别的话,”他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江面,“就会想要。想要的话,就可能得不到。与其得不到,不如一开始就不想要。”
“你……”邱莹莹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你怎么知道。”
金文圭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认真。
“因为我也这么想过。”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各自沉入自己思绪里的、舒服的安静。江面上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远处的桥上有车辆驶过,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邱莹莹忽然想起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昨天晚上——准确说是今天凌晨——她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用手机给金文圭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他秒回了同样的四个字。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等着入睡。
在即将睡着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轻,很浅,像雪地上的一片羽毛,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飘走了。
但那个念头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明年也能这样就好了。”
这句话她没有发给他。她把它藏在枕头下面,藏在新年第一天的第一秒钟里。
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明年”。从小到大,每一次她期待什么事情,那件事情就会以一种糟糕的方式落空。七岁那年期待爸爸带她去游乐园,爸爸喝醉了,把家里的茶几砸了。十二岁那年期待考上重点初中,考上了,但父母离婚了。十五岁那年期待高中能重新开始,结果发现换个学校也换不掉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后来她就再也不期待了。不期待,就不失望。不想要,就不会得不到。
可是今天早上,在雪地里接过那个温热的塑料袋的时候,在金文圭把编织手链递给她的时候,在他用袖子给她扫掉长椅上的雪的时候——那个被她压在枕头下面的念头,又悄悄地翻了个身。
如果明年也能这样就好了。
“……金文圭。”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他把身体往长椅靠背上靠了靠,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退休养老——那种以后?”
“……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邱莹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呼出的白气在她面前散开,又被风吹走。
“就是……比如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觉得我们会在哪里。”
金文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搭在长椅靠背上,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你还在秋明。我也还在秋明。我们都在高三,被模拟考试折磨得不成人样。你可能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还是坐在你斜前方两排。早上我给你带包子,下午你来看我打球,周末我们去江边。”
他顿了顿。
“和现在一样。”
邱莹莹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不是紧张,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不是断裂,是共振。
“你觉得会有变化吗。”她问。
“什么变化。”
“就是……你不会觉得无聊?一直都一样。”
金文圭低头看着她。从他坐的位置看下去,可以看到她的发旋,小小的,头发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散开。围巾裹着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把目光移回江面,“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是做一样的事,每一天也长得不太一样。你在舞台上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跑步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吃包子的时候又一个样子。”
“……吃包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邱莹莹把围巾拉回原位,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下面,她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她确实在笑。
3
元旦假期一共三天。
这三天里,金文圭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手里拎着不同馅的包子。第一天是猪肉白菜,第二天是牛肉大葱,第三天是韭菜鸡蛋——这个口味他拿错了,他自己吃了一口发现不对,又跑去重新买了一份。
邱莹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在雪地里跑了个来回,踩雪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嘎吱嘎吱的。
他们去了江边,去了体育公园,去了上次那家老旧的电影院。元旦档有一部新上的科幻片,金文圭说特效很烂,但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屏幕。邱莹莹的电影票夹在手机壳里,和上次那张电影票放在一起。
他们还去了一次市中心新开的地下商场。金文圭说他要买一双新的篮球鞋,旧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平了,打球的时候刹不住脚。邱莹莹从来没有陪男生买过东西,她站在运动用品店的门口,看着他拿着两双鞋翻来覆去地比较,一本正经地分析鞋底的抓地力和鞋面的透气性。
“你觉得哪个好看?”他把两双鞋举到她面前。一双黑红配色,一双白蓝配色。
“黑的。”
“好,就黑的。”
“……你不是说要看抓地力和透气性吗。”
“看完了。差不多。所以选好看的。”
邱莹莹觉得他的逻辑真的很奇怪。但她没有说出来。
三天假期很快过去。开学的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坐在书桌前,把那条编绳手链摘下来放在台灯下仔细地看。红色的线和黑色的线交缠在一起,结打得整整齐齐,每一处接头都处理得很仔细。那个银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莹”字的笔画虽然刻得有些歪扭,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她拿起手机,给金文圭发了一条短信。
“手链很好看。谢谢你。”
十秒钟后,手机震动。
“你喜欢就行。明天开学,早点睡。”
她打了“晚安”两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链重新戴回手腕上,贴着那些疤痕。
入睡前,她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珠子。
4
元旦后的第一周,秋明中学恢复了正常上课。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定在腊月十七——也就是两周后。这个消息在开学第一天就被班主任用加粗加大的字体写在了黑板的右上角,旁边画了三个感叹号。早自习的时候,各科课代表抱着一沓沓试卷走进教室,像抱着一摞摞砖头,砸在每个人桌上都是沉闷的一声响。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连平时最闹的几个男生都不在后排扔纸飞机了,改成了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物理老师在课上宣布,这次期末考试的试卷采用“省重点联考卷”,难度比期中考试高一个档次,全班哀嚎一片。
金文圭把联考模拟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回头往邱莹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低头做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左手腕上的编绳手链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红黑相间的细绳在日光灯下不太显眼。
他转回来,把自己的卷子翻到,拿起笔。
期中考试的账,该还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比平时早到教室二十分钟。不是来补觉的,是来做题的。李昭阳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常年把课本当枕头的金文圭,居然在正襟危坐地做数学题。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李昭阳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被他一把拍开。
“别闹。我在做题。”
“金文圭做题——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这么诡异呢。”李昭阳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斜眼瞄了一下金文圭的草稿纸,然后表情从戏谑变成了震惊,“卧槽,你还真在做题?还是压轴题?”
“闭嘴。”
金文圭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算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对答案的时候发现结果和标准答案一样,他把笔往桌上一拍,往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头往邱莹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也在做题。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加油”。他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继续做下一张。
午休时间也被他利用起来了。以前午休他不是在打球就是在看篮球杂志,现在他窝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笔记。那个笔记本是他从一个高三学长那里借来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知识点总结和典型例题。学长的字写得很难看,有些地方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但内容确实扎实。
邱莹莹从前排走回来的时候——她刚去接了杯热水——路过他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笔记本。
“这个借我看一下。”
金文圭抬起头:“你也看?”
“物理我也有点弱。电场那一章。”她指了指笔记本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电场综合题的总结。
“那一起看吧。”金文圭往旁边挪了一下,给她腾出半张桌子的空间。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那个位置是李昭阳的,李昭阳这会儿正在食堂吃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挨着金文圭坐下,低头看那本笔记本。
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金文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味的,和他上次在天台上闻到的柠檬味不一样,大概是换了一种牌子。
“这里是重点,”他用笔尖点着本子上的一个公式,“电场力做功等于电势能的减少量。联考特别喜欢出这个题型。”
“嗯。”
“你看这道例题——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偏转。先分解成水平和竖直两个方向,水平方向匀速,竖直方向匀加速,就跟平抛运动一样。”
“平抛运动我熟。”
“那这块就好办了。”
他们头挨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教,一个听,偶尔交换一下意见。邱莹莹问的问题很有针对性,一看就是认真思考过的;金文圭讲题的思路很清楚,能把复杂的公式拆成简单的步骤。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李昭阳一直没回来。金文圭抬头环顾教室,发现李昭阳坐在教室后排一个空位上,正和后排男生凑在一起打手机游戏,完全没有要回来打扰他们的意思。
金文圭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座位平时没人坐,李昭阳特意选了那个位置,绝对不是偶然。
放学后,金文圭在走廊里拦住了李昭阳。
“你中午怎么不回来。”
李昭阳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脸无辜:“看你俩讨论学习那么认真,不好打扰。”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眼色了。”
“我一直都会好吗。只是平时不值得用。”李昭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所以你跟邱莹莹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天天早上往她桌上放东西,中午一起看笔记,排练的时候——”
“同学。”金文圭打断他,“互相帮助。你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李昭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我不信”,“我就是好奇,金文圭同学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热爱学习了。”
“从期中考试退步七个名次开始。”金文圭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往楼梯口走去。
他没有说谎。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真相是,他不只想把自己的成绩追回来。他还想和她一起。
5
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在腊月十七和十八两天。
考号按照期中考试成绩重新排定,年级前三十在第一考场,后面的依次往后排。金文圭期中考试年级前五十,被安排在第二考场;邱莹莹年级前九十,在第三考场。两个考场之间隔着一层楼。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第二天上午考英语,下午考理综。
数学考完之后,金文圭从考场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邱莹莹。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考得不好?”他走上去。
“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我没做出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沮丧,“算了二十分钟,算出来一个数,但我感觉不对。”
“答案是三分之根号七。”
邱莹莹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算了两遍。第一遍算出来也是别的数,第二遍才发现是条件看错了。题目里说‘从静止开始运动’,我第一遍当成了‘初速度为v’。”金文圭边走边说,表情很轻松,“别想了。你前面都做对了的话,最后一个小问最多扣两分。不影响的。”
“你怎么知道我前面都做对了。”
“因为你数学比我好。”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个暖手宝——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充电。她只是习惯性地握着它,像一个护身符。
事实上,她焦虑的不是数学。数学她确实有把握。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明天的理综——物理的电场磁场综合题,化学的有机推断,生物的遗传系谱图。这些都是她的弱项。
“晚上回去看理综?”金文圭说,这句话的语气介于问句和陈述句之间。
“嗯。你也是?”
“当然。我物理比你差多了。”
“你期中物理考了多少。”
“……八十七。”
“我七十九。谁比谁差。”
“那次是你发挥失常。”金文圭一脸认真,“你就是那种——平时都会,一考试就紧张的类型。明天放松点,别想着分数,就当在做练习册。”
他说得轻巧。但邱莹莹知道,他自己也不轻松。刚才他说物理比他差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自己也有类似的习惯,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在走廊尽头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出两步之后金文圭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邱莹莹。”
她回头。
“明天早上考英语,记得涂答题卡。你上次期中英语答题卡涂错了三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走廊里的学生陆续散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她把那个凉透了的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什么都知道。”她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
6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寒假前一天公布。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踮脚,有人蹦跳,有人在后面喊“前面的看完了没有快让开”。金文圭仗着身高优势站在人群外围,视线越过前面几排脑袋的缝隙,直接往最前面的排名表上扫。
年级前三十名用红色字体标出。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数到第十九行,停住了。
金文圭。年级第十八。数学一百三十一,物理九十二。总分比期中考试高了将近四十分。
他没来得及庆祝自己,目光本能地往下扫,在第八十多名的位置找到了她的名字。邱莹莹。年级第七十一。物理八十六。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将近二十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邱莹莹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挤进人群,只是站在公告栏外围的花坛边上,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自己的身高挤不过前面的人,所以干脆不挤,等人都散了再去看。
金文圭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绷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考得不好?”
“不太好。”
“退步了?”
“嗯。从期中考试的第十九名,退步到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往上一扬,“第十八名。”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更像是一盏被调亮的灯,亮度从“昏暗”调到了“柔和”。
“那你刚才——”
“逗你的。你进步了,七十一。物理八十六。比我预想的还好。”他把手插回口袋,下巴微微抬起,那副表情像一只刚刚抓到老鼠的猫,“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感谢一下?”
“为什么是我请你。”
“因为我帮你补了物理啊。电场那一章,要不是我给你讲——”
“你讲的那道题根本没考。”
“但解题思路是一样的。”
“……你说什么都有理。”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六。我请你吃饭。”
“真请?”
“嗯。但只能吃食堂。”
金文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她的步幅很小,脚印浅浅的。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弧度比刚才宣布自己名次的时候更大。
7
寒假第一天,邱莹莹睡到了十点。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窗帘照透了,整间卧室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但今天看起来好像不那么刺眼了。她躺了一会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光看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
红色的线和黑色的线交缠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金文圭在手工店里让人刻“莹”字的时候,店员问他要不要刻个“金”字凑一对。
他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翻到金文圭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发的是一句“早安。”
金文圭秒回了:“早。下午去书店?”
邱莹莹看着这条短信,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正打算去书店。然后她意识到他大概不知道——他只是想约她去书店。而他约她去书店的时机,恰好和她自己的计划重合了。
“好。”她回复。
下午两点,他们在市中心那家最大的书店门口碰头。
这家书店一共三层,一楼卖教辅和工具书,二楼是文学社科类,三楼有一间很小的咖啡角,卖一些价格偏高的速溶咖啡和包装蛋糕。寒假期间的周末,书店里人比平时多。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挤在教辅区翻看新到的模拟卷,小学生坐在地板上看漫画,家长在一边催促“快走快走”。
邱莹莹在二楼的外国文学区找到了那本她一直想买的书——《海子的诗》。学校图书馆有这本,但她想拥有一本自己的。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海子的黑白照片和烫金的书名。她拿在手里翻了几页,然后看了一下封底的价格,犹豫了一下,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金文圭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篮球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余光一直跟着她。等她走开了,他走过去,把那本《海子的诗》从书架上拿下来,夹在腋下。
他回头确认了一下她在哪个区域——她在心理学那一排书架前站着,正低头翻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他快步走到收银台,把那本诗集结了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邱莹莹在心理学书架前翻了很久。她看的是一本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书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她翻到其中一个章节,标题叫“重建信任”,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你看什么呢?”金文圭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来。
“没什么。你买了什么?”
“篮球杂志。”他把纸袋口折了一下,挡住了里面的内容。纸袋里面除了篮球杂志,还有一本精装版的《海子的诗》,但他没有说。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总觉得那个纸袋的形状不像只装了一本杂志,但她决定相信他说的“篮球杂志”。
8
寒假的第一场雪在腊月二十三那天降临。
那天是小年。按照传统应该吃饺子、祭灶王爷,但邱莹莹家没有过小年的习惯。妈妈依然在上班,过年期间超市不放假,反而比平时更忙。她一个人在家里,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坐在沙发上背英语单词。
手机响了。金文圭发来一条短信:“我妈让我问你,小年来不来我家吃饭。”
邱莹莹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第二遍在脑子里反复确认“来我家吃饭”这五个字的含义。第三遍开始紧张。
她去过他家楼下——有一次周末他骑车带她从江边回来的时候路过过一次,他指了一下说“那栋灰色的就是”。但也只是路过,她没有上去过。
她打了几个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金文圭回复:“没什么不好的。我妈说多做点菜,反正也吃不完。你不是已经习惯了‘我妈做多了’这个借口了吗。”
“……你这算是自首了?”
“我一直都光明正大的,是你自己没拆穿而已。”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动了动。她发现自己最近“嘴角动了动”的频率明显增加了,虽然还称不上是笑,但已经不属于面无表情了。
“几点。”她回复。
“五点。我来接你。”
下午五点,金文圭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后颈的发尾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短发。
“你剪头发了。”邱莹莹说。
“昨天剪的。我妈说太长了不像学生。”他摸了摸后颈,“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金文圭决定把“还行”当成“好看”来理解。
金家的房子在小区最里面那栋的十二楼,三室两厅,面积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铺着白色的镂空桌布,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棵半人高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针脚细密工整。
金文圭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看起来比邱莹莹想象中年轻,短发,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莹莹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吧?”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文圭老提起你,我就说让他叫你来家里吃顿饭。”
“妈。”金文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金妈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冲邱莹莹眨了眨眼,“文圭说你学习成绩很好,还帮他补过物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帮她补的物理,怎么到他嘴里变成了她帮他补。她看了金文圭一眼,他正假装对茶几上的绿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耳朵尖微微泛红。
“……阿姨,是他帮我补的物理。”她说。
金妈妈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哎呀,互相帮助,互相帮助。你们先坐,饺子马上就好。”
金妈妈的手艺确实不错。桌上摆了六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粉丝蒸虾、凉拌三丝、炒时蔬,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邱莹莹数了一下,六道菜的分量显然是“多做”了很多。她想起金文圭每次的借口——“我妈做多了,吃不完。”她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借口,现在发现,原来是遗传。
“莹莹,多吃点,看你瘦的。”金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排骨堆成了一座小山,“文圭说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妈妈工作忙。以后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让文圭给你带。”
“妈。”金文圭又发出了那种警告的声音。
金妈妈完全不理会他,继续问邱莹莹:“你在班里坐哪里?我怎么没在家长会上见过你妈妈?”
“我坐最后一排靠窗。我妈工作忙,有时候来不了家长会。”
“哦——你妈妈在哪里上班?”
“超市。做收银员。”
“收银员很辛苦的,站一整天腿都会肿。”金妈妈的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一种理解和尊重,“我以前也在超市干过,后来考了个会计证才换了工作。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邱莹莹低了一下头,把碗里的一块排骨夹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酱汁的咸甜刚好。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知道是因为排骨太好吃,还是因为金妈妈那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吃完饭,金文圭送她下楼。在电梯里,邱莹莹靠在电梯的扶手栏杆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你跟你妈妈说我什么了?”她问。
“什么也没说。”
“她说你‘老提起我’。”
“……就随便提了几句。说你成绩好,说你帮我做题,说你话剧演得好。”金文圭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又没说什么奇怪的。”
“那为什么要说我帮你补物理。”
“因为我说你成绩比我好,”金文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她就会觉得你是好学生,不会多想什么。”
“多想什么?”
金文圭没有回答。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冷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他们走出电梯,穿过小区的花园。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偶尔有一两粒落在睫毛上,才会觉得凉。
在小区门口,金文圭把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差点忘了。给你的。”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那个印着书店logo的纸袋。她打开来,里面是那本精装版的《海子的诗》。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海子那张黑白的、永远年轻的脸。封底的价格标签被他撕掉了。
“……你不是说你买的篮球杂志吗。”
“我买了篮球杂志。还有这个。两个加一起。”
“你什么时候拿的。”
邱莹莹捧着那本诗集,手指在封面上摩挲。海子是她最喜欢的诗人。她曾经在某天课间读到其中一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然后把书合上,望着窗外的栾树发了很久的呆。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的人,但她想知道。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海子。但金文圭知道了。大概是在某次去图书馆的时候,她站在诗歌书架前翻看这本书,他看到了。或者是在某次课间,她桌上摊着从图书馆借来的诗集,他路过了。
他总是能看到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的东西。
“金文圭。”
“嗯。”
“你能不能别老买东西给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金文圭把纸袋塞进她手里,退后两步,“又不是什么贵的东西。而且你请我吃了食堂的红烧排骨。这算回礼。”
“那是你说让我请的。”
“所以我现在还你人情。”
“……你的逻辑真的无药可救。”
“谢谢夸奖。”
邱莹莹把书抱在怀里。雪花落在塑料袋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鼻尖和耳朵都冻红了,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站在那里,看着金文圭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跑回小区里。深蓝色的大衣在雪夜里很快融入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翻开书的扉页,上面有他写的一行字。字迹不太好看,但笔画很用力,像是描了好几遍——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海子。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金文圭”
她合上书,贴在胸口。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她没有躲。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保安都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
回家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本诗集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金文圭发了一条短信。
“我从今天开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
“好。我陪你。”
9
新学期开学的前一天,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天台。
教学楼还没有正式开放,但保安大爷认识她——上学期她经常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几个学生之一。大爷给她开了门,说只能待一个小时,学校还没正式开放,被领导看到了不好交代。她说好。
天台上没有变化。栏杆还是生锈的,地面还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腿的椅子。但雪化了之后的天空特别干净,蓝得像一块新染的布。
对面栾树上的那只鸟又回来了。它在最高的枝丫上蹲着,羽毛被风吹得蓬松起来,看起来像一个灰色的小毛球。
邱莹莹靠在栏杆上,看着它。它也歪着头,用一侧的眼睛看她。
“我上学期演了一朵玫瑰。”她对那只鸟说。天台上的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她不在意。她只是在说给自己听,或者说给那只听不懂人话的鸟听。
“他演飞行员。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玫瑰’。我说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
鸟叽地叫了一声。
“我知道我不是。在我说这句台词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一点都不独特。世界上有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人,经历过一样的事,忍受着一样的痛苦。我不特别。我的痛苦也不特别。”
她停顿了一下。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扫过脸颊。
“但他看着我。用那种不是在看玫瑰的眼神。他看的是我。不是玫瑰。是邱莹莹。”
鸟又叽了一声。
“所以他给的不是玫瑰的台词。他给的是我的。他不是在跟玫瑰说话。他在跟我说话。他说‘你很美’,不是在夸玫瑰。是在夸我。”
她把栏杆攥得紧紧的。生锈的铁栏杆冰凉刺骨,但她没有松手。
“其实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第一盒草莓牛奶开始。从楼梯间那个创可贴开始。从他在雪地里把围巾递给我开始。从他在书里写‘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开始。我一直都知道。”
鸟歪了歪头。
“我只是不敢相信。”
她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她发现她的眼眶湿了。不是话剧里那种为了角色而流的眼泪,而是另外一种——更烫的、更难控制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她仰起头,让风吹干眼睛。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金文圭的名字。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明天开学。”
他秒回。
“明天见。”
邱莹莹把手机揣进口袋。对面栾树上那只鸟忽然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它在她的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南边飞去了。她目送着它消失在天空深处。
然后她转身,走下天台。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10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秋明中学的校门口挂上了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全体师生返校”。电动伸缩门被修好了,终于不再卡住,顺滑地一开到底。
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桌上又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打开来。猪肉白菜包子,一盒草莓牛奶,还有一枚创可贴。那只黄色的狗一如既往地冲她笑。
她拿起创可贴,翻过来。背面不再是空白的,而是用很细的黑色水笔写了一个字。
“好。”
邱莹莹看着那个字,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窗外那棵栾树的枝丫上,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影子正在梳理羽毛。
那只鸟没有走。
它回来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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