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尸洞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湿冷,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拽着他们的脚脖子往下拖。
霍莹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是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有暗红色的水从叶缝里渗出来,打湿她的靴尖。越往里走,树木越发畸形,枝干像人的肢体一样扭曲着,树皮上鼓着一个一个瘤子,有的裂开了,往外淌着粘稠的黑色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腐交杂的气味,闻久了太阳穴发胀,胸口发堵。
张日山在前面开路,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霍莹离他近,还是能感觉到他那股子警觉——他的脊背绷得很紧,左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都别乱碰东西。”张日山头也没回,声音低哑,“这林子里有瘴气,短时间无碍,待久了会出问题。”
秋凝在后面跟得有些吃力,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霍莹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把手伸过来。秋凝摇了摇头,咬了咬牙,加快了步子。霍莹没再勉强,她知道秋凝这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硬,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跟了她十几年。
陈九和林北一左一右压着队尾。陈九手里攥着一把盒炮,林北则提了根短矛,矛尖上缠着浸了雄黄的布条,走几步就往地上点一点,怕有蛇虫。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了些。张日山停下脚步,侧过身让出视线。
眼前出现一面巨大的石壁,高逾数丈,黑沉沉的,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一般,直直地插在林子里。石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藤蔓的根系深深嵌进石缝,像无数条干涸的血管。石壁正中央,赫然开着一个拱形的洞窟,洞高约两丈,宽可容三人并行。洞口上方刻着一只竖着的眼睛,瞳孔处凹进去一个小坑,里面黑乎乎的,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凿穿了一样。
“尸洞。”霍莹低声道。她抬头看着那个竖眼符号,与地图和石碑上的如出一辙。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像有一根细针,沿着脊柱慢慢往上刺。
洞内黑得出奇,外面的光仿佛只到洞口便被吞没了,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一股一股的阴风从洞中吹出来,带着浓重的霉臭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火把。”张日山说。
陈九从背包里取出几根浸了桐油的火把,点燃后分给众人。火光照进洞口,只照亮了不到两丈远的石壁,再往里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和陈九打头,霍当家的带秋凝走在中间,林北断后。”张日山简短地安排着,“进洞之后别走散,别大声说话,别碰石壁上的任何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霍莹:“把你的刀拿出来。这里头,可能会有活物。”
霍莹没多说什么,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那刀不长,刃薄背厚,刀身上有细密的鱼鳞纹,是把好刀。她将刀反握在手里,刀尖朝前,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走。”张日山接过陈九递来的火把,当先步入洞中。
洞内的温度比外面骤降了许多,湿气极重,石壁上结着一层滑腻的东西,火光照上去泛着暗绿的光。脚下的地面时高时低,布满了碎石,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霍莹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观察着石壁。洞壁并不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一样的纹路,有些像是鸟兽虫鱼的变形,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她认得其中几个符号,在霍家《奇门遁甲残卷》里出现过,那是战国时某个祭天仪式上用的祝祷文。
“这些纹路不是装饰。”霍莹压低声音,“是用来镇邪的。”
张日山“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把那些诡异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像活了过来。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沉闷,腥臭气也越重,跟溪边闻到的那股甜腐味不同,这股腥气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鲜甜,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刚刚撕咬过猎物。
“火把给我。”张日山从陈九手里拿过火把,往上照了照。洞顶很高,约有三丈,上面倒挂着许多灰白色的东西,一团一团地聚在一起,像无数个大型的蚕茧。有的茧已经破了,裂口处滴着粘稠的黄色液体,落在石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那是什么?”秋凝声音发颤。
张日山没回答,只把手里的火把举得更高了些。霍莹顺着他照亮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紧——那些灰白色的茧状物里,似乎裹着什么东西。她定睛细看,其中一个半破的茧里,隐约露出一截人手。
是一只已经干瘪发黑的人手,五指张开,像在临死前拼命挣扎。
“别看了,快走。”张日山催了一句,脚下加快了速度。
身后突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洞壁上滚落。林北反应极快,短矛往后一横,低喝道:“谁?”
众人同时停下脚步,火把齐刷刷地向后照去。洞道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极长。
“别自己吓自己。”陈九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继续前进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窸窣”声,像无数条细腿在石壁上摩擦。那声音从头顶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犹如潮水般朝他们涌来。
“跑!”张日山大喝一声,一把抓住霍莹的手腕,拔腿就往前冲。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些灰白色的“蚕茧”纷纷炸开,从里面涌出无数只暗红色的甲虫。那些甲虫只有拇指大小,背壳发亮,前端长着两根细长的触须,嘴部是一对锋利的钳颚,啪嗒啪嗒地开合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尸蹩。
霍莹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她父亲留下的笔记里记载过这种生物,生于古代墓葬之中,群居,嗜血,一旦被惊动就会倾巢而出,所过之处白骨不存。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张日山拉着她往前狂奔,火把在跑动中呼呼燃烧。陈九已经开枪了,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花,有十几只尸蹩被震得飞了出去。林北的短矛挥得虎虎生风,矛尖扫过之处,尸蹩纷纷落地,但更多的又涌了上来。
“接着跑!别管!”张日山吼着,脚下更快。他的速度极快,霍莹被他拽着,几乎是在石地上半跑半飞。她回头看了一眼,秋凝被陈九拽着,正拼了命地跟在后面。林北断后,短矛在石壁上疯狂扫动,但尸蹩太多了,有几只已经爬上了他的裤管。
“林北!”陈九回头要救。
“走!”林北吼着,一脚跺在石壁上,把腿上的尸蹩震掉几只,又继续跑。
张日山突然停住,他松开霍莹的手,从腰间拔出一个黑色的小铁罐,拧开盖子朝身后猛地一泼。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是火油。他紧跟着将火把往后一掷,火油遇火轰地烧成一道火墙,截断了洞道。
无数尸蹩被火舌吞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烧焦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洞穴。剩余的都缩了回去,不敢越过火墙。
“走!火撑不了多久!”张日山重新拉住霍莹,带着众人继续往里深入。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很远,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尸蹩的声音,才慢慢停下脚步。霍莹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腿脚有些发软。她不是怕那些虫子,而是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麻。
秋凝已经跪在地上干呕起来。陈九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手里的盒炮还举着,枪口微微发颤。林北最后一个跟上来,裤子上破了几个洞,腿上有几处血痕,好在都不深。
“林北,处理一下。”张日山把水袋扔给他。林北点头,用水冲洗伤口,又撒了些药粉。
“那些东西会散吗?”霍莹抬起头看张日山。
“现在回去,它们肯定还在。”张日山说,“只能往前走。这种尸蹩有领地性,不会轻易离开巢穴范围。我们跑了这么远,应该安全了。”
霍莹点点头,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条洞道比方才宽阔了许多,石壁上的纹路也变了,不再是符咒,而是一幅一幅的浮雕。火光照过去,可以看到上面雕刻着许多人形图案,有跳舞的,有祭祀的,有抬着棺材的,场面盛大而阴森。
“这些是战国时期某个古国的墓葬壁画。”霍莹走到近前,仔细辨认着,“我父亲在笔记里写过,湘西一带曾有一个小国,名为‘噩’,盛行巫术,崇拜眼睛。他们相信人的灵魂住在眼睛里,所以一切祭祀都以眼睛为核心。”
“噩国?”张日山蹙眉,“史书上没有记载。”
“当然没有。这种小国早就在历史中被抹去了。”霍莹抚摸着石壁上的雕刻,“但霍家祖上曾是噩国的大祭司。后来噩国覆灭,我这一族才带着秘密逃了出来。”
张日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父亲当年就是来找噩国的东西?”
霍莹没有否认:“应该不止这些。我父亲在信中提到过‘长生’,和霍家的诅咒有关。他当年得到的线索,极有可能就指向这座尸洞。但这里……”她转身面对张日山,“我不觉得这是真正的墓。这里更像是一个入口,一个用来迷惑人的幌子。”
张日山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这洞里的规模虽然不小,但格局不像是王陵。如果只是为了镇守什么东西而设的祭坛,倒更合理。”
“那三个被杀死的土夫子,一定是来了这里。”陈九插话,“他们肯定是找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
“前面会有答案。”张日山重新点了一支火把,“继续走。”
这一回他们走得更谨慎。洞道开始向下倾斜,路面越发湿滑,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空气里的腥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的苔藓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花。”霍莹忽然开口,“我闻到花香了。”
张日山也闻到了。那股花香极淡,像茉莉,又像栀子,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停下脚步,用火把往前方照了照。洞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道处隐约有微光透出来。
“有光?”陈九紧张地举起了枪。
“是磷光。”霍莹判断,“这附近有大量的磷矿。所有有地下水的溶洞,经常会出现磷光。”
张日山点头,示意众人放慢脚步,紧贴石壁,缓缓向前。拐过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面前,高逾十几丈,宽不见边。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有的如刀剑倒悬,有的如冰柱低垂,表面泛着幽蓝幽绿的光。地面是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中央有一片暗黑色的水面,水极清,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花朵,花瓣细小,层层叠叠,在幽光中像满池碎雪。
“这是什么地方……”秋凝喃喃道。
“地下水潭。”张日山说。他走到水边蹲下,用匕首拨开浮花,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水底幽深,隐约能看到一些黑影,但分不清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霍莹站在水边,抬头环顾溶洞顶部。那些发光的钟乳石看似美丽,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直到她发现洞顶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卡着几根粗大的锁链。锁链早已锈蚀不堪,从裂缝中垂下来,一直没入水潭中央。
“水底下有东西。”她说。
张日山也看到了锁链。他站起来,目光沿着锁链的方向,落在水潭最中央的那片区域。那里水色比其他地方深浓,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蛰伏在潭底。
“火把给我。”他接过火把,弯腰凑近水面,想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水潭深处忽然传来“咕噜”一声响,水面上的白花猛地散开,一股浓烈的甜香从水底涌上来。
“退!”张日山喊了一声,众人迅速后撤。
水面翻滚起来,水花四溅,从潭底缓缓升起一个庞然大物。那东西足有一辆马车那么大,通体乌黑,背甲上长满了水草和贝类,两只巨大的钳子从水中探出来,带着寒光。它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水蝎子,两只眼睛在火光下泛着猩红的光。
“我的天……”林北握紧了短矛。
那巨型水蝎并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浮在水面上,两只大钳子一张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它似乎对火光有些忌惮,又或者是被什么力量束缚着,无法离开水潭中央太远。
“是守潭兽。”霍莹压下心头的惊骇,“我父亲在笔记里提过,噩国人会在自己的圣池里养一种叫‘水蜮’的东西,用来守护祭坛入口。它平时潜伏在潭底,只有活物靠近才会浮上来。但它的领地只有水潭,离开水就活不了多久。”
“那我们绕过去。”陈九提议。
张日山摇头:“你们看它的背甲后面,水下隐隐有台阶,通向溶洞更深处。如果不入水,过不去。”
“那就想办法引开它。”霍莹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白色花朵上,“这种花你认得吗?叫‘梦昙花’,是噩国祭司用来制作迷药的原料。花开在水面上,靠的就是水蜮的粪便滋养。两者共生,谁也离不开谁。”
张日山皱眉:“所以潭水里有迷药成分?”
“极微量。”霍莹说,“但水蜮的巢穴周围会释放大量的幻觉毒素,让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土夫子死前会看到幻象。”
“既然这样,就不能碰水。”张日山环顾溶洞四周,“一定有别的路。这么多钟乳石,不会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举高火把,仔细观察溶洞的石壁。果然,在靠近水面的一侧,有一道天然的岩石栈道,宽仅半尺,从岸边一直蜿蜒向前,没入更深的黑暗中。那道栈道被钟乳石的阴影遮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贴着石壁走,应该能绕过去。”张日山指了指那条隐蔽的石径。
“那家伙会不会攻击栈道上的人?”陈九问。
“水蜮的领地意识很强,只要不碰水,它可能不会动。但谁也说不准。”霍莹说,“我带头。”
张日山抓住她的胳膊:“我走前面。”
霍莹看了他一眼,没争辩。张日山将火把交给陈九,自己只拿了一把匕首叼在嘴里,背贴着石壁,第一个踏上那道天然栈道。石径湿滑异常,上面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入潭中。
张日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试探着。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石壁上,身体与崖壁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走到一半时,回头朝霍莹点了点头。
霍莹让秋凝跟上,自己在后面断后。秋凝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步一挪地走了上去。霍莹跟在她身后,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身侧。陈九和林北最后通过。
栈道狭窄,脚下的青苔像油一样滑。走到中段时,秋凝忽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向外倒去。霍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按回石壁上。但秋凝的脚已经踩进了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潭水中央的水蜮猛地动了,两只巨大的钳子高高扬起,朝这边疯狂划水。水波翻涌,整片潭面像被搅碎了一样,白色的花朵散乱漂动。
“别停!快走!”霍莹低吼着,推着秋凝往前。
张日山已经走完栈道,落到对岸的岩石上,回身接应。陈九和林北也加快脚步。秋凝浑身发抖,几乎是被霍莹半推半拽地完成了最后几步。
当最后一个人跳下栈道时,那水蜮的巨钳已经砸在了栈道边缘,溅起大片水花,把岸边的岩石都拍碎了。好在栈道离水有两尺多高,水蜮扑了个空,愤怒地拍打着水面,发出低沉的吼叫。
“好险。”陈九喘着粗气。
众人往前走了数十步,确认远离了水潭,才纷纷瘫坐在地上。秋凝的手还在抖,霍莹握住她的手,用力按了按:“别怕,没事了。”
秋凝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张日山走过来,在霍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霍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裤腿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渗着血。可能是在栈道上被石棱割的,当时紧张没感觉到。
“我帮你处理。”张日山不等她拒绝,从腰间取出伤药和纱布。
霍莹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但腿上确实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没吭声。张日山用清水帮她冲洗伤口,洒上药粉,再用纱布缠紧。动作很快,却出奇地轻柔。
“这点小伤,死不了。”霍莹说。
张日山没接话,缠好纱布后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不再是溶洞,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石壁平滑整齐,上面刻满了那种竖眼符号。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那就是入口。”霍莹也站了起来,腿上的伤虽然有些疼,但并不影响走路。
张日山提刀走在前面,众人跟在后头。他们来到石门前,发现石门高约三丈,门面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竖眼,眼眶里嵌着某种暗蓝色的晶体,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张日山伸手要推门,霍莹拦住他:“让我来。这种门锁我见过,要用霍家血才能开。”
她取出短刀,在食指上划开一道小口,将血滴在竖眼中央的晶体上。血液顺着晶体表面滑落,那蓝色晶体渐渐变红,石门上传来一阵“喀拉”的响声,像是沉重的机括被启动了。
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一股更浓的花香从里面飘出来。众人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穹顶极高,上面画满了星图,无数星辰在幽光中隐约闪烁,仿佛真的天空一般。祭坛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绑着一副人骨,骨架已经发黑,但身上的衣裳尚未完全腐烂,看得出是深灰色的粗布衣袍。最令人注目的是,那副骨架的右手,紧握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霍。
霍莹的身体微微僵住。她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目光死死盯着那副骨架。不会是他,一定不会。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她走到石柱前,低头看着那副骨架。骨架并不算高,但骨骼粗壮,应该是个男子。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骨架的左手腕上。那里套着一只黑木手镯,镯面已经龟裂,但上面那朵雕刻的霍家独有花纹,却清晰可辨。
“小姐……”秋凝已经哭了出来。
霍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片刻后,她蹲下身,将手伸向那只黑木手镯。
“别碰。”张日山突然出声,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开。就在霍莹的手指即将触到手镯的瞬间,那骨架的口中忽然射出一道极细的黑影,快如闪电,直取霍莹的咽喉。
张日山早有防备,猛地将她扑倒,同时手中匕首狠狠挥出。那道黑影被匕首斩成两截,掉落在地,竟是一条细长的黑蛇,蛇头呈三角形,通体漆黑。断成两截后,蛇身还在疯狂扭动,蛇头那张小嘴里不断喷射出黑色的毒液。
“这是‘穴螟蛇’,剧毒,被咬一**不过半个时辰。”张日山说,“它藏在骸骨里,专等有人靠近。”
霍莹被张日山压在地上,心跳快得厉害。她不是害怕,而是差点因为一时冲动送了命。张日山撑起身子,低头看她:“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张日山站起来,又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霍莹看着他递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厚茧,力道很稳。她借力起身,却发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她说。
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蛇咬的。刚才扑你的时候,被石板擦的。”
霍莹从怀里取出手帕,帮他压在伤口上。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汗味。张日山没有动,任由她压着伤口。
“其实刚才,你可以不救我。”霍莹低声说。
“我没有见死不救的习惯。”张日山说。
霍莹抬头看他。洞顶的幽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像刀刻一般。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除了冷,还有别的东西。
“那家伙咬的是我,不是你。”她轻声说。
张日山没有再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手帕,自己按住了伤口。
霍莹转身重新看向那副骨架。这回她没再冲动,而是站在两步之外,仔细端详。骨架的左手腕上的确戴着霍家的黑木手镯,但那只手镯她是认得的——父亲也有一只。可她记得,父亲的右手小指年轻时就断过,骨头上有旧伤。而这副骨架的右手小指完好无损。
“不是我父亲。”她突然开口。
张日山闻言看过来。
“我父亲右手小指断过,有旧伤。这个人没有。”她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这是个替身。他戴着霍家的手镯,引我来认尸。有人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看见这具骸骨时会失态,想借此杀我。”
张日山点头:“有人在这个祭坛里布了杀局。他知道你会来,也知道霍家人的弱点。”
霍莹冷笑:“看来我霍家那些陈年旧事,早被人摸透了。”
她走到骨架前,这一次非常小心地取下了那枚铜牌。铜牌正面一个“霍”字,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霍莹凑近火光,逐字辨认:
“真正的入口,在霍家祖宅天井之下。”
她猛地抬头,与张日山对视。
“这里果然是个幌子。”她说,“真正的东西,在我们霍家。”
张日山走过来,看了眼铜牌上的字,沉声道:“你家祖宅的天井,知道有什么?”
霍莹摇头:“我家祖宅是我祖父建的,据说天井下面埋过镇宅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父亲没说过。”
“看来这次湘西之行,从一开始就是有人设的局。”张日山将铜牌收进怀里,“他的目的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找到什么,而是让你看到这具骸骨,引你回霍家去挖天井。”
霍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她笑得冷厉,眼底却烧着一簇火。
“那正好。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牵着走。”她说,“但我也不喜欢被人白白利用。他想让我挖天井,我偏要看看,我家天井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张日山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动:“霍当家的。”
“嗯?”
“你走前面,我跟在你后面。”
霍莹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转身就往祭坛深处走。
祭坛后面还有一条暗门,通向更深处。但他们刚走了几步,整个祭坛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顶上不断有碎石落下。那副骨架在石柱上晃了几下,散成一地。地面裂开几条缝隙,从缝隙中涌出一股股淡红色的烟雾,带着浓烈的花香。
“幻觉迷雾。”张日山大喊,“屏住呼吸,找路出去!”
众人捂着口鼻,在摇晃的祭坛中寻找出路。霍莹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那些淡红色的烟雾像有生命一样,往人的鼻孔和耳朵里钻。她踉跄了一下,被张日山一把扶住。
“别呼吸!”张日山把她按进怀里,用衣襟捂住她的口鼻。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感知。
地面越摇越厉害,头顶的星空图开始碎裂,大块大块的岩石砸落。陈九冲在前面,用短矛撑开了一处即将坍塌的洞口,大喊:“这边有路!”
张日山半拖半抱着霍莹,往那个洞口跑。红色烟雾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霍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莹莹,别怕,爹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幻觉中,父亲就站在前方不远处,朝她微笑着招手。
“别去!”张日山的声音像一道雷,炸在她耳边。她骤然清醒,发现自己竟然正朝一个裂开的深渊走去,再走两步就掉下去了。
张日山死死拽着她,额上青筋暴起。霍莹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下,剧痛让她彻底清醒。她甩了甩头,跟着张日山冲进了陈九找到的那条洞口。
就在他们冲进去的瞬间,身后的祭坛轰然坍塌,无数巨石砸落,将那个红色的幻觉世界埋葬在废墟之下。
洞口外是一条狭窄的天然裂缝,通向地面。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直到重新看见天光,才一个个瘫倒在地。
天已经大亮了。林子里鸟鸣阵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霍莹躺在地上,仰面望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张日山就坐在她旁边,也是满身狼狈,脸上挂着几道灰痕。
“还活着。”她说。
“还活着。”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把这几日的紧张和惊险都冲散了。
“张副官。”霍莹偏过头看他,“这次算我欠你一条命。”
张日山摇摇头:“记着,下次我还。”
“还什么?”
“你救我一次。”
霍莹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
“你会。”张日山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笃定得不容置疑。霍莹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天,心里某个地方缓缓地、缓缓地动了一下。
林子里,风从山谷吹来,把最后一丝红雾也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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