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秦昊从暮色里走过来。
少年的左臂上还缠着刚包好的布条,隐约渗出血色。一步一步走过来。
“进来。”秦远山侧身让开开门。
秦昊踏进书房,一股陈年墨香和檀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架上摆满了功法卷轴和族中典籍,角落里放着一口铜炉,炉中燃着半截安神香。秦远山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给秦昊倒茶,也没有让他坐。
秦昊也不等他说,自己拉过一张方凳,坐下了。
秦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
“今天的事,你做得过了。”秦远山开口,声音很淡,“天海宗是东域大宗,你当众打苏轻眉,骂她不够资格,还接了周琛的战书。你知不知道,你给秦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知道。”
“知道还做?”
秦昊抬起头,看着秦远山的眼睛:“家主觉得,我不动手,天海宗就会放过秦家?”
秦远山沉默了一瞬,若有所思着。
“苏轻眉当街拦人,周琛动用雷鸣刺。”秦昊的声音很平,“今天如果是我被打死了,天海宗会不会说‘是秦家先惹的事’?”
秦远山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赌。”他说。
“我在做家主不方便做的事。”秦昊继续说道:
“天海宗上门退婚,秦家被动。家主不能出面打人,二长老不能出面打人,姐姐出面打了,天海宗会说秦家以强凌弱。只有我出面,一个他们口中的废物,打了天海宗的人,天海宗反而不好追究。”
秦远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这个少年比他想得通透。
“因为一个废物打了人,如果天海宗大动干戈,传出去就是‘天海宗被一个废物打了脸,恼羞成怒’。”秦昊说,“家主觉得,我说得对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他若有所思的捋一捋胡须,秦昊没有继续说下去,神色空灵的直视他。
秦远山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回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他忽然说道,“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像在替别人想,其实每一句都在替自己铺路。”
秦昊只是聆听,没有接话。
“你父亲秦铮当年……”秦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二十岁之前,他是秦家历代最强的天骄。同辈之中,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压的方圆百里内的各势力的天骄抬不起头来。但他二十一岁那年,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秦家。”
秦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神态一肃,他一直对自己的生父很好奇,过往对他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流言蜚语,询问长辈他们也避而不谈,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走之后,隔几年就传来一个消息。今天击败了某某宗门的首席,明天斩杀了某某势力的长老。”秦远山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然后他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不明缘由的杀了我父亲,杀了四个长老。一夜之间,秦家的核心战力被他杀了快一半。”
秦昊的后背绷紧了,过往他从各路流言蜚语当中确实有总结出这么一个方向,但当得知真相真是如此时,还是内心一震。
“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秦远山看着窗外,声音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他杀完人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十八年。”
“什么眼神?”秦昊好奇问道。
秦远山转过头,看着他:“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像。但你今天看苏轻眉的眼神,和他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秦昊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却深深的刻入了他的心中,一时若有所思。
“后来他再次失踪,再也没有回来过。”秦远山说,“十八年前,一个老疯子把你送到秦府门口。他说你是秦铮的儿子,说完就走了,连前任家主都追不上。”
“那现在找到的那个老疯子的动向了吗?”秦昊问道,这件事牵扯了他的身世,对他而言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秦远山没有回答,也没说话,神态微微一变,好像是说了些不该说的。
秦昊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这时他灵机一动,好像猛的发觉到了什么。
“家主大人你是想说那陪了我十八年的仆人吗?”
对方已然有了这个心思,与其看破不谈,不如立马开口揭穿问道。
“我怀疑过他。”秦远山说,“你父亲还年轻没有出家的时候,他就跟在你父亲身边为仆。你父亲死后,他又继承到你身边。”
“更让我好奇的是,曾经有各方势力还有我族高层,都曾赐予他很多实力高强的奴仆或护卫,但都被他拒绝了,只留下一名连境界气息都不明显的普通人始终陪在他身旁为仆。”
他顿了一下。
“你父亲他为什么只留下他?我们查了十几年,几乎可以说什么都没查出来。他本来是在一出山村中居住,后来被邪教洗劫,你父亲当时路过相助,结果只留下他一个活人。你父亲一生救人无数,其他所有人都留了安顿之处,唯有他单独的留在身边带进了我秦府。他就像凭空出现在秦家的人,没有来历,没有过往,没有破绽。”
秦昊只是静静地听着,内心却波涛翻涌。过去他经常问凌老的过往,但他总是闭口不答。现在好像有一种答案在心中渐渐形成了。
“家主今天叫我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问。
“叫你来,是因为你今天暴露了。”秦远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那一巴掌,是凝脉二层打出来的?周琛的雷鸣刺,你硬扛了一记,只是皮肉伤。你觉得,赵德看不出来?秦烈看不出来?那些族老看不出来?”
秦昊没有说话,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遭。
“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不知道。”秦远山说,“你瞒不了太久了。与其等别人来试探你,不如主动把东西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秦昊面前。
册子的封皮上没有字,从外表看不像是功法书籍,更多的像是记事本。但秦昊注意到,封皮的边角已经卷了,纸张泛黄,至少有几十年的历史。
“这是你父亲当年在府里留下的。”秦远山说,“他走之前,把它藏在了书房的暗格里。我十八年前才发现。”
秦昊伸手去拿,却被秦远山按住了。
“此功法名为金刚伏魔拳,由金刚诀衍生而来。”秦远山说,“但它不是炼体功法。它取的是金刚诀中‘破’的一路,拳力极强,但消耗精神力极大。一场战斗中若过度使用,会导致气息不稳,精神异常。”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学成这套拳法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他用这套拳法打穿了半个东域的年轻一代。”
秦昊抬起头,看着秦远山。
“你还有四个月。”秦远山收回手,“周琛是凝脉六层,但他是天海宗亲传弟子,身上至少有两种以上的功法底牌。你凝脉二层,就算加上金刚伏魔拳,胜算也不到三成。”
“家主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修行一事,凡事靠自己。”秦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我只知道一件事——你父亲当年在断魂崖上,留下了点东西。周琛选的决战场地,恰好就是断魂崖。这应该不是巧合。”
秦昊沉默了很久,今晚的这次对谈对他产生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家主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
秦远山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讨厌你父亲。”他说,“我讨厌他杀了我的父亲,讨厌他毁了近一半的秦家,讨厌他丢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了十八年。”
他停了一下,语气开始变得有点复杂。
“但你是我秦家的人,父罪不及子。你被人退了婚,被人打上门来,那是打秦家的脸。我让你住偏院,不给你资源,是因为你太弱,护不住自己。但现在……”
他转过头,直直的看着秦昊。
“你既然已经能扇天海宗二小姐的巴掌了,就给我扇到底。”
秦昊只是自信一笑,随即站起来,把册子收入袖中。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家主。”
“嗯。”
“你父亲的事,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秦远山的身子僵了一瞬,神色复杂的苦笑了一声。
秦昊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秦远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袖中捏碎了一枚玉牌。
碎玉从指缝间落下来,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秦昊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推开院门,凌老正靠坐在枣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看见秦昊进来,凌老头也没抬:“去了这么久。”
“家主给了我一本书。”秦昊在石桌旁坐下,把册子放在桌上。
凌老瞥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拿起册子翻了翻,又放下了。
“金刚伏魔拳。”凌老说,“你父亲当年创的。”
“家主说,是他十八年前在书房暗格里发现的。”
凌老“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他重新蹲回枣树下,用树枝继续画他的东西。
“凌老。”
“嗯。”
“家主说,我父亲当年在断魂崖上留了点东西。”
凌老的动作停下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说,周琛选的决战场地,恰好就是断魂崖。”
凌老把树枝插进泥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走到秦昊面前,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父亲确实在断魂崖上留了东西。”凌老说,“但你现在不能去。你至少要到凝脉五层,才有资格踏上那座崖。”
秦昊攥紧了袖中的册子。
“四个月。”他说。
“四个月,一个月后是秋猎盛会,三个月后就是四族大比,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凌老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今晚别睡了。金刚伏魔拳你要从现在开始练成第一阶。”
秦昊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这多年来只有他毫无保留的教导我。他站起来,跟着凌老走进了夜色。
夜阑人静,虫声如织。
秦烈站在偏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院门被他半开着,石桌上的木盆已经收了,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他走进去,推开正屋的门,里面没有人。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冷水。
他皱起眉头,这废物又给我去添什么麻烦了?
“秦昊!”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阵阵虫鸣。
秦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走出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周围的几条小路。其中一条通往秦府正门方向,另一条,通向后山。
后山的方向,隐约有瀑布的轰鸣声传过来。比平时更大,更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复撞击水流。
秦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难道是有人在教他武法?
他在院门口站了许久,神色一肃,迅速前往后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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