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万,够不够?”
“暑假就剩十来天了,别整天闷在家里,该花就花。”
沈砚盯着面前的银行卡,没接。
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灰色背心,正拿筷子夹一只灌汤包。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不够,让你妈再给。”
沈砚缓缓抬头。
脸,还是那张脸。
左眉尾的一道浅疤,年轻时修空调,从梯子上摔下来磕的。
吃包子先咬个口,再把汤吸干净的毛病,也没变。
可问题是……
一个修了二十多年空调,连五十八块钱的停车费都嫌贵的男人,凭什么拿两千万当零花钱?
“爸。”
沈砚声音有点干。
“你把银行抢了?”
沈远山筷子一顿。
旁边正在喝豆浆的女人,当场笑出了声。
“让你平时少跟儿子吹牛,你看看,他都不信你有钱。”
“我什么时候吹过牛?”
“上星期,是谁说鹭城港那两座码头,当年闭着眼睛就买下来了?”
“本来就——”
沈远山说到一半,看了眼妻子,低头继续吃包子。
沈砚没笑。
他藏在桌下的左手,已经掐红了。
疼。
眼前这一切,也没有消失。
落地窗外,海面铺着一层碎金。
沿山而建的庭院一直伸到下面的私人栈桥,白色游艇泊在岸边,有人正在擦拭甲板。
餐厅另一头,穿白衬衫的阿姨推着餐车过来,轻声问:
“小砚,今天还要不要煎蛋?”
“……要。”
“还是两个,溏心?”
沈砚点头。
阿姨笑着去了厨房。
连他吃鸡蛋的习惯,都知道。
他低下头,再次点亮手机。
2017年,8月19日。
距离南岭大学新生报到,还有十二天。
而就在半小时前,他最后的记忆,还是凌晨一点的出租屋。
电脑开着。
客户把改了七遍的设计稿打回来,附赠一句:感觉还是第一版好。
他盯着那行字,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再睁眼,人就躺在了一张宽得离谱的床上。
二十八岁,变成十八岁。
每个月六百五的合租房,变成临海独栋。
最离谱的是他爸。
昨晚还在电话里说,今年夏天活不好接,让他别惦记家里。
一觉醒来。
两千万。
该花就花。
“怎么不吃?”
许云舒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
“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沈砚望着她。
母亲年轻了不少。
眼角没有后来常年操劳留下的细纹,手上也没有冬天摆服装摊冻出来的裂口。
腕间一只翠绿的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但往他碗里夹菜时,依旧习惯性地把最好的那块留给他。
沈砚喉结动了动。
“没。”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的。
一路暖到胃里。
既然连重活一次这种事都能发生。
家里多点钱……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对了。”
沈远山抽了张纸巾擦嘴。
“老陈下午过来,你要出去,让他开车。刚拿驾照,别碰车库最里面那几辆。”
“哪几辆?”
“底盘低的。”
许云舒瞥了丈夫一眼。
“上个月是谁把车蹭在减速带上,回来还说车不好?”
沈远山起身。
“我去公司了。”
走得很快。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
“妈,咱家……到底有多少钱?”
许云舒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家里这些东西,平时有人打理。公司的事你爸管,我就管自己的几家店。”
她把手机递过来。
“你自己看吧,我也看不明白那些报表。”
屏幕上,是一份家庭资产季度报告。
沈砚只翻了两页。
手指就停住了。
远山控股。
港口物流、远洋运输、仓储地产。
仅报告里列出的三家上市企业,家族持股市值合计便超过九百亿。
往后,还有一长串没上市的公司。
许云舒口中的“几家店”,则是一家在全国拥有四百多家门店的女装品牌。
沈砚默默把手机还了回去。
“看懂了?”
“懂了一点。”
“什么?”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银行卡。
“这钱,我能花。”
许云舒笑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
回到卧室,沈砚关上门。
先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少年眉眼清晰,头发还有些乱,脸颊上带着刚睡醒时压出的浅痕。
没有熬夜后的眼袋。
没有被客户折磨出来的疲惫。
他试着笑了一下。
镜中人也笑。
下一秒,一行字忽然浮现在镜面前方。
【人生自主系统,已完成绑定。】
沈砚笑容停住。
来了。
【家庭背景重构完成。】
【相关社会关系、资产及历史记录已同步。】
【宿主原有亲属关系与情感记忆保留。】
【初始自主资金:三亿元。】
【资金已存入宿主个人账户。】
手机震动。
沈砚拿起来。
银行入账通知,清清楚楚地躺在屏幕上。
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随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刚才在餐桌上,他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毕竟,那是父母的钱。
可现在。
整整三亿,在他自己的账户里。
没人规定用途。
没人催他还款。
更不用为了下个月房租,算着余额点最便宜的外卖。
沈砚握着手机,半晌没动。
前世毕业那年,他也曾认真想过开一家设计工作室。
房子都看好了。
一楼,临街,有两扇很大的窗。
年租金六万。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最后给中介发消息,说位置不合适。
其实哪里是位置不合适。
他连押金都拿不出来。
后来那间铺子换了四任租客。
他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
【首次重大资产决策完成后,将开启下一阶段功能。】
光幕渐渐淡去。
沈砚伸手抓了一下。
抓了个空。
“重大资产决策?”
他琢磨片刻,没急着往下研究。
有三亿在手,还非得立刻给自己找点事做,多少有些不尊重这笔钱。
先过一天好日子。
他起身拉开衣帽间。
整面墙的衣服按颜色挂着,另一边是鞋和腕表。
沈砚挑了件没印花的白色短袖,又拿了条深灰长裤。
穿上以后,他在镜子前转了半圈。
挺合身。
衣服口袋里,连商标都拆干净了。
他忽然意识到。
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在等他回来。
不是住酒店。
这是他家。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程越。
高中同桌。
沈砚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醒没?今晚散伙饭,别忘了啊。”
“在哪儿?”
“海晟酒店。徐浩订的地方,说他家酒店,给咱们打个折。”
听到这个名字,沈砚眼神动了一下。
徐浩。
班里最早开车上学的那位。
前世这顿饭,他去了。
大家聊学校,聊暑假旅行,聊一个月生活费。
他坐在最边上。
那顿饭花了八百六。
回家的路上,他把刚想发出去的生活费消息删了,去网上找兼职。
“你怎么不说话?”
程越压低声音。
“嫌贵啊?没事,我这儿还有点,先替你垫上。”
沈砚笑了。
重活一次,有些人还是挺值得见的。
“用不着。”
“那你早点来,徐浩说七点,他还约了人,晚了不一定顾得上咱们。”
“约了谁?”
“听说他爸要卖酒店,有老板过来谈。他今晚能这么大方,也是想把场子弄热闹点。”
卖酒店?
沈砚脚步停下。
“海晟要卖?”
“你不知道?门口都贴半个月了。他爸在外地投了个项目,最近到处找钱。”
记忆里一些零碎的画面,忽然连了起来。
海晟酒店。
临海大道二十七号。
前世参加完散伙饭后没多久,这家酒店就换了招牌。
半年后,鹭城公布新的会展中心规划。
主会场,就在酒店隔壁那片旧货运站。
当时本地新闻连着报道了好几天。
他妈还念叨过,早知道那地方要建会展中心,当年就该在那里买间小铺。
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海晟的新老板接受过采访。
背景就是酒店大堂那艘巨大的木船。
那晚,他还站在船边,替全班拍了一张合影。
“喂,沈砚?”
“在听。”
“你到底来不来?”
沈砚看向桌上的手机。
银行页面还没退出。
三亿。
数字安静地停在那里。
前世,他听过太多次“早知道”。
可现在,那件尚未发生的事,就摆在面前。
“来。”
他说。
“我早点到。”
……
下午五点四十。
黑色轿车停在海晟酒店门前。
司机老陈下车,替沈砚拉开车门。
“小砚,我在下面等你?”
“陈叔,先别走,可能要麻烦你帮我联系个人。”
“行。”
沈砚抬头。
酒店比记忆里显得旧些。
外墙有海风侵蚀过的痕迹,门口两株迎客松修剪得很整齐。
转让告示贴在侧面的玻璃上。
他站着看了几秒,把联系电话存进手机。
“沈砚?”
身后有人叫他。
徐浩从大堂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身旁还跟着两个男生。
他先看了眼沈砚,又看了眼路边那辆车。
笑容停了一瞬。
“这么早?程越他们还没到呢。”
“提前过来看看。”
“行,二楼海棠厅。你先上去,我这边还得接个人。”
徐浩说着,把烟按灭。
难得穿了件衬衫,领口却被他扯得有些皱。
沈砚没急着走。
“你家酒店,准备卖多少?”
徐浩愣了愣。
旁边的男生先笑起来。
“怎么,你准备买啊?”
沈砚看着徐浩。
“先问问。”
徐浩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敷衍。
“八千六百万,带后面那块停车场。怎么,给你打个同学折?”
沈砚没接这句话。
“产权都在你爸名下?”
徐浩的笑淡了。
这话问得,倒不像开玩笑。
正要开口,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领着酒店经理快步走来,边走边整理西装袖口。
徐浩立刻回头。
“爸,人还没——”
“让一下。”
徐明德伸手拨开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车旁的老陈身上,随后又迅速转了回来。
脸上的笑,一下就热切了。
“沈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刚刚才接到陈先生电话,不知道您亲自过来。”
徐浩嘴边的话停住了。
沈砚也有片刻意外。
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
陈叔已经替他把人联系好了。
“徐总,我就是先来了解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您父亲上次在商会提点的那几句话,我一直记着。没想到今天还能请到您……”
徐浩猛地看向沈砚。
高中三年。
他什么时候听人提过沈砚的父亲?
徐明德已经侧过身,伸手引路。
“资料都在楼上,您喝茶,我慢慢给您介绍。”
沈砚刚迈出一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一条语音。
他顺手点开。
沈远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几人之间。
“陈叔说你去看海晟了?”
“买东西不急着给钱,先查清楚他欠银行多少。”
略微停顿。
“还有,我记得他那块停车场,好像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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