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山那条语音放完,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徐明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徐浩看看父亲,又看看沈砚,刚才那句“给你打个同学折”,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沈砚按住语音键。
“爸,我还在门口,先上去看看资料。”
消息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神色自然地看向徐明德。
“停车场的事,您方便介绍一下吗?”
徐明德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
“方便,当然方便。那块地确实是租的,不过还有六年租期,一直都是我们在用。”
“八千六百万,具体包含哪些东西?”
“酒店的房产、装修、设备,经营权也都在里面。”
“那咱们上去聊。”
沈砚率先往里走。
徐浩下意识想跟,却被父亲伸手拦了一下。
“你去看着同学,别让人等。”
“爸,沈砚他……”
“回头再说。”
徐明德压低声音,交代得很快。
“态度好点。”
徐浩站在原地,看着父亲亲自替沈砚按下电梯。
嘴里的烟味,忽然有点苦。
高中三年,沈砚一直很好说话。
别人让帮忙带瓶水,他顺手就带了。班级聚餐选什么地方,他也总说随便。
徐浩从没认真想过他家里做什么。
现在再看门外那辆安静停着的轿车,他才发现,车牌比车本身显眼得多。
……
办公室在酒店顶楼。
窗外就是海。
沈砚坐下后,没有急着喝茶,先看起徐明德递来的资料。
酒店占地不大,十二层,一百四十六间客房。
开业十一年。
这两年生意走下坡路,去年翻新过一遍,入住率还是没起来。
宣传册做得漂亮。
海景房、宴会厅、特色餐饮。
翻到后面,甚至还有一页远景规划。
沈砚看了两眼,把册子合上。
“徐总,房产证和贷款资料呢?”
徐明德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得让财务拿过来。”
“麻烦一起拿,租赁合同也看看。”
“行。”
徐明德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等他放下听筒,沈砚才继续问:
“您说的八千六百万,是您收到八千六百万,还是我一共付八千六百万?”
这次,徐明德没立刻回答。
他原本以为,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最多也就是替家里传个话。
或者干脆看着好玩,临时起意。
可这两句话问下来,他就知道,今天这茶没那么好喝。
“沈公子,贷款交割时会处理,不会留给买家的。”
“具体还有多少?”
“三千二百万。”
沈砚点点头。
没有装出听见几千万也无所谓的样子。
他拿过桌上的便签纸,把数字记下。
笔握进手里的时候,那股不真实感才稍稍散了些。
半天以前,他还在为银行卡里的三亿发愣。
现在,已经坐在一家酒店的办公室里,跟人谈几千万的生意。
变化太快。
但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明白。
钱多,和买东西不用问价,是两回事。
前世替客户垫两千块物料款,他尚且知道留单据。
总不能账户多了几个零,脑子反而不要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远山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
后面跟着一句话。
“让他陪你看。酒店有酒店的账,公司有公司的账,别光看几栋楼。”
沈砚点开名片。
远山控股,投资部,赵衡。
紧接着,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
“爸。”
“看到哪儿了?”
“刚问完贷款,三千二百万。其他资料还没拿来。”
“嗯。”
沈远山那边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怎么突然想买酒店?”
沈砚望着远处。
旧货运站的铁皮屋顶,已经被晒得发白。
再过半年,那里会被围起来。
围挡上挂着会展中心的规划图。
他记得新闻里的开工画面,也记得海晟换过招牌后,楼下排着进场布展的货车。
但这些,没法跟父亲解释。
“位置不错,我想多了解一下。”
“只看位置?”
“还得看价钱。”
沈远山笑了一声。
“行,至少没上来就跟我说,买着玩。”
沈砚也笑了。
“您早上给两千万的时候,看着倒像让我出去玩的。”
“两千万,你玩得高兴就行。真要买公司,就得多问几句。”
父亲说得很随意。
“赵衡正好在鹭城,半小时能到。你想买,先听听他怎么说。”
“要是最后看走眼了呢?”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那就记住怎么走眼的。”
“钱花出去,总得留下点东西。”
沈砚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
以前他做决定,总得先想失败了怎么办。
辞职之后交不起房租怎么办。
接了项目,客户不给尾款怎么办。
连换个城市,都得先把路费和押金算够。
现在有人告诉他。
可以试。
真做错了,也有人接着。
“知道了,爸。”
“别光知道。合同别自己签,让人看完。”
电话挂断。
沈砚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再转身时,徐明德已经替他续好了茶。
“沈董怎么说?”
“让我多看看。”
沈砚坐回来。
“还有件事,今晚我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吃饭和谈生意分开,您不用特意安排。”
徐明德连忙点头。
“应该的。”
他心里却松了口气。
至少,沈家真有人愿意过问。
这两个月,他已经见了不少买家。
有人听说酒店缺钱,进门就砍一半。
还有人连定金都不愿意拿,只想先把经营权接过去。
沈砚问得细,反倒让他觉得踏实了些。
起码像个真来买东西的。
……
六点二十分。
财务把资料送了上来。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酒店的经营报表。
沈砚翻得不快。
不懂的地方就问,也没装什么行家。
看到账上连续几个月的亏损,他拿笔圈了出来。
“客人不够,为什么还留这么多人?”
徐明德苦笑。
“酒店得开门,总不能有人订了房,连前台都找不到。”
“宴会厅呢?”
“去年还行,今年一般。”
“今晚我们那桌,按什么标准收?”
徐明德怔了一下。
“同学吃个饭,谈这个干什么。”
“原本呢?”
“八百八一位。”
沈砚抬了下眼。
涨了二十。
记忆里那顿饭,他只顾着心疼钱,桌上到底吃了什么,反倒没剩多少印象。
“照原来的收吧。”
他说。
“说好的事,别因为我坐在这儿,又换一个说法。”
徐明德看了他两秒,点头应下。
沈砚继续往后翻。
有房产,有设备,也有酒店眼下欠着的钱。
供应商货款。
员工工资。
还有停车场租金。
“三百六十万?”
他在那个数字前停住。
“停车场租金欠这么多?”
“以前有几笔一起结算的费用,加上后面的租金……都在谈。”
徐明德说着,伸手把旁边那份合同拿过来。
“这个肯定会交割清楚,您不用担心。”
沈砚却没有接话。
先前那点兴奋,已经淡了。
一家酒店摆在那里,看起来体面。
可楼里住着谁,账上欠着谁,完全是另一回事。
父亲那句“先别急着给钱”,还真没说错。
他把几份资料分开放好。
“徐总,这些我得让人核一遍。”
“应该的。您要是诚心买,价格咱们也可以再聊。”
“您先给个实在的数。”
徐明德端起茶杯,没喝。
过了片刻,才放下来。
“七千六。”
“跟外面的人,我最低也是这个价。”
沈砚没还价。
他目前能确定的,只有这附近未来会热闹起来。
至于酒店到底值多少,自己现在说了不算。
他要买的是一个能赚钱的东西。
不是花几千万,买一句徐老板够意思。
“等资料核完,咱们再谈。”
徐明德看不出他的意思,只能点头。
恰好这时,程越打来了电话。
“人呢?我都到门口了,你别说还在家!”
“楼上。”
“几楼?我去找你。”
“你先到海棠厅,我一会儿下来。”
“靠,你真提前到了?”
程越有些意外,随即压低声音。
“我刚问了,今晚好像还要加酒水。你带够钱没?”
沈砚眼底多了点笑意。
“带了。”
“那也别跟他们拼酒啊,一瓶一瓶地开,谁顶得住。”
“知道。”
挂断电话,沈砚看了眼时间。
赵衡已经发来消息,人到楼下了。
他把手边的资料整理好,准备下楼接人。
起身时,那份停车场租赁合同从文件夹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沈砚顺手扶了一下。
目光扫过。
停住了。
出租方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许云舒。
他把合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身份证号码前几位。
联系地址。
还有落款处那个略微向右倾斜的签名。
小时候考试没考好,他曾经趴在台灯底下,研究了整整一晚上。
最后也没敢照着签。
徐明德见他不动,主动解释:
“这位房东平时不怎么出面,都有专人打理。您放心,后续租赁的事,我们会帮忙协调。”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合同。
难怪父亲连停车场是租的都知道。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您在海晟酒店旁边,有块地?”
许云舒回得很快。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沈砚拍了张合同照片发过去。
这次,对面直接打来了电话。
他走到一边接通。
“妈,我跟同学在这儿吃饭,顺便看看酒店。”
“你想买海晟?”
“有这个想法,还没定。”
许云舒倒没说买不买。
只问了一句:
“徐明德跟你说停车场的事了吗?”
“说了,还有六年租期。”
“别的呢?”
沈砚看向桌上的账目。
“还欠您三百六十万。”
电话那边,许云舒轻轻笑了一声。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
“租约下个月,我就准备收回来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