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
沈砚在车上,又看了一遍赵衡发来的消息。
海晟酒店的资料还没核完。
目前能确认的,是房产确实在徐明德名下,也确实押给了银行。
至于经营账目。
赵衡只回了一句话。
“有些收入,得把实际收款记录拿出来对。”
沈砚将手机扣在腿上。
昨晚回家,父亲问他看得怎么样。
他说,先等等。
沈远山听完,反倒笑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出去,多少得买点什么回来。”
“买了,晚饭。”
“多少钱?”
“八百八,还有酒水。”
父亲点了点头。
“那酒店的菜,确实不怎么样。”
沈砚当时愣了半天。
花几千万的事,两人最后竟聊到了酒店的红烧肉。
……
见面的地方,是许云舒旗下的一间物业办公室。
离海晟不远。
沈砚到的时候,姜宁已经在楼下等着。
她今天没穿昨天那身衬衫长裙,换了件浅蓝色连衣裙,手腕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头发散下来,发梢落在肩头。
远远看着,比昨晚柔和不少。
沈砚下车,她抬手看了眼时间。
“比约好的早了十分钟。”
“第一次见人,不能踩着点来。”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姜宁看了他一眼。
“研究酒店?”
“查了些以前没看懂的东西。”
他顿了顿。
“越查越觉得,自己昨天问得还是太少。”
姜宁笑了笑,没安慰他。
“那今天多听。”
两人进了电梯。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递过来。
“对方带了项目负责人。具体买来做什么,电话里没说太细,只说想整合周边物业。”
沈砚翻到。
姓名。
顾崇。
下面是一张证件照。
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眉毛很浓。
沈砚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这张脸,他见过。
前世那段关于海晟酒店的采访视频里,站在木船前接受采访的人,就是他。
只是当时顾崇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比照片上稀了些。
镜头扫过去时,旁边已经换上了酒店的新招牌。
“认识?”
姜宁注意到他的停顿。
“看着有点眼熟。”
沈砚将资料合上。
昨晚那张图带来的疑惑,到这一刻,总算落了地。
原来前世有人赚到那笔钱,真不是碰巧。
他记得半年后的新闻。
眼前这个人,却已经在半年之前,一处处把地方看好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
……
“沈先生?”
顾崇起身时,明显有些意外。
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才伸出手。
“顾崇,泊城置业。”
“沈砚。”
握手,落座。
顾崇没问年龄,也没问许云舒为什么没来。
只将带来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姜经理应该转达过,我们对海晟后面那块地很有兴趣。”
“报价呢?”
“四千两百万。”
顾崇说得很干脆。
“如果产权清晰,现有租赁关系能处理好,我们可以尽快推进。”
沈砚低头看了眼那张平面图。
和昨晚看到的是同一张。
酒店、停车场、旧货运站。
三处地方,画在一页纸上。
图做得很克制,没有什么夸张的效果图。
只有道路、出入口和几条细细的尺寸线。
“只买停车场?”
“目前是。”
“海晟呢?”
顾崇笑了笑。
“酒店是另一笔生意。”
沈砚抬起头。
“可您把它画在这儿了。”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顾崇的手指在桌面轻点一下,笑容反倒深了些。
“沈先生看得仔细。”
“地方就这么大,换一家人经营,出入口、车位、后勤通道,都得重新协调。能一起谈,当然最好。”
这话听着坦诚。
却依旧没说,他为什么愿意在一个生意冷清的地方,同时买下酒店和停车场。
姜宁适时开口。
“顾总,单独转让停车场,目前不在许总的计划里。”
“价格可以再谈。”
“我们想先了解用途。”
顾崇端起水杯。
没有急着喝。
“商业配套。现在说具体做哪一种,还早。”
沈砚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挺有耐心。
昨天徐明德说起出售酒店,生怕他没听见那些装修花了多少钱。
顾崇却始终不紧不慢。
他愿意给一个现阶段看着不错的价。
至于更远处的东西,一句都不肯多说。
“如果不卖,租呢?”顾崇问。
“您想租多久?”
“十五年起。”
姜宁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沈砚却没动。
十五年。
长到足够将这附近的变化,全部装进去。
“租赁方案也可以留一份。”他说,“我们看过再回复。”
顾崇看了他片刻。
“沈先生不妨直说,有什么顾虑?”
“我还没弄清楚这块地能做什么。”
沈砚将图纸推回去。
“现在答应,太早了。”
他说得很自然。
既没拿家里身份压人,也没有故意摆出什么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但他可以慢慢弄明白。
顾崇没再劝。
“可以。我把方案留下,等你们消息。”
……
会面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送走人,姜宁回到会议室。
沈砚还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旧货运站。
一排铁皮棚,几栋灰扑扑的楼。
没什么好看的。
她走过去,将一杯水放在窗台上。
“许总问,谈得怎么样。”
“报价四千两百万,或者长租。”
“你倾向哪种?”
“都先放着。”
姜宁侧头看他。
“有别的想法?”
沈砚没立即回答。
半晌,才指了指远处。
“那边,你进去过吗?”
“旧货运站?”
“嗯。”
“去过外围。里面有几家租户,仓库有的还在用,有的空了。”
“帮我找找那边的资料吧,谁在管,现状怎么样,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姜宁点头,随后问:
“酒店还看吗?”
“看。”
沈砚拿起那杯水。
“不过我想先知道,徐明德到底想卖多少钱。”
……
中午十一点二十。
海晟酒店。
徐明德亲自等在办公室门口。
看到沈砚身旁的姜宁,他脸上的笑,明显有些勉强。
“姜经理也来了。”
“还有两笔账没对完。”
姜宁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徐明德只得点头。
进门后,沈砚没有坐昨天那个位置。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
停车场里没几辆车。
宴会厅的后门开着,几个工人正在往里面搬桌椅。
明明才过去一夜,他再看这栋楼,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昨天看的是将来能值多少钱。
今天看见的,是每一天都要花出去的钱。
员工、维修、水电。
客房空着,也不会替老板省下多少事。
“徐总。”
沈砚转过身。
“如果停车场收回,您这酒店准备怎么经营?”
徐明德脸上的笑淡了。
“这个,我们还可以商量。”
“我知道可以商量。我问的是,如果商量不好呢?”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轻响。
徐明德拿起烟盒,看了眼姜宁,又放下了。
“沈先生,酒店这些年,是有些困难。但楼和设备都在,您不能只拿眼下这点问题看它。”
“所以我才继续坐在这儿。”
沈砚拉开椅子。
“否则昨天看完账,我就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让徐明德缓缓坐直。
“您有想法?”
“有。但八千六百万,我不会考虑。”
“昨晚不是已经说过七千六了吗?”
沈砚没接这个数字。
他将赵衡整理出来的一页清单推过去。
“我要的是能交到手里的房产和设备。哪些东西属于酒店,哪些抵押了,哪些还欠着钱,都得列清楚。”
“这些没问题。”
“停车场另谈,不算在酒店售价里面。”
徐明德沉默片刻。
“那您准备出多少?”
“六千万。”
烟盒被徐明德碰了一下。
他抬头。
“沈先生,这个价——”
“资料全部核清楚,才有这个价。”
沈砚没有让话断在争执上。
“如果还有没说出来的债,或者实际情况跟您提供的不一样,咱们重新谈。”
徐明德盯着他。
这次,没再端起那杯茶。
酒店挂出去这么久,真能往下谈的,没几个人。
有人出价更低。
也有人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过头就要分期,甚至想拿别的项目抵。
沈砚则把话放得很清楚。
先查。
查完,有钱买。
“沈董那边……”
“这件事我自己决定。”
沈砚掏出手机,给赵衡发了条消息。
随后抬头。
“资金证明,我会让人提供。您也想想,六千万,值不值得继续谈。”
……
从办公室出来时,姜宁落后了半步。
走到电梯口,她终于开口。
“你今天才提价钱,我还以为你真不着急。”
“提了,也没买下来。”
“至少开始谈了。”
沈砚偏头看她。
“你觉得贵吗?”
“这不是我负责的部分,得看赵总最后的意见。”
“挺严谨。”
“说错话,是要负责的。”
电梯门开了。
两人进去,姜宁低头回许云舒的消息。
打到一半,手机被她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句话。
“让他中午吃好点,别饿得乱答应。”
沈砚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我妈对我就这点信心?”
“她又补了一句。”
新消息跳出来。
“真喜欢,贵一点也行,别买回来才发现不喜欢。”
沈砚的笑慢慢收了些。
他将手机还给姜宁。
“回她,我记住了。”
出了酒店,外面的热气迎面扑来。
姜宁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沈砚看见她,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欠你的饭,现在有空还吗?”
她抬眼。
“这就还?我原本打算多留几天。”
“还有利息?”
“当然。”
姜宁把叫车页面退掉。
“不过今天可以少算一点。”
她笑着走过来,发梢被风吹到唇边,抬手拨开时,眼睛还望着他。
沈砚替她拉开车门。
“那你挑地方。”
姜宁正要上车,手机忽然响了。
看清来电,她停下动作。
“顾总?”
沈砚也停住了。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话。
姜宁侧过脸,看向他。
“沈砚就在旁边。”
她将手机递来。
沈砚接过。
“顾总,还有事?”
顾崇的声音依旧平稳。
“有件事,上午人多,没来得及细聊。”
“您说。”
“海晟的事,我听说了。六千万,你的动作比我想得快。”
沈砚看向酒店门口。
没有说话。
顾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酒店可以慢慢谈。我想约你再见一面。”
“还是停车场?”
“不全是。”
短暂的停顿后,那边传来纸张展开的声音。
“沈先生,旧货运站的产权资料,我手里有一份。”
“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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