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Let Me Sink

Chapter 7 / 13

‹›

Chapter 7 of 13

‹›

第7章

Let Me Sink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予我沉沦

第七章

1Full novel: Let Me Sin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高三和所有关于高三的传说一样,是一场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战。

教室里的空气从九月开始就变了味。粉笔灰、速溶咖啡、风油精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秋明中学高三年级独有的气息。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减一个数字,从三百六十五减到两百多,像沙漏里的沙子,看着慢,漏起来却快得让人心慌。课桌上的书本和试卷越摞越高,从后面看过去,几乎看不到黑板的全貌,只能透过书堆的缝隙看到一块被切割成碎片的黑色。每张桌上都贴着便利贴——公式、单词、文言文名句——那些便利贴层层叠叠,旧的没撕,新的又贴上去,像是在桌面长出了五颜六色的苔藓。

体育课被缩减到每周一节,而且是“自愿参加”——老师说自愿,但所有人都知道留在教室里多做一套理综卷子比去操场上跑两圈更有用。篮球场上的哨声越来越少,操场上跑步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有金文圭还在坚持训练,每周二周四,雷打不动。他在训练日记上写的理由是“保持体能”,但实际上是因为篮球是他唯一能彻底放空大脑的方式。投篮的时候,所有的公式和单词都会暂时退开,只剩下球、篮筐和抛物线。

邱莹莹也没有停止跑步。不是每天跑,一周两三次,在金文圭训练的时候。他在球场这头跑战术,她在跑道那头跑圈。隔着大半个操场,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但没有交集。训练结束的时候,他会拎着水瓶穿过操场走到跑道边上,把拧开的水瓶递给她。

“今天跑了多少。”

“四圈。你呢。”

“三组折返跑,两组投篮练习。”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教练说我投篮命中率下降了两个百分点。”

“因为累了。”

“谁不累。”他把水瓶接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走吧,食堂还有饭。”

然后两个人一起穿过傍晚的操场。十月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在五点半就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很少在操场上牵手——不是刻意不牵,只是两个人都知道,现在有比牵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2

高三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公告栏前破天荒地没有挤满人——因为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做题,没人有心思去看排名。排名表被贴在公告栏上一个星期,边角都卷起来了,也没人去撕。所有人都是在路过的时候扫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继续走。

邱莹莹年级第三十一。金文圭年级第九。

这是邱莹莹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年级前三十五是江原大学录取线的安全区间,她第一次挤进去了。按照往年的数据,秋明中学年级前三十五名基本都能稳妥进入江原大学。但她没有庆祝。她只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教室,继续做化学的工业流程题。

金文圭也没庆祝。他考了第九,是个人最好成绩,但他只是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背英语单词。他的英语一直是弱项,阅读理解错得离谱,作文更是写得像翻译软件跑出来的。为了提高英语,他开始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背一篇英语短文。短文是邱莹莹帮他选的,每篇大概两百个单词,难度逐渐递增。他背完之后把短文默写下来,邱莹莹用红笔给他改,改完之后他把错误的地方抄五遍。

“你英语作文最大的问题是——”邱莹莹拿着他的作文本,眉头皱得比看物理题还紧,“你总是用中文的思路套英语的句子。‘face the difficulty bravely’不是这么用的,这不是中式英语,这是乱码。”

“那怎么说。”

“直接用‘overcome difficulties’就行了。简单清楚,不犯错。”

“行,听你的。”金文圭把那个词组抄在笔记本上,字迹依然不太好看,但比上学期工整了一些。

十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的妈妈难得休息了半天。她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鱼、糖醋小排、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排骨莲藕汤。邱莹莹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桌菜,有些不知所措。

“你月考考了三十一名,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了。”邱妈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刘老师单独给我发了消息,说你进步很大。”

“嗯。”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莲藕粉粉的。她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莹莹。”妈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几乎被抽油烟机残余的嗡嗡声盖住,“妈妈以前……是不是关心你关得太少了。”

邱莹莹停下了筷子。她抬起头,看到妈妈的眼眶红了。那双每天在收银台前扫码、点钞、对账的手,正微微发抖地攥着筷子。她的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是那种肉色的、防水的那种,不是卡通图案的。

“以前每次开家长会,别人妈妈都在问成绩、问排名,我只问老师一句话——‘她在学校开心吗’。”妈妈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老师每次都说,她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我知道你不是不爱说话。你是不想说。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问。”

邱莹莹放下筷子,看着妈妈。在她的记忆里,妈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六岁那年爸爸走后,妈妈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洗了脸去上班,从此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今天,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妈妈。”

邱莹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妈妈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妈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邱莹莹把脸贴在妈妈的头发上——妈妈的头发里有油烟的味道,还有超市里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洗衣粉和塑料包装的气味。这个味道她从小到大都在闻,闻到麻木了。但今天,她觉得这个味道让人想哭。

“我在变好,妈妈。我在变好。”她把脸埋进妈妈的头发里,“你不用担心。”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窗外的栾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那只灰色的鸟蹲在枝丫上,歪着头,透过窗户看着这对拥抱在一起的母女。它的尾羽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说——终于。

那天晚上,邱妈妈翻出了许多年没碰过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红绒布的,四个角包着金色的金属边,翻开就是邱莹莹满月时的照片——胖嘟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被裹在一条粉色的襁褓里。是她一岁时扶着茶几学走路的照片。是她三岁生日时脸上糊满了奶油的照片。

相册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从六岁以后,再也没有新的照片贴上去过。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翻完最后一页。邱莹莹看着那些空白的相纸,忽然说:“妈妈,下次我们拍一张新的吧。”

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翻箱倒柜找出了很久没用的旧相机,对着邱莹莹拍了一张。镜头里的女孩穿着校服,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手腕上戴着一条红黑相间的编绳手链,对着镜头微微地笑。

不是那种为了拍照挤出来的笑容。是真的、安静的、从眼睛深处亮起来的笑。

3

十月中旬,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封信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抽屉里的杂物挤出了折痕。寄件人那一栏的三个字,被她用手指摩挲了很多遍,墨迹有些模糊了。信纸被她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已经开始发毛,有几个字的笔画被磨得不太清楚,但还能辨认。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信纸上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很久。窗外那只灰色的鸟在栾树上叫了两声,声音沙沙的,不太好听。她拿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输完之后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第四次,她没有删。她按下了拨出键。忙音。她等了一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通”三个字,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给金文圭发了一条短信:“我给他打电话了。没人接。”

金文圭秒回:“那你做了什么。”

“打了两次。都没人接。”

“你想打第三次吗。”

她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然后打字:“不想。我试过了。够了。”

“够了就好。”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已经在那里三年了,没有变长也没有变宽,就那样顽固地嵌在那里。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她自己——停滞的、破碎的、不会变好的。现在她觉得那道裂缝只是裂缝而已。它不会消失,但它也不会决定这间房间的样子。

那个人也不会决定她以后的样子。她试过了——她主动打了电话,是他没接。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不是她的责任。就像金文圭说的——他走是他的选择,她过好她的生活是她的选择。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没有撕掉。也没有再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在玄关和妈妈道别。走到楼下的时候,金文圭已经在等她了——今天他没有训练,但还是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说“顺路”来接她一起上学。

她看到他靠在单元门外的墙上,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十月的清晨已经开始有霜了,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看到她出来,他晃了一下手里的纸袋。

“猪肉白菜。趁热吃。”

“你又‘顺路’了。”

“对。顺路。”

邱莹莹接过纸袋,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馅大皮薄。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金文圭凑近了一些。

“我说——”她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有你真好。”

金文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加快了步子。围巾是邱莹莹之前回赠给他的那条,灰色的,针脚比他那条整齐多了——她跟着网上的教程学的,拆了三次才织好。

“大早上的说什么奇怪的话。”他闷声说,耳朵尖红透了。

邱莹莹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铺满薄霜的街道上。路灯还没灭,光晕在晨雾里模糊地扩散开来。远处有早起的早点摊冒着白汽,卖煎饼果子的大叔在围裙上擦手。

她看着他的耳朵,忽然觉得很好笑。那个在球场上凶悍得让对手发怵的得分后卫,因为一句话就红了耳朵。那个在全校面前演飞行员面不改色的人,因为女朋友一句“有你真好”就不敢看她。

“金文圭。”

“嗯。”

“耳朵。”

“……闭嘴。”

她没闭嘴。她笑了。晨光把她的笑容映在金黄色的栾树叶上,映在结霜的水泥地上,映在两个人手腕上那对互相呼应的银色珠子上。

4

十一月,高三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

一轮复习已经进行了大半,每天的生活被压缩成上课、做题、吃饭、睡觉。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一百八十天。一百八十天,六个月。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这六个月将决定你们未来四年在哪里度过。这句话被李昭阳改成了“未来四年在哪里打游戏”,被班主任听见了,罚他站了半节课。

压力之下,人的本性开始暴露。李昭阳从后排捣蛋变成了后排吃零食,他的桌肚里藏着一个微型零食仓库,薯片、辣条、巧克力派应有尽有,每到课间就开张营业。许晴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她一边做着英语阅读理解一边念叨“我不能输”,像个上紧了发条的人偶。语文课代表赵敏开始在课间做眼保健操,做得很认真,一节都不落。就连平时最淡定的物理老师,讲课的语速也明显加快了,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啪啪响。

金文圭把篮球杂志全部收进了家里床底下那个旧纸箱里。桌上除了课本和试卷,只留了一样和高考无关的东西——那只她送的小毛绒篮球,挂在台灯开关上,每次开灯都会轻轻晃动。他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校,比早自习早整整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做一套英语阅读,然后背二十个单词。单词本是他自己做的,巴掌大小,用订书钉装订,放在校服口袋里随时翻看。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有些页面上沾着打篮球时留下的灰印。

邱莹莹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十分到校。她到教室的时候金文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后背挺得笔直,左手压着英语书,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默单词。她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会轻轻碰一下他右边的肩膀——不是因为要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我来了。他从不回头,但他会在她碰到的瞬间把左手从书上抬起来,用手指碰一下她的手指。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问候方式,安静、隐蔽、不需要任何言语。

“你这样会不会困?”某天早自习前,邱莹莹问他。她注意到他眼皮底下开始出现淡淡的青色,虽然不重,但以前是没有的。

“还行。中午趴一会儿就好了。你中午也要睡。”

“我睡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够。二十五分钟。”

“……你连我午睡时间都要管。”

“当然要管。”金文圭转着笔,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你要是倒了,谁帮我改英语作文。”

邱莹莹看着他。这种“用别扭的方式说我在乎你”的表达,现在已经不需要翻译了。她开始能自动识别金文圭语言体系中的隐藏含义——“你连我午睡时间都要管”等于“谢谢你关心我”,“谁帮我改英语作文”等于“我需要你”。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试,用的是去年的高考真题。考场完全按照高考标准布置——单人单桌,屏蔽仪开启,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在门口一个个扫。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整个高三年级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走廊里没有人讨论题目,不是因为不想讨论,而是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金文圭年级第七。邱莹莹年级第二十八。

晚上跑步的时候,金文圭忽然说:“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着,频率很快。邱莹莹注意到了。

“江原大学。”

“嗯。”金文圭显然对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已经习以为常,“我查过了。江原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在全国排名前三十。篮球校队在CUBA打进过八强。去年省内的录取线,理科全省前两千名。换算到我们学校,大概是年级前三十五。”

“你全部查过了。”

“查了。暑假就查了。”

他暑假就查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进前三十的时候,他已经查好了。他把所有可能性都算了一遍,然后选了一条两个人的路。不是他想去哪就让她跟到哪,而是找了一个两个人都能去的地方。这就是金文圭的浪漫——不是送花,不是写情书,是把她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放在同一张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确认有解。

“那就江原大学。”邱莹莹说,然后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金文圭跟上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跑道两侧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远处有人放了一盏孔明灯,橘黄色的光点缓缓上升,越飘越高,最后消失在星群之间。

她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金文圭以为她又低血糖了,迅速从腰包里掏出两颗糖。

“不用。”她直起身来,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和跑完四百米一样快。”

金文圭把糖塞回腰包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成一个她最熟悉的弧度:“我也是。”

两个心率过速的人在零下的夜里继续跑步。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

5

十二月三十一日,高三的元旦假期只有一天。

学校破天荒地没有安排补课,理由是“让学生喘口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口气喘不了太久——一月三号就是全市统一的高三第一次诊断考试,假期回来第二天就要上考场。

金文圭和邱莹莹没有去江边。江边的风太大了,不适合背书。他们去了市图书馆的自习室。自习室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景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因为是元旦,自习室里人不多,寥寥几个高三学生分散在各个角落,每个人都埋着头,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上午做了同一套数学模拟卷,互相批改。金文圭的函数题全对,立体几何错了一道填空题——他把辅助线画错了位置,导致整个计算过程偏了十万八千里。邱莹莹的解析几何比上次进步了——她已经连续三周每天多做一道解析几何大题了,错题本上的红笔批注从一页减少到了半页。

下午复习理综。金文圭给邱莹莹讲物理的电磁感应——这部分她始终不太扎实,虽然分数上来了,但遇到稍微变形一点的题目就容易卡壳。他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太一样——他从原理开始推,每一步都问她“这里懂了吗”,等她点了头才继续往下。他的手在草稿纸上画线圈,画磁感线,画导线切割磁场的示意图,画得不太好看但很清楚。讲解完一道大题之后他出了一道变形题让她自己再做一遍,看着她把答案算对之后才放心地去写自己的英语作文。

“金文圭,你以后想做什么。”邱莹莹在做完那道题之后忽然问。她合上草稿本,把笔放在桌上。

“打篮球。”他说。

“说认真的。”

“认真的。想打CUBA。如果能进校队,大学四年好好打。毕业以后不一定能打职业——国内职业球员的门槛太高了。但可以做体育老师,或者当教练。教小孩打篮球。”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我喜欢打球。也喜欢教别人打球。你跑步就是我教的。”

邱莹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图书馆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这些——跟李昭阳他只会说“打球就是打球呗想那么多干嘛”,跟教练他只会说“我会努力的”,跟他妈他只会说“知道了”。只有在她面前,他会把“喜欢”和“想”这两个词放在具体的句子里。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嗯。”

“我想考心理学,是因为我想做心理咨询师。专门做青少年方向。帮助那些和我经历过类似事情的孩子。不是居高临下地‘治疗’他们,是站在他们旁边,告诉他们——我也走过这条路。我知道它有多长、多难走。但我走出来了。你也可以。”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调里有一种她以前没有过的笃定。那是经历过黑暗之后重新站在阳光里的人才会有的笃定。她不再为自己的过去感到羞耻了。那些伤口已经变成了地图,指引她走向未来的方向。

金文圭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话。他只是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你以后就是我孩子的心理咨询师了。”

“你孩子?”

“我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头去看自己的英语卷子,耳尖红得像被烫过。邱莹莹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上凝着的水雾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在笑。

傍晚的时候,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小雪。路上的行人纷纷缩起脖子加快脚步,有人在喊“下雪了下雪了”,有小孩伸出手想要接住雪花。邱莹莹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

“去年这个时候,”她说,“我们在礼堂门口看雪。你给我围巾。”

“今年围巾在你脖子上。”金文圭指了指她围着的那条灰色围巾,“明年还会在。”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你问到哪一年我都能答。”他把手伸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每年都在。你自己说的——跟我在一起之后变大方了。那你得负责。”

邱莹莹低头看着被放进他口袋里的手。隔着大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想起去年的新年,她在这条围巾里感受到的幸福,当时她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她不敢期待“明年”。

现在她知道,是真的。

他们走过江边的步道。冬天的江水颜色深沉,流得很慢,表面漂着薄薄的冰凌。那棵他们常坐的柳树被园林工人用草绳缠上了树干,看起来像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长椅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落满了薄雪。

她在长椅前停下来,用袖子扫掉椅面上的雪。扫到一半的时候金文圭拉住她的手:“别用袖子。凉。”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弯下腰把椅子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雪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柳树的枯枝上,落在江面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又是附近的居民在提前庆祝元旦。金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邱莹莹。”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转头看他,“你去年说的也是这句。”

“因为没什么别的需要说。”金文圭的侧脸被远处的烟花照亮又暗下去,“不需要许愿。也不需要立什么目标。就想让你知道我在。”

烟花又炸开了一朵。这次是红色的,特别大,照亮了整片夜空。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隔着大衣的厚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

“我也在。”她说。

声音很轻,被烟花的爆炸声盖住了。但金文圭听到了。他低下头,在她头顶轻轻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是下巴。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那不是一个正式的吻,更像一个承诺——关于一起走下去的无声的承诺。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并排的脚印上,慢慢地把脚印填满。

6

寒假只有十天。从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六。

这十天里,金文圭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载着她去市图书馆自习。大年三十的图书馆只开到下午四点,他们提前被管理员“请”了出来——管理员阿姨说“过年了回家吃饭去,别在这儿坐到明年”。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逐渐亮起来的红灯笼,有些茫然。

金文圭想了想,说:“去我家吃年夜饭。我妈说了,多做了一个人的份。”

“她是不是又‘多做’了。”邱莹莹故意把“多做”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能不能不要每一次都拆穿。”金文圭把头别向一边,耳朵在零下的空气里冒着热气。

金家的年夜饭很丰盛。金妈妈把看家本领全拿出来了——清蒸鲈鱼、红烧肘子、四喜丸子、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大盘手工包的饺子,饺子里包了硬币,吃到的人来年好运。邱莹莹吃到了那枚硬币,差点把牙崩了。金文圭笑得趴在桌上,被他妈用筷子敲了一下脑袋。

金妈妈给邱莹莹包了一个红包。邱莹莹推辞,金妈妈说“你不接就是看不起阿姨的手艺”。她接过来,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是六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她把红包贴身收好,道了谢。

回家的路上,邱莹莹说:“你妈妈真好。”

“嗯。她就是话多。”金文圭的语气听起来在抱怨,但嘴角是翘的。

“你像她。”

“……什么意思。”

“嘴硬心软。”

金文圭沉默了一秒。“你才嘴硬心软。你最嘴硬。以前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你也一样。说‘多买了一盒’的时候其实是专门买的。”邱莹莹把脚步放慢了一些,“说‘顺路’的时候其实是绕了远路。说‘我妈做多了’的时候其实是——你拉我袖子干嘛。”

金文圭把手收回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红灯笼的光交错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分成几个不同方向的灰色形状。他忽然站住了。

“以后,我不会再跟你说假话了。就连‘多买了一盒’这种也不说了。”

“那你以后用什么借口给我送东西。”

“不找借口了。就直接说——”他顿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字一个一个地咬清楚,“我想让你开心。所以买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着的雪。雪花融化了,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忽然想起去年的自己——那个在楼梯间里流血的女孩,那个把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女孩,那个在医务室里说“别对我好”的女孩。如果去年的自己听到这句话,大概会说“为什么”。不是反问,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让她开心。她会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谎言,一个最终会以失望告终的骗局。

但现在的她知道,这不是骗局。这是一份她值得拥有的东西。

“金文圭。”她抬起头。

“嗯。”

“我也是。想让你开心。”她在除夕夜的冷空气里呼出一大口白气,“所以报考同一个大学吧。不是‘你陪我’或者‘我陪你’那种。是一起去。一起去江原大学。”

金文圭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出小指。他的小指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红。去年的今天,他们也是用小指勾在一起,约定第二天早上吃什么。今年,他们用小指约定了一个更遥远、更沉重、也更让人期待的东西。

“一百七十三天后见。”他说。

“你怎么连高考倒计时都背下来了。”

“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你又在装。”

“这次是真知道。我今天早上刚看的倒计时。”

邱莹莹伸出手,把小指勾在他的小指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她想起去年初雪那天晚上,他们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约定第二天吃什么。那时候的约定很小、很近,只够支撑到下一个天亮。现在的约定可以支撑一百七十三天,可以支撑到更远的地方。

“说定了。”她说。

7

高三下学期是无声的。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风扇嗡嗡地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翻书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课间的走廊不再有追逐打闹的人,只有上厕所的匆匆脚步。食堂里排队的人都在低头看单词卡片,偶尔有人出声背一句,旁边的人也不抬头。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一百八十天变成一百二十天,变成九十天,变成六十天。

金文圭和邱莹莹之间的交流,从语言慢慢变成了更简短的形式。他在她的桌上放一个包子,她碰一下他的肩膀。她在他笔袋里塞一张错题集,他在她的水瓶下面压一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他们在食堂吃饭时坐对面,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言语的程度——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安静,她也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一句废话来分散注意力。他会突然说“今天食堂的米饭还行”,她就知道他是做题做累了,需要一个短暂的停顿。她会把自己盘里不吃的胡萝卜夹到他盘子里,他什么都不说就吃掉。

这半年来,他们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没有去过一次江边。唯一保留的是一周两三次的共同跑步。跑完之后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但会并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教学楼的窗户染成橙红色。

四月的模拟考试,金文圭年级第六,邱莹莹年级第二十三。

五月的三模,金文圭年级第五,邱莹莹年级第二十一。

这些成绩意味着,只要他们正常发挥,江原大学的门已经向他们敞开了。金文圭甚至有机会冲一下更好的学校,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说以他目前的成绩,可以考虑一下省外的顶尖高校。他说不用了,就江原。班主任想再劝两句,看到他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就没有再说什么。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所有高三学生回家自己调整状态。

离校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邱莹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桌上刻满了历年学长学姐留下的字迹,她的桌面上只贴着一张便利贴——金文圭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上面只有五个字:“你可以的。金。”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夹在笔记本里。那个牛皮纸袋最后一次放在她的桌上,里面除了包子,还有一张纸条。“高考完有件事要问你。”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教室。

路过天台的时候她停了脚步。推开虚掩的铁门,风呼地灌进来。对面的栾树郁郁葱葱,夏天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枝条。那只灰色的鸟在最高的枝丫上蹲着,看到她来了,歪了一下头。她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

“后天高考。”她对那只鸟说。

鸟叽地叫了一声。

“考完之后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会去一个地方。江原大学。不是因为他去那里所以我去那里。是因为我想去。他也想去。我们刚好想去同一个地方。”

鸟又叽了一声,抖了抖尾羽。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这里跟你说话了。谢谢你。去年秋天我站在这里看着你的时候,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意思。”

她把栏杆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下天台,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

8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晴。

考场设在秋明市第三中学,距离秋明中学大概三公里。学校租了十几辆大巴车把考生统一送过去,但邱莹莹选择了自己坐公交车去。金文圭陪她一起。两个人都穿着校服——不是规定,是金文圭提议的。他说穿校服就像平时上学一样,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公交车上挤满了考生,各种颜色的校服混在一起,像一盒打翻的蜡笔。有人在大声聊天掩盖紧张,有人带着耳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翻着最后几页笔记做最后的挣扎。邱莹莹和金文圭坐在最后一排,各自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但谁都没在看。

他的手在座椅上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有一层薄汗。他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两下。她的手慢慢回暖了。

“语文是你强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嗯。”

“作文审题要看清楚。”

“我知道。”

“别怕。我在隔壁考场。”

“我不怕。”她停顿了一下,“去年这时候我还会怕。现在不怕了。”

这句话是真的。她曾经害怕很多东西。害怕别人的触碰。害怕期待。害怕明天。害怕幸福是假的,害怕希望会落空。但这一刻,坐在开往考场的公交车上,握着一个少年的手,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稳稳的、沉甸甸的平静。

“邱莹莹。”金文圭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考完之后,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知道。”

第一门语文的考试铃响起的时候,她坐在考场里,把答题卡铺平,写上名字和准考证号。翻开试卷,第一篇现代文阅读是关于栾树的——栾树的花期、栾树的果实、栾树的分布范围。她在读第三段的时候差点笑了出来,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她收敛了表情。但她心里想:这也太巧了。

第二门数学。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解析几何那道题和她错题本上第三十七题几乎一模一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金文圭说过的一句话——他从原理开始推,每一步都问她“这里懂了吗”。她把公式一步一步写下来,每一步都很稳。

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英语是金文圭的弱项,她交卷之后站在考场外面的树下等他。他出来的时候表情说不上好坏,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她递给他一瓶水。

“阅读理解第二篇,我可能做错了两道。”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水递给邱莹莹,“算了。不想了。”

邱莹莹接过水瓶。她注意到他说的是“不想了”,不是“没事”。“不想了”意味着他学会了放手,不再反复纠结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那个期中考试退步七个名次就烦躁得敲桌子的人,现在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了。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的时候,邱莹莹把试卷交上去,走出了考场。阳光猛烈地打在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校园里的广播正在播放考试结束的通知,喇叭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奔跑了,有人在撕书,白色的碎纸片从教学楼上飘下来,像一场迟来的大雪。有女生抱在一起哭,有男生把书包扔向空中,有人在打电话,扯着嗓子喊“妈我考完了”。

她站在考场楼下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准备了整整一年的考试,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想象中的空虚。只是一种很踏实的平静。

然后她看到了他。

金文圭从隔壁考场的楼里跑出来,穿过人群。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停。他跑得很快,像在球场上突破防守一样,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手上抓着什么东西——那个一直挂在他书包上的毛绒篮球,绒毛已经快磨秃了,NBA的logo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毛绒篮球塞到她手里。

“问。”他说。

“什么?”邱莹莹有些茫然。

“纸条上写的——‘高考完有件事要问你’。”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分不清是跑的还是紧张的,“我要问的是——从去年四月十七号起,你一直是我女朋友。现在高考结束了,我想问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

“你愿不愿意,继续做我女朋友。在大学,在以后。在考完以后,在考得好或者考不好的时候。在所有不确定的事情里,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磨损的毛绒篮球。她想起第一次去篮球场看他的时候,他把这个钥匙扣塞到她手里,说“帮我拿着”。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你这里寄存了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他寄存的不是钥匙扣。是他的心。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撕书的纸片还在飘,操场上奔跑的人还在喊叫,远处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通知。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恐惧的心跳,不是跑步时那种剧烈到发疼的心跳。是一种温暖的、稳定的、像鼓点一样有节奏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六月的阳光下颜色很浅,浅到可以看到瞳孔边缘的纹理。他的左手腕上,那条编绳手链的银色珠子正在反光。和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纸条上写的不是‘高考完有件事要问你’吗,”她开口了,“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难的问题。结果问了个我已经回答了快一年的事。”

她把手里的毛绒篮球举起来,让它的logo对着他。

“好。我继续做。不仅继续做,还要一起去看你打CUBA。”

她踏上了一级台阶——这样她就和他差不多高了——然后伸手把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他额头的皮肤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动作她从来没有主动做过。

“金文圭,从四月十七号起你就已经是我男朋友了。以后也是。”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化了。但金文圭的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红了一整片。不是耳朵红了,是整张脸都红了。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被周围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淹没。

“你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他抬起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清清楚楚地说——

“我爱你。从你第一次说‘包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已经快要滴血了。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入选“金文圭史上最狼狈时刻TOP3”——第一名大概是那次在医务室说“趁热”然后发现牛奶是凉的时候。但她没有笑他。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第一次说“包子”是什么时候。不是今天,不是上个月,也不是春天。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发短信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字——“包子”。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同学”和“同学”的关系。她刚拿到运动会八百米的第二名,在天台上跟他说“我知道”,然后他问她明天吃什么。

那么早。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眼眶有点发热,嗓子有点紧,但她没有低头。

“怕吓到你。”

“现在不怕了?”

“怕。但我想着——”他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有光,也有藏不住的紧张,“反正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再吓也跑不了。”

邱莹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被她拉住了袖子。

“我早就是你女朋友了。从瀑布那天就定了。你再问多少次我都答应。所以不用怕。”她把毛绒篮球重新挂回他的书包上,把挂钩扣好,按了一下,“走吧。”

“去哪。”

“食堂。我饿了。”

“高考完了你还去食堂?学校今天不供饭了吧。”

“那去外面吃。你请客。”

“行。吃什么。”

“包子。”

金文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没有声音的、眼睛眯起来的、完全不需要任何修饰词的笑容。他把她的手牵起来,十指相扣,往校门口走去。校道两旁的栾树正在准备开花,枝头上冒出了一簇簇细小的花苞,再过几周就会开出满树金黄。到了秋天,那些金色的花会变成红色的蒴果,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

那只灰色的鸟在最高的枝丫上蹲着,看着两个手牵手走出校门的人。它的尾羽被风吹得轻轻翘起,嘴里发出了一声绵长的鸣叫。不是沙沙的哑叫,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清亮的、悠长的声音。

它在唱歌。

他们走出秋明中学的校门,走向一个他们还不知道具体形状的未来。但她知道,他会和她一起走。不管是考得好还是考不好,不管是如愿进入江原大学还是阴差阳错去了别的地方,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不管是平坦的大路还是崎岖的小径。他都会在。

就像他说的——每年都在。在所有不确定的事情里,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而她也终于相信了。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相信明天值得期待,相信深渊之上可以搭起一座桥,而那座桥上,有人牵着她往前走。

(第七章完)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Let Me Sin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