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沉沦
第六章
1
三月末的一个周六,邱莹莹在江边等金文圭。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他迟到,是因为她今天醒得特别早。醒来之后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起床洗漱,提前出了门。妈妈说今天超市盘点,晚上要很晚才回来,临走前往她手里塞了五十块钱,说在外面吃点好的。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折好放进口袋里,想着也许今天可以用得上。
春天已经悄悄爬上了江岸。柳树的新芽从枯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像一团淡绿色的雾。江水解了冻,颜色从冬天的墨灰变成了春天的青绿,流得比冬天快了一些,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花瓣。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息,夹杂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潮湿。
她坐在那条深绿色的长椅上。这是他们从秋天开始就一直在坐的那条椅子,椅背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多灰白的木头。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经过了秋天、冬天,现在春天来了。她把两腿伸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运动鞋——不是那双磨白了的旧鞋,是一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鞋带是她自己换的,换成了浅蓝色的。
那双旧鞋终于被她收进了鞋柜最深处。鞋底已经磨平了,鞋头破了一个洞,鞋码也小了半个号。穿了两年多,是她穿过最久的一双鞋。扔掉的那天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是金文圭说“我帮你扔”,她才把鞋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又放了回去。最后还是她自己扔的。她觉得这件事应该由自己来做。
手机震动。金文圭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风声和他的喘息,大概是一边骑车一边发的:“路上有点堵,我绕了个弯。五分钟到。”
她打字回复:“不急。慢点骑。”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方的聊天记录——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半年的时间,他们的聊天记录翻不到头。每天早上他发“今天吃什么馅”,她回“随便”;每天晚上她发“晚安”,他回“晚安”加一个emoji的月亮。那个月亮他用了很多次,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会用这一个表情。
她曾经在深夜翻看这些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完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原来人和人之间可以聊这么多废话,而废话也可以让人看了之后想笑。她以前觉得聊天必须言之有物,每一句话都应该有意义。但在金文圭这里,没有意义的废话——包子是猪肉白菜还是牛肉大葱,今天食堂的米饭太硬了,操场上多了一个水坑——好像比任何有意义的话都更能让她感到安心。
“看什么呢。”
她抬起头。金文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在长椅边上,自行车停在旁边的柳树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子撸到小臂中段,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春天到了,他不再穿那件厚重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了不少。头发又长了一点,后颈的发尾又开始往外翘。
“看手机。”她把屏幕按灭,往旁边挪了一下,给他腾出更多位置。
金文圭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拧了一下瓶盖——没拧开。他把水瓶拿回去,拧开,再递给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次一样。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很多次了。
“这周训练累不累?”邱莹莹喝了一口水。
“还行。教练说五月份有一场和省实验的友谊赛,让我好好准备。”他靠回长椅上,把手臂搭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柳树新发的嫩芽,“你呢?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周的物理好难,电磁感应那块我一直没搞懂。”
“哪道题?我看看。”
“没带。今天出门又不是来学习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没意识到的轻松,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六的江边是“不学习”的时间,这个规则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了。
金文圭笑了一下。这种笑容从冬天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不再是那种痞痞的、刻意的微笑,而是自然而然的、眼睛里也有笑意的表情。他每次这么笑的时候,眼尾会皱起几道浅浅的纹路,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十七岁的少年,而不是那个在球场上凶悍得让对手发怵的得分后卫。
“行。周一回学校我给你讲。”
江面上驶过一艘运沙船,汽笛声低沉地拉响,惊起了岸边的几只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江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邱莹莹的目光跟随着那些鸟的飞行轨迹,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大幅度的笑,只是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金文圭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你最近经常这样。”他说。
“什么样。”
“像现在这样。”他做了一个手指戳自己嘴角的动作,“以前你脸上基本没有表情。现在……有了。”
邱莹莹垂下眼睛,没有否认。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也感觉到了。
“可能是因为天气暖和了。”她说。
“不是因为天气。”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金文圭刚开口就突然停住了,好像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江面,“算了,当我没说。”
邱莹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追问。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水瓶的标签上无意识地打着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可能是因为你。”
这次轮到金文圭愣住了。
邱莹莹依然低着头看自己的新运动鞋,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以前我不太敢有表情。觉得表露情绪是一件……危险的事。开心就会想要更多,想要就会失望。所以我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期待。”她停了一下,“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金文圭安静地听着。搭在椅背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她没有躲开。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他说。
“嗯。”她承认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金文圭伸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从第一次在医院门口的不小心,到后来每次她需要被安慰时的自然反应。
“走了。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不是说你妈让你在外面吃点好的?”
“你怎么又知道了。”
“你妈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刚好看到了。不是故意的。视力太好。”
“……你把‘偷看’说得理直气壮。”
“都说了是不小心的。”
2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目的地是距离秋明市三十公里的青屏山,一个以竹林和溪流闻名的景区。大巴车拉着全年级六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山里开,车厢里弥漫着各种零食混合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唱歌声。文娱委员许晴带头唱了一首流行歌,跑调跑到山沟里去了,但没有人在意。后排的男生在打牌,前排的女生在自拍,班主任坐在司机旁边闭目养神,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邱莹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外一只耳机在金文圭的左耳里。是金文圭带的分线器,他说一个人听歌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听才有感觉。歌单是他的,全是她没听过的歌,大多是摇滚,吉他和鼓点震得耳膜嗡嗡响。她不太喜欢这种风格,但没有换歌。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共享一副耳机。以前在公交车上看到有人这样做,总觉得那是一种太过亲密的行为。但现在金文圭的胳膊搭在座位扶手上,和她的肩膀只隔着一层校服布料的距离,她没有觉得不舒服。
窗外,郊区的景色正在一帧一帧地后退——麦田,村庄,偶尔出现的牛群。春天的麦田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风吹过去的时候掀起层层波浪,像是大地在呼吸。她看着那些绿色的波浪,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她已经很久没有用“想死”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一天了。不是没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还是会有的,偶尔会在半夜醒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内容物。但那种时刻不再持续整天整夜了。它会来,然后它会走。而在两次低落之间的间隙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地生长。
比如共享一副耳机。比如江边的长椅。比如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
大巴车在青屏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来。所有人鱼贯而出,在山脚下按班级集合。班主任举着喇叭喊注意事项——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攀爬未开发的区域,下午四点半准时集合,迟到的自己走回去。然后各个班就各自散开,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里的空气带着竹叶的清香,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石阶被踩得很光滑,边角长着青苔。溪水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在低洼处汇成浅浅的水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金文圭和邱莹莹走在大部队的末尾。走得慢不是因为她体力不行——经过几个月的跑步训练,她的体能已经比上学期好多了。走得慢是因为她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开在石阶缝里,她蹲下去,用手机拍了一张。
“你很喜欢花?”金文圭站在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
“不是特别喜欢花。是特别喜欢这种——长在没人注意的地方的花。”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继续走,“就觉得它们很厉害。没有人在意,还是照常开。”
金文圭想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大部队已经散得很开了。前面的人走得快,后面的人走得慢,中间隔了好几百米。邱莹莹和金文圭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喝水,旁边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的石头上刻着字,说这棵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两百多年。”邱莹莹用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它见过的人比我们见过的树还多。”
“那肯定的。两百年前你还没出生。”
“……你能不能不要在文艺的时候说段子。”
“我是在陈述事实。”金文圭一脸无辜。
忽然起了一阵风。不大,但足以把树上的枯叶和碎屑吹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金色雪。邱莹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等风停了才放下来。她把落在头发上的一小片枯叶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是一片银杏叶的残片,边缘已经枯焦了,但叶脉还清晰可见。她把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他们沿着岔路继续走。这条路线偏离了主路,人迹罕至,石阶上长着更多的青苔,空气也更加湿润。走了一阵之后,他们听到了水声。不是小溪的潺潺声,是更大的水声——瀑布。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三四米高的瀑布从石壁上泻下来,在下面形成了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水色碧绿,可以隐约看到潭底的石头和水草。
“居然有个瀑布。”金文圭走到潭边,蹲下来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凉的。还行,不冰。”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白色的水流从石壁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很小很小的彩虹。她看着那道彩虹,眼睛被光映得很亮。
“好看吗。”金文圭问。
“好看。”
“你每次都只说‘好看’。能不能换个词。”
“很美。很漂亮。很壮观。行了?”
“最后一个有点假。”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金文圭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回竹林边上,靠着一根竹子,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她蹲在潭边,用手指拨弄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新运动鞋的鞋底沾了一些泥土,鞋带上的浅蓝色和水潭的颜色差不多。
“你在看什么。”邱莹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抬头。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有个事我想告诉你。”金文圭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邱莹莹转过身来,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很少见到他这么正经的样子。
“什么事。”
“我本来想找一个好一点的时机说。但好像没有什么‘好一点的时机’。所有的时机都差不多,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所以我觉得,也许现在说也行。”
他张开手。手心里是一条手链。和她手腕上戴的那条一模一样——红黑相间的编绳,中间串着一颗银色的珠子。不同的是,珠子上刻的字不是“莹”。
是“圭”。
“上次那个手工商店的老板不是问我要不要凑一对吗,”金文圭的声音维持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当时说不用。然后回去之后就后悔了。所以我又去了一趟,让人刻了一个‘圭’字。”
邱莹莹看着那颗珠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外套的下摆,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心脏跳得太快了,需要找点东西抓紧。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你知道,我连话剧台词都要背错。”他说,把那个字咬得很认真,“我就想说——你能不能帮我戴上。我自己戴了半天没戴上去。绳子的扣太细了。”
他伸出左手腕。
邱莹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翘了一下”或者“几乎可以算是笑了”那种程度。是真的、完整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容。这是金文圭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话剧里的玫瑰在笑。是邱莹莹在笑。笑容让她的五官都生动了起来,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棕色,而是流动的琥珀。
“你笑什么。”
“笑你。”她接过手链,把他的左手腕翻过来,把编绳绕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比她的还快。“说了半天就为了让我帮你戴手链。直接说不就行了。”
“直接说多没面子。”
“跟我要面子。”
“……你能不能认真点。”金文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窘迫。
邱莹莹把绳扣扣好。那颗刻着“圭”字的银色珠子贴在他的手腕上,和她的“莹”一模一样的字体,一模一样的颜色。她的手指停留在他手腕上多了一秒——他的皮肤很暖,和她的完全不一样。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
“什么好。”金文圭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有些茫然。
“你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我的答案是——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
瀑布的水声在这一刻好像变大了。也许是风。也许是心跳。
金文圭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
“我还没问呢。”
“我替你问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抢答了。”
“跟你学的。”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瀑布边上,一人手腕上戴着一条不成对的、刚好凑成一对的编绳手链。空气里弥漫着水雾和竹叶的清香,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身后那道小彩虹还在瀑布的水雾里若隐若现。
然后金文圭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话剧舞台上那个完全不一样。没有聚光灯,没有两千个观众,没有剧本,没有台词。不是在表演玫瑰和飞行员的告别。是在确认两个真实的人之间的开始。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她想象中更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顶,闷闷地说:“我还准备了一大堆话。被你抢了。”
“你准备说什么。”
“……忘了。”
“撒谎。”
“真的忘了。你说‘好’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震动,“你这人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邱莹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得到。洗衣液的味道又换了——这次不是柠檬也不是薰衣草,是另外一种,大概是超市里新上的牌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手腕上有她的名字。她的手腕上有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她在那天晚上写的日记只有一句话。在瀑布边上,金文圭终于把一条刻着“圭”字的编绳手链戴上了左手腕,和她戴着的那条刻着“莹”字的刚好是一对。她把这句话写下来的原因不是为了记录事情本身,而是为了记住今天的日期——四月十七日。
她从来没有记过日期。以前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不值得区分。从今天开始,四月十七日和其他所有日期都不一样了。
写完日记之后她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那颗刻着“莹”字的银色珠子在小夜灯的微光里反射出一小点光亮。
然后她把手机拿过来,给金文圭发了一条短信。
“晚安。”
“晚安🌙”
她看着那个月亮emoji,忍不住嘴角上扬。他总是发这个。从第一次到现在。没有变过。
3
五月,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金文圭年级第十一。邱莹莹年级第三十九。
公告栏前依然挤满了人。但这次金文圭没有挤在外面看——他直接走到最前面,仗着身高优势和篮球场上练出来的卡位技巧,三两下就挤到了前排。先看了自己的名次:第十一,比上学期期末又进步了七名。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物理九十三。教练说的“期末考试再掉就不让参加比赛”的线,他不仅过了,而且超了不少。
然后他在榜单中段找到了她的名字。第三十九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将近三十名。物理考了八十九——虽然她嘴上老说电磁感应没搞懂,分数却不会说谎。她的英语依然稳定,语文作文拿了高分。
他挤出人群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花坛边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只不过这次她的表情不是紧张的,是平静的。好像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
“第三十九。”他在她面前站定,“物理八十九。”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呢?”
“第十一。不用退出篮球队了。”
“你本来就不用。”
“谁说的。期末要是再掉,教练真会让我坐冷板凳。”他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中午食堂庆祝一下?我请你吃红烧排骨。”
“食堂的红烧排骨是你舅做的。你好意思说请我。”
“那我请客,你付钱。”
“……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能。但我怕你受不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她发现笑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容易了。以前笑需要理由,需要很大的理由。现在笑不需要理由——他的一句废话,一个表情,一个“无耻”的逻辑,都足以让她嘴角上扬。
“走吧。今天我请你。”她说。
“你捡钱了?”
“没有。就是想请。”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肩头晃动,“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好像变大方了。”
金文圭在原地愣了一秒。她刚才说了“跟你在一起之后”这几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他追上她的步伐,和她并排走在一起,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掌的距离。
“邱莹莹。”
“嗯。”
“你刚才说‘跟你在一起之后’。”
“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以前你连‘朋友’这个词都很少用。现在直接说‘在一起’。”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走路时前后交替的鞋尖。新运动鞋已经穿了一个多月了,鞋面上沾了一些洗不掉的泥点,但鞋带还是干净的浅蓝色。
“因为本来就是。”她说。
金文圭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走路的时候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指分开,让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走在操场上,穿过篮球场,穿过正在上体育课的人群,穿过五月的阳光。
4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通过学校收发室转过来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外地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秋明中学高二七班 邱莹莹收”,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邱建国。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看到那三个字的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涌上来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喝醉之后砸东西的样子。还有那只拽着她手腕把她从床上拖到客厅的手。
她把信放进书包最底层,没有拆开。一整天她都没有拆。上课的时候她盯着黑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下课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频率比金文圭紧张时敲桌子的速度还要快。左腕上的编绳手链从袖口露出来,那颗刻着“莹”字的珠子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反光。
金文圭注意到了。他在课间休息时走过来,在她的桌子旁边站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对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别管我”,而是“现在别问”。他懂。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放学后,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天台。她把那扇虚掩的铁门推开,走到栏杆边上。五月的风是暖的,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对面的栾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那只灰色的鸟还在那里,站在最高的枝丫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封信,在风里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很久没有握过笔了。信的开头是“莹莹”,结尾是“爸”。中间夹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句子,大意是“听说你上高中了”、“爸在外地打工”、“很想你”、“能不能见一面”。信的末尾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她读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蹲下来,背靠着栏杆,把脸埋进膝盖中间,双手抱着小腿,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裤腿的布料,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褶皱。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颤栗。
铁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走到她旁边停住了。然后一个人在她身边蹲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很暖,透过校服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那只手没有移动,只是稳稳地放在那里。
邱莹莹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里,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六岁那年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但有一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很平静,“我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地上都是碎玻璃。电视柜被砸了一个洞。我妈在哭。那个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走了。”
金文圭没有说话。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跪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右手始终放在她的后背上。
“他走之后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洗了脸,去上班。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邱莹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她的眼睛干了。那些在话剧排练时会无声流下的眼泪,今天没有来。
“他现在想见我。”她说。
“你想见他吗。”金文圭问。
“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不用急着做决定。”金文圭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也靠在栏杆上,和她并排,“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明天不知道也可以。后天不知道也可以。”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温柔。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不用急着做决定。”他又说了一遍。
邱莹莹把头靠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她看着对面的栾树。那只灰色的鸟还在那里,尾巴一翘一翘的,偶尔歪过头来看她一眼。
“金文圭。”
“嗯。”
“你爸爸走的时候,你恨他吗。”
金文圭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恨过。”他说,声音很轻,“后来不恨了。也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见。”
“因为他自己选择走的。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之后也没有回来过。我每年生日他都会寄东西——礼物,钱,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但我宁愿他什么都别寄。那些东西只是提醒我,他记得我,但不愿意回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转动着左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上的珠子,“后来我想通了。他不回来是他的选择。我过好我的生活是我的选择。我不需要为了他的选择惩罚我自己。”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下颌线微微绷着。
“你恨的时间长吗。”
“长。从九岁到十五岁。六年。”他转过头来看她,“你呢。”
“比你长。从六岁到现在。十一年了。”
两个人对视着。五月的阳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高一低。
邱莹莹把信叠好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走吧。”她说。
“去哪。”
“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
“你怎么知道的。”
“黑板上写的。你没看到?”
金文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主动说要去食堂。她记住了黑板上写的今日菜单。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轻快的,和刚才蹲在地上发抖的那个她判若两人。他知道她只是在找一件事做,在找一个理由离开天台。但无论如何,她在往前走。
这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5
那封信被邱莹莹放在了抽屉最深处,和那本很久没有写过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她没有撕掉,也没有回信。金文圭说“不用急着做决定”之后,她给了自己一个期限——等高考结束再说。反正还有一年,一年的时间足够她想清楚很多事情。
六月初,班主任在班会上正式宣布了进入高三的时间表。暑假缩短到两周,七月中旬开始补课,高三上学期将完成所有新课的学习,下学期全面进入复习。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了一个倒计时的表格,从三百六十五开始,每天减一个数字。
邱莹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365”,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以前的她面对这种数字会觉得压抑——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倒数,每一天都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和未来的不确定。现在她还是觉得有压力,但那种压力不再让她无法呼吸了。
因为她知道,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上,有一个人在跟她一起面对。
金文圭的高三生活比之前更加忙碌。他的训练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周六下午两个小时。李昭阳抱怨说训练时间太少了,金文圭倒是没有抱怨。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他的目标是省城的江原大学,省内最好的综合性大学,篮球校队在全国大学联赛里拿过名次,可以去打CUBA的预选赛。他的成绩在年级前十五左右,如果高三能再往上冲一冲,进江原大学希望很大。
邱莹莹的目标也是江原大学。她的成绩进江原大学需要再努力一把——她目前的排名在年级前五十左右徘徊,而江原大学在省内的录取线大概对应年级前三十。但她不害怕。从年级九十多名进步到四十多名只用了半年,再来一年,没有什么不可能。
“你想报什么专业。”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金文圭问她。
邱莹莹想了一下。“心理学。”
“因为你看了那本书?”
“哪本。”
“就是上次在书店,你站在心理学书架前面翻的那本。”金文圭把一块红烧排骨的骨头吐出来,语气随意,“讲创伤后什么的。当时我没看清书名。后来我回去查了一下,大概是那本。”
邱莹莹停下筷子看着他。那是上学期期末的事情了。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他不仅看到了她在翻什么书,还回去查了书的内容。而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恰好从后面路过。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她说。
“我说了,我听力好。”金文圭低头扒饭,“所以,心理学?”
“嗯。”邱莹莹回过神,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里脊,“我想学心理咨询方向。我想知道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经历过不好的事情的人——怎么才能好起来。不是书上的理论。是真的、有用的方法。”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金文圭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专注地夹菜,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他知道这个梦想很沉——它来自于她自己走过的那些黑暗。她不是在逃避自己的阴影,而是在转身面对它。她想把那些曾经淹没她的东西变成可以帮助别人的东西。
“你肯定能考上。”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考上的理由不是为了你自己。”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耳尖微微泛红。
6
高三正式开始前最后的暑假,只有两周。
金文圭说这两周不能浪费,于是他们制定了一个“暑期计划”——早上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下午各回各家休息,晚上再一起跑步。跑步的习惯从去年的八百米训练开始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不再是为了校运会,而是成了两个人共同的日常。邱莹莹现在能轻松跑完三公里了,虽然速度还是不快,但至少不再会跑完之后脸色发白需要扶住膝盖。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他们在江边跑步。天还没全亮,江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里有水草和湿泥的味道。路灯还没灭,灯光在雾里晕成模糊的黄色光圈。跑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几个晨练的老大爷。
跑到第二公里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金文圭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我忘了吃早饭就跑出来了。”她双手撑着膝盖,有些喘,“有点晕。”
金文圭从腰包里掏出两颗糖——他随身带糖的习惯从冬天就开始了,因为她有一次在天台上站太久低血糖差点晕倒。“先吃这个。前面有早餐铺,跑完了去买。”
邱莹莹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荔枝味的,甜得发腻。她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什么都有。”
“哆啦A梦的外号不是白叫的。”
“……谁给你起的。”
“李昭阳。他说我的口袋跟哆啦A梦一样,什么都能掏出来。”
“他还挺会起外号。”
“就是他起的都不怎么好听。”金文圭伸出手,“能不能跑?不能跑就走一会儿。”
邱莹莹没有拉他的手。但她直起身来,跟他并排继续往前慢慢跑。晨雾在他们面前散开,江面越来越清晰。对岸的高楼被朝阳染成了橙红色,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跑完步之后他们在江边的早餐铺吃早饭。油条,豆浆,小笼包。金文圭把小笼包蘸了醋放在邱莹莹的碟子里,她蘸了一下辣椒油,然后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蘸辣椒。”
“我不吃辣。”
“你上次不是吃了吗。”
“……那是为了在你面前表现得比较厉害。”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发现自己笑出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之前只是嘴角上扬,现在会发出声音了。虽然还是不大,但确实是在笑。
“小笼包都要逞强,你到底有多爱面子。”
“很爱。你给点面子,就当不知道。”
“好。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金文圭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初升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些曾经空洞的地方全部填满了。她吃东西还是腮帮子鼓鼓的,还是像一只仓鼠。但这只仓鼠现在会笑了。会因为小笼包蘸不蘸辣椒这种无聊的事情笑出声来。
两周一转眼就过去了。高三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在书桌前整理书包。她把新买的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笔袋里换了新的水笔和橡皮。她不再是那个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不自觉摩挲扣子边缘的人了。她的校服袖口依然扣着,但手腕上多了一条编绳手链。那些浅粉色的疤痕还在那里。但它们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淡,变成白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就像她自己,也正在一天一天地褪去那些裹在最外面的硬壳。过程很慢。有时候还会反复,会倒退,会在半夜惊醒,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她在往前走。
她在那本很久没用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翻开日记本的时候,她看到上一页还是去年写的那句“今天也想死”。那行字已经被时间泡得有些褪色了。她在那行字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一行新字:
“今天想活。明天也是。”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手机亮了。金文圭发来短信:“明天开学。豆沙包还是猪肉白菜?”
她打字:“豆沙包。”
“收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妈妈轻轻的脚步声——妈妈今天下班早,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移到了她的房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窗外,那棵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只灰色的鸟缩在枝丫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得很安稳。月亮把它的羽毛镀上了一层银色。
明天是高三第一天。也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九十一天。四月十七日加九十一天,是七月十七日。
她算过的。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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