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挂,夜鸟啼鸣。
后山的瀑布,比秦昊想象中的还要冷。
晚风从崖顶灌下来,把水幕吹得斜飞,砸在肩背上的力道比白天大了不止一倍。秦昊赤着上身站在瀑布底下,水花四溅,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冻的体表白气蒸腾,脚下水汽结霜。
凝脉境二层不过是当前境界的前期,身体大幅度程度上还保留在肉体凡躯,若不是先前成功入门了金刚百炼诀,凭他的身体状态连半小时都抗不过。
凌老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时不时围着他转动,全方面看着他练功。
“金刚伏魔拳,第一式叫‘破岳’。”凌老的声音不大,但在瀑布的轰鸣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父亲十六岁悟出这一式的时候,在断魂崖上一拳打穿了半座山头。你现在不用打穿山,先打穿这道瀑布水幕就行。”
秦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砸下来的水流。这道瀑布从三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幕厚得像一面墙,水势急得像千军万马。
“打穿?”
前半生数十年如一日的炼体早已使他在没有境界加持的情况下,一拳能够到100斤力道。若要只是打穿水幕,他现在就可以做到。
他知道凌老说的绝不只是这个意思,他要的是崩拳打出,拳未到,风已至,巨大的拳风使水幕短期不会合拢。
秦昊心灵一沉,全身心回想起金刚伏魔拳第一阶的运转窍诀,全身灵力运转,汇聚于右拳。
“打穿?”
“打穿!”
这一拳带着全身力量轰然打出,一瞬间,拳头像是碰到了钢板,随后将其一层一层打碎。一拳打的很深,但在外面看来却并没有打出多大水花。
“这叫打穿?”凌老在岸上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少爷,你这一拳,连只鸡都打不死。”
秦昊甩了甩发麻的右拳,没吭声。他知道凌老在激他,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拳确实不够看。
对于秦昊而言,这不是嘲讽,这是激励,这不是失败,而是通往成功的开始。
一拳不行,那就二拳,这只是开始,不用急,不要浮躁,不要急于求成。
秦昊全身心仿佛进入心流一般,只专注于当下的练功,身体仿佛已经置于天外。
“再来。”
他又打出一拳。水幕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再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十拳。
拳面开始渗血。水流的冲击力把伤口冲得发白,血刚流出来就被冲散,混在水雾里消失不见。秦昊像没看见一样,一拳接一拳地砸向瀑布。
“停。”
凌老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水边。他没有看秦昊的伤口,只是盯着瀑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穿吗?”
秦昊回神,对凌老摇头并表示不解。
“因为你用的是蛮力。”
凌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水幕,“金刚伏魔拳的精髓不在‘力’,在‘破’。你看这道瀑布,它每一秒都在变化,水的流向、速度、厚度,没有一刻是相同的。你盯着一个点打,水会从旁边绕过去,你的力就被分散了。”
凌老伸出手,掌心对准瀑布,轻轻一推。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推一扇门。但水幕在他掌心前方忽然裂开了一条缝,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劈开。裂缝维持了半息,然后水流合拢,一切恢复原状。
秦昊的瞳孔猛地一缩。
“看到了吗?”凌老收回手,“你的拳要找到水流的‘势’,然后顺着‘势’的反方向切入。就像劈柴,不是砸柴,是顺着纹理劈。”
秦昊听完恍然大悟,随即迅速沉下心来,闭上双眼。
他站在水流之下,感受着水砸在身上的每一寸力道。水流从头顶灌下来,砸在肩头,顺着胸口往下淌,分成无数条细流从腰间滑过。他感受了很久,久到在外界看来很容易以为他睡着了。
渐渐的他的身心脱离了肉体对于瀑布的感受,而是聚焦于水幕的气势,感受多了就在内心形成了“悟”,对他而言无法用语言描述,这是一种心灵的状。
这时他心灵平静如溪流的水面,突然炸起水花,他猛的睁开双眼,右拳再次向前砸出。
这一次,拳面在接触水幕的瞬间,没有硬撞。他的手腕微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拳面侧切,像一把刀从水流的缝隙中插进去。水幕在拳面周围炸开,但没有把他冲回来。他的拳头推进了一尺、两尺、三尺!
拳势从水幕的另一面穿了出来!不是打穿,而是像是穿墙一般穿水而过。
凌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秦昊收拳,退后一步,大口喘着气。他的右臂在发抖,拳面上的伤口翻卷着,血珠一串串往下滴。
但他却笑了起来。
成功了!
“不错。第一阶,入门了。”
凌老看起来面色如水,平淡无比,但内心中的那一丝欣慰是藏不住的。
“这个金刚伏魔拳虽然只是灵阶中品武法,但你若是运用得当,那么它的功效就并非局限于如此。”
凌老淡淡的说道。
这世界对于武法有一套等阶评级区分,从低到高分别为凡阶、黄阶、灵阶、地阶、天阶。
境界等级也同样如此,从低到高分别为凝脉、聚灵、元丹、天罡、涅槃、仙桥、皇极境。
秦昊当下正处于最低的境界,武法秦昊则具备天阶下品武法金刚百炼诀,灵阶中品武法金刚伏魔拳。若要是没有将金刚白炼诀练至入门,那么他的身躯将无法将堵塞能力运转和吸收的浊气排除,那么他也相对的无法修炼。
秦昊身体损伤不少,但他却没有打算就此歇息,此次练功对他的身体也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淬炼,在金刚百炼诀的运转生效下全身伤口复合,身躯隐约有金光浮现。
那天晚上,秦昊在瀑布下打了六百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深、更准。到第一百拳的时候,他的拳面已经能从水幕中穿出半只手臂。
到第三百拳的时候,他能一拳打穿水幕,让整条瀑布断流一息。到第六百拳的时候,他打完收拳,右臂上的肌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皮肤下面埋了一层铜。
他不断挥拳,直至达到生理极限彻底力竭,当他倒下的那一刻,内心却突然有一种感应。
水越冷,拳越沉。疼的从来不是身体,是十年咽下去的气,一拳一拳往外顶。水冲不走,但拳头能。
他倒下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凶猛的瀑布肆意的拍打在他的身体上,但他的内心却已经可以不再受到影响,只是双眼静静的穿水而过,直视高空中的圆月。
他忽然鼻子一酸。十年了。每一个练到爬起来的深夜,每一个没人看见的晚上,它都在。不说话,也不走开。
我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孤独,陪伴我的不止亲人朋友,还有这片天地。
凌老坐在岸边,看着他从水里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水的脚印。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白天那道伤口留下的布条,右拳上又添了新伤,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凌老想起另一个人。
“秦铮……”凌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淹没在水声里,谁也没有听见。
秦昊走出水幕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岸边的石头上,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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