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来?”
沈砚看了眼桌上的合同。
六年租期。
三百六十万欠款。
这两样东西,忽然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前面已经谈过两次了。”许云舒说,“月底之前补齐欠款,继续租。补不齐,他们把场地交回来,另签的协议上写得清楚。”
“徐老板没跟我提这份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光听别人说了。”
许云舒没再多讲。
“姜宁今晚也在那边对账,我让她把材料给你。你先看,不急着决定。”
“妈。”
“嗯?”
“您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许云舒笑了。
“你以前也不爱听啊。跟你说店里的事,你嫌我唠叨;说房租,你戴耳机。”
沈砚一时竟无言以对。
“行了,晚上记得吃饭。买不买酒店,都别饿着肚子跟人谈。”
电话挂断。
沈砚拿着手机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桌边。
徐明德正在往杯子里添水。
水线很稳,眼睛却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
“徐总,月底补不齐欠款,停车场就要交回去,这件事您刚才没提。”
茶壶停住了。
“这个……我们一直在协调。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房东应该不会真收。”
“房东准备收。”
沈砚把租赁合同放下。
声音不高。
“我刚问过了。”
徐明德嘴唇动了动。
他没想到,沈砚问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许云舒连这种事,都愿意亲自跟儿子说。
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
赵衡到了。
四十岁上下,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拎着电脑包。
他先跟徐明德握手,随后看向沈砚。
“沈董让我来帮您看看。”
“赵哥,麻烦了。”
沈砚将资料推过去,拿笔点了几处。
“这些是我没弄明白的。停车场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得一起看。”
赵衡低头扫了一眼。
圈出来的地方不多。
贷款、欠款,以及酒店最近半年的实际流水。
没有在宣传册里的装修成本上浪费时间。
他把椅子拉近。
“行,我们一项项过。”
沈砚往旁边让了让,终于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
刚才进门时,徐明德张口就是八千六百万。
仿佛只要点头,眼前这栋楼,从大堂到楼顶就都属于他了。
现在才发现,桌上每多一张纸,事情就复杂一点。
他不是舍不得花。
只是花几千万之前,至少得弄明白,自己究竟买到了什么。
……
六点四十分。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徐总,姜经理到了。”
沈砚抬起头。
进来的女人穿着浅灰色衬衫,黑色长裙,头发在脑后简单挽起。
没有戴什么显眼的首饰。
走近了,才看见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
她怀里抱着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纸袋。
袋口露出半截一次性筷子。
“抱歉,楼下停车耽误了一会儿。”
她将纸袋放到门边,先与赵衡打了招呼,才看向沈砚。
视线停了一瞬。
“沈砚?”
“是我。”
“姜宁,许总让我把停车场的资料交给你。”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
最上面就是那份补充协议。
签字,盖章,日期。
一项不少。
徐明德脸色有些不自然。
姜宁却没急着问欠款,只将另一份清单放到他面前。
“徐总,这几笔数,财务说要等您确认。我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今晚方便核完吗?”
语气客气。
清单上的三处空白,却被她用便签贴得明明白白。
沈砚看了眼她放在门口的纸袋。
原来不是刚来。
是连饭都没顾上吃。
徐明德将清单接过去。
“我让财务再上来一趟。”
“谢谢。”
姜宁这才坐下。
她把停车场的平面图展开,手指点在两处出入口。
“这里可以进小车,另一边能走货车。酒店宴会厅的布置、餐饮进货,平时基本都从后面进。”
沈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很短。
她讲得简洁,没用多少他听不懂的词。
一会儿,图上就多了几处铅笔标记。
没有停车场,海晟损失的不止几十个车位。
宴会厅接大型活动会受影响,后勤也得重新安排。
那套漂亮的宣传册里,一个字都没写。
“所以真要买,得把场地的后续使用一起谈好。”
沈砚说。
姜宁抬眼。
“对。”
“按正常价格租,相关费用算进酒店成本,不能因为房东是我妈,就当这块地不用花钱。”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得原样转给许总。”
“她会高兴?”
“她会让我记下来,以后收租的时候拿给你看。”
沈砚也笑了。
刚才绷着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赵衡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把租赁协议单独收好。
“具体经营账目,我还得看原始凭据。今晚能先确定的问题有限。”
“那就慢慢查。”
沈砚说。
“别为了赶今晚,把后面的麻烦一起买回来。”
徐明德端着茶杯,半晌没喝。
他这才发觉,沈砚虽然年轻,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说话。
……
程越第三次打电话过来时,已经快七点。
“哥,你在楼上种地呢?饭都要上了。”
“马上下来。”
“快点,给你占的位置都有人惦记了。”
沈砚起身。
“赵哥,剩下的麻烦您。需要什么资料,直接发我。”
赵衡点头。
“您先去吃饭。”
姜宁也收起文件。
账目确认还要等财务,她正好下楼拿电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很轻。
沈砚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
“你的晚饭?”
“原本是。”
“现在呢?”
“应该已经从拌面变成面饼了。”
他说:“楼下能重新做,何必吃冷的?”
“刚才想着对完账就走,没想到徐总的财务这么忙。”
她说得平静。
沈砚却听出了点没处发作的无奈。
人家从下班前等到现在,老板一句“再核一下”,今晚的时间就全搭进去了。
这滋味,他太熟了。
电梯到了。
两人走进去,镜面映出并肩站着的身影。
姜宁比他矮一些,站得很直。
离得近,能闻到淡淡的柑橘气味。
沈砚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她碰了一下。
她没有躲,反而问:
“我能问个题外话吗?”
“你说。”
“你真是今年刚高考完?”
“录取通知书还在家里。”
“看着像,聊起来又有点不像。”
沈砚偏头。
“哪里不像?”
“知道自己不懂,还能坐住听。”
姜宁笑着说。
“这就挺难得。”
电梯轻轻一顿。
门开了。
外面有人推着餐车经过,沈砚停下,抬手挡住电梯门,等她先出去。
姜宁擦着他身侧走过。
衬衫袖口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谢。”
“不客气。”
到走廊岔口时,沈砚拿出了手机。
“加个微信吧,后续资料方便联系。”
姜宁看了眼他。
将纸袋换到左手,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添加成功。
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睡觉的橘猫。
沈砚顺手点开看了一眼。
“你养的?”
“邻居家的。天天来我阳台蹭饭。”
“挺会挑地方。”
“你怎么知道?”
“主人晚饭都吃不上,它还能睡这么踏实。”
姜宁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比刚才对账时,鲜活不少。
“沈砚,你这话我也记住了。”
“那下次请你吃顿热的,算补偿。”
“先欠着。”
她扬了扬手机。
“有联系方式,跑不了。”
……
海棠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沈砚推门进去,程越立刻抬手。
“这儿!”
他快步走过去。
程越一把拉开旁边的椅子,压低声音:
“你跟徐浩他爸谈什么呢,谈这么久?”
“看看酒店的资料。”
“干吗?你去他们家打暑假工?”
沈砚刚拿起水杯,险些笑出来。
“差不多。”
“那你可得问清楚工资。”程越夹了一筷子菜,“我表哥去年在酒店干了俩月,走的时候扣这个扣那个,气得差点把工服带回家。”
沈砚坐下来。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那张脸。
面前的菜还冒着热气。
没有客户催稿,没有凌晨还得赶完的方案。
他拿起筷子,认真吃了第一口。
徐浩过来了一趟。
想叫他换个位置,去父亲特意留出的那桌。
沈砚摇头。
“我就坐这儿,跟程越说说话。”
徐浩没再坚持。
走前看了程越一眼。
程越被看得莫名其妙,等人走远,才凑过来:
“他怎么回事?今天说话这么客气。”
“酒店生意不好,服务得跟上。”
“有道理。”
程越信了。
还特意抬头,招呼服务员给沈砚添了碗饭。
这顿饭,沈砚吃得很舒服。
有人聊学校,有人讨论驾照,还有人拿着录取通知书互相拍照。
话题转到他身上,他就接几句。
不用费心找存在感,也不再想着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够好。
吃到一半,他收到姜宁的消息。
一张照片。
酒店厨房重新做的面,旁边还有一小碟煎饺。
下面跟着一句:
“你的补偿先付了利息。”
沈砚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本金另算。”
对面很快回过来。
“这句也截图了。”
……
九点多,聚餐散场。
沈砚将喝得脸红的程越塞进出租车,记下车牌,才转身往回走。
老陈还在门口等着。
“小砚,现在回去?”
“赵哥下来了吗?”
“赵先生先回公司了,说资料带回去看。姜小姐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旋转门转动。
姜宁抱着电脑走了出来。
晚风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散,她抬手别到耳后,看到沈砚,脚步停了停。
“还没走?”
“刚送完同学。”
沈砚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事情处理完了?”
“账对完了,欠款还没付。”
“徐总怎么说?”
“说明天见完另一个买家,就能给个准话。”
沈砚眉头微动。
“还有买家?”
“嗯,今天下午联系过我,想约明天上午见面。”
姜宁说着,将文件夹抱稳。
“不过他们对酒店没太大兴趣,问得最多的,是许总那块停车场。”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沈砚没有接话。
酒店缺钱,急着出售。
有人借机压价,很正常。
可放着一整栋楼不问,先找停车场的房东,这就有点意思了。
“对方做什么的?”
“商业地产。项目公司刚成立没多久,具体背景还在查。”
姜宁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们发了份周边道路示意图,说想确认场地的出入口。”
沈砚接过来。
借着门口的灯光,将纸展开。
停车场被红笔圈了一遍。
旁边那片旧货运站,则涂着淡淡的灰色。
形状,位置。
都跟他记忆里半年后挂上围挡的那张图,十分接近。
姜宁见他看得认真,问:
“有什么问题?”
沈砚缓缓抬起头。
“明天见面的时候,叫上我。”
他把图重新折好,递了回去。
“酒店先不谈。”
“我想听听,他们为什么非要这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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