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二十七，在潘家园东边那条小胡同里支了个摊儿，卖些个“祖传”的瓶瓶罐罐。
说祖传那是抬举，说白了就是做旧。拿醋泡、拿土埋、拿鞋油擦，三块钱成本的破瓦片我能给它讲出花来，卖给那些个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盘着核桃的“收藏家”。这行当干久了，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良心？那玩意儿早让我论斤卖给收破烂的了。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我正窝在遮阳伞底下刷手机，摊子上摆的“明代青花”都快被晒裂了。隔壁摊儿的老赵头探过脑袋来，一脸褶子笑得跟菊花似的：“小陈，今儿开张了没？”
“开什么张，这鬼天气，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头都没抬，“您那对‘乾隆通宝’卖出去了？”
“嗨，别提了，刚让一孙子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愣说是上周的，我呸！上周的能长那样？”
我乐了：“老赵头，下回您做旧之前，好歹把那上面的‘Made in Yiwu’给磨干净了。”
老赵头骂骂咧咧地缩回去了。
正说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跟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地停在我摊儿前头，轮胎碾过水坑，溅了我一裤腿泥点子。我刚要张嘴骂街，车门一开，下来个胖子，白T恤上全是汗渍，肚子把皮带都顶没了影儿，一张脸憋得通红，跟刚出锅的猪头肉似的。
“默子！”他喊我。
我一愣，定睛一看：“哟，这不是潘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这车技，是跟驾校教练有仇吧？”
潘爱国，道上都叫他老潘，四十五，前考古队队员，后来因为“私自倒卖文物”被开除了公职，其实这事儿圈里人都门儿清，他就是替人背了黑锅。出来后干脆下了海，专干“地下”的买卖，在这一片儿算是老资历。跟我算是忘年交，平时有什么好货，也乐意先让我过过眼。
老潘没接我的茬儿，三步并两步窜到我跟前，一屁股坐在我那把快散架的折叠椅上，椅子嘎吱一声惨叫。他喘着粗气，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我摊子上一拍。
“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瞧，是个巴掌大的青铜玩意儿，形状像条鱼，但比一般的鱼要宽，鳞片雕得密密麻麻，做工精细得不像话。最邪门的是，鱼眼睛是两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在太阳底下幽幽地反着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哪儿来的？”我问。
“福建那边，一个渔民从海眼里捞上来的。”老潘抹了一把汗，“那地方叫‘龙渊’，退大潮的时候能露出个洞口，平时都在水下。这渔民也是胆儿肥，潜水下去摸上来的。我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五万！”
“你疯了？”我差点从马扎上蹦起来，“五万块钱买条咸鱼？”
“你懂个屁！”老潘压低了嗓子，眼睛往两边瞟了瞟，“你仔细看这鱼肚子上的字。”
我把鱼符翻过来，鱼肚子上果然刻着几行小字，笔画弯弯绕绕，看着像篆书，又不太像。我勉强认出几个：“……入……门……得……生……”
“长生。”老潘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完整的句子是——入此门者，得长生。”
我打了个哈哈：“得了吧潘爷，您这又是从哪本地摊文学上看来的？长生？您还不如说这鱼能下崽儿呢，我还能信三分。”
老潘没笑。他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让我后背一凉，像被什么东西从领口塞了块冰。
“默子，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也留下一本手抄的册子，叫《长生引》？”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爷爷去世那年我十六岁，他临走前把我叫到床头，塞给我一个油布包，里头是本发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长生引。我当时翻了几页，全是些看不懂的符号和鬼画符似的图，就扔在老家柜子顶上再没动过。爷爷说，这东西“不该留”，但“不能毁”，让我“永远别翻开”。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老潘刚要开口，突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背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瞬间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了……”
“什么来了？老潘！老潘你怎么了？”我赶紧去扶他。
他的手从胸口挪开，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他T恤底下，胸口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纹身似的图案，银白色的，像一条蛇盘在那里，还在动！那银色的纹路沿着血管，正一寸一寸地往脖子上爬。
老潘的眼睛开始翻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蜷在地上抽搐。周围摆摊的全都围了过来，老赵头吓得脸都绿了：“哎哟喂！这是羊癫疯还是中邪了？快打120！”
“都别动！”我吼了一嗓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扯开老潘的领口。那银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下巴了，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光，看得人胃里直翻腾。更吓人的是，他胸口正中央，那条银蛇盘绕的位置，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的，边缘焦黑，散发着一股子海腥味。
就在这时，老潘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拼了命才挤出一句话——
“别……别去龙渊……那底下……不是墓……”
“什么？”我耳朵凑近他嘴边。
“是……是活的……”
说完这三个字，他手一松，彻底昏死过去。
我蹲在地上，看着老潘胸口那条还在缓慢蠕动的银纹，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冷汗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了，老赵头在旁边不停地念叨“造孽啊造孽”。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子上那枚青铜鱼符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两颗红宝石鱼眼睛，刚才还是暗红色的，现在却亮得刺眼，像刚滴进去两滴新鲜的血。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鱼符表面，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按着头浸进了冰水里——一个画面闪了进来：漆黑的海底，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石门前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古代的衣服，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我。
“啪！”我猛地缩回手，鱼符掉在地上。
老赵头捡起来递给我：“小陈，你脸色咋这么难看？跟纸似的。”
我接过鱼符，手还在抖。我没敢再看那鱼眼睛，把它翻过来扣在摊子上，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通讯录里，备注名是“张大明白”。
我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陈默？你丫还活着呢？”
“张驰。”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你帮我查个东西。青铜鱼符，红宝石眼睛，上面刻着‘入此门者得长生’。还有……”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老潘，胸口那银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耳根。
“还有，查查福建海域，一个叫‘龙渊’的地方。我爷爷留下的那本《长生引》……可能不是开玩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默。”张驰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那种正经让我心里又是一沉，“《长生引》不是玩笑。我爷爷提过，你爷爷当年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本册子，另一样……”
他顿了一下。
“是一把青铜钥匙。而拿着钥匙的人，胸口会出现银色的蛇纹，那叫‘长生引’，顾名思义，它会把‘门’引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老潘。
“那……被引过来的人，会怎么样？”
张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脑门上——
“变成‘门’本身。永远守着那个地方，直到下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胡同口传来，越来越近。
我攥着那枚越来越烫的青铜鱼符，看着老潘胸口那条已经爬到脸上的银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爷爷，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玩意儿？
而就在这时候，我摊子上那枚扣着的鱼符，“咔”的一声，自己翻了个面。
两颗红宝石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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