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那喇叭“完了完了”地叫着，跟催命似的挤进胡同口。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冲过来，一看老潘那样，俩人对视一眼，那表情我太熟了，跟我卖假货被当场拆穿时一模一样。
“家属？”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问我。
“朋友。”
“他这……过敏了？”眼镜蹲下来扒拉老潘的领口，手指头刚碰到那银纹，跟摸了电门似的缩回来，“哎哟我去！这什么玩意儿？纹身？啥时候纹的？”
“刚纹的。”我信口胡诌，“今儿个上午，我们胡同口新开了个纹身店，八折，他一冲动就……”
“胡扯！”眼镜急了，“这纹路都渗到真皮层底下去了，至少得半个月才能长这样！”
我心说您倒是挺专业，可这事儿它不归科学管啊。另一个大夫已经拿手电筒照老潘的瞳孔了，照了半天，直起腰来，脸色铁青：“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但……但脖子上这纹路，摸着是热的，而且还在动。我干急诊十年了，头一回见着活的纹身。”
“那您赶紧给治啊！”
“治个屁！我都不知道这是啥病，怎么治？”眼镜把口罩一扯，“先送医院，全身检查，联系皮肤科、神经内科、还有……还有精神病科！”
老潘就这么被抬上了车。我跟老赵头交代了一声帮我看摊儿，老赵头那脸皱得跟晒干的苦瓜似的：“小陈啊，你可得回来啊，你这摊子上还有我两幅假画呢！”
“回来给您真画！”我蹿上车，救护车嗷嗷叫着冲出胡同。
路上我给张驰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中心医院，快。
张驰秒回：你咋了？
我：老潘，快死了。
张驰：等我。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你先别死。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那叫一个人山人海。老潘被推进了抢救室，三四个大夫围着他转悠，CT、核磁、抽血、心电图，全套招呼。我跟外头走廊蹲着，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一抬头，张驰来了。
这小子，一米七八的个儿，瘦得跟根儿竹竿似的，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支棱着跟刚被雷劈过一样。左手一塑料袋包子，右手一塑料袋橘子，腋窝底下还夹着两本比砖头还厚的书，跑得呼哧带喘，眼镜滑到鼻尖上都没空扶。
“陈默！”他远远就喊，那嗓门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老潘呢？怎么回事？你电话里也不说清楚，什么叫‘可能不是开玩笑的’？我这一路打了八个电话你都不接，我还以为你俩让人给灭口了——”
“闭嘴。”我站起来，把他手里的包子接过来，顺手塞了个进嘴里，猪肉大葱的，还热乎，“先吃口东西，听我慢慢说。”
“你还有心思吃？”张驰急得原地转圈，那塑料袋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老潘都抢救了！”
“抢救室不让进，我蹲这儿也是干着急。再说了，饿着肚子怎么想办法？”我又塞了一个。
张驰瞪着我，瞪了五秒，然后一屁股坐我旁边，抢过包子袋子，自己连塞了两个，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你说。”
我把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青铜鱼符、银蛇纹、老潘最后那句话、还有我打电话问他那通。张驰听着听着，嘴里的包子越嚼越慢，最后直接不嚼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士，但那眼珠子分明没聚焦。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你刚才说，鱼符自己翻了个面？”
“对，咔的一声，就翻了。”
张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嘴里，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青铜鱼符，红宝石眼睛，鱼肚刻字……龙渊……卧槽。”
他抬头，脸色比刚才白了两个色号：“陈默，你知道‘龙渊’那个地方，在古书上叫什么吗？”
“你直接说，别卖关子。”
“叫‘归墟’。”张驰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本古籍的扫描件，繁体字旁边还有他自己做的批注，密密麻麻跟蜘蛛爬似的，“《列子·汤问》里写的，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说人话。”
“简单说，就是古时候的人认为，天下所有的水都往那儿流，但那个地方的水永远不满也不干。你想想，这科学吗？”
我愣了一拍。张驰那双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亮得吓人，那是他犯职业病的前兆。
“但这不是重点。”他又划拉了一下手机，翻出另一张图，是一幅古画，画上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旁边站着一排小人儿，“你看这个，明代《闽中海错疏》里记载的，福建沿海有一个‘海眼’，每月大潮退时现，潮涨即没。当地渔民管它叫‘海鬼门’，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唯一一个出来的——”
“我爷爷？”
“你爷爷。”张驰点点头，“你爷爷陈大川，1962年从福建沿海回到老家，带回来两样东西。一本册子，一把青铜钥匙。那年他四十三岁，回来之后疯了整整三年，见人就喊‘门开了门开了’。后来突然就好了，娶妻生子，绝口不提之前的事儿，踏踏实实当了二十多年木匠。”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爷爷说的。”张驰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你爷爷和我爷爷，当年是一块儿去的福建。你爷爷进去了，我爷爷在外头接应。我爷爷说，你爷爷出来那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珠子都是绿的，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怀里死死搂着那个油布包，谁都不让碰。”
我嘴里那半个包子突然咽不下去了。
“更邪门的是，”张驰压低了声音，“我爷爷说，你爷爷回来之后，胸口也出现过银色的蛇纹。”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我爷爷活到了七十六！蛇纹后来没了？”
“没了。”张驰点头，“而且我爷爷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当故事听，现在想想……”他顿了顿，眼镜片反着走廊里的白光，看不清眼神，“他说，陈大川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找到了一种办法，把‘门’给关上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张驰还没开口，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那个眼镜大夫走出来，一边摘手套一边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刚看了一出既吓人又莫名其妙的戏。
“家属？”
“这儿！”
“人醒了。”
我和张驰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眼镜大夫话锋一转，“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他胸口到脖子这一片的皮肤底下，我们切了一小块做病理，那银色的东西……不是色素，也不是金属沉积。显微镜底下看，那玩意儿是一层一层的，跟鱼鳞似的，而且每一片鳞上都刻着字，微雕，肉眼根本看不见，我们是在电镜下才发现的。”
我和张驰同时张大了嘴。
“还有，”眼镜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他醒来之后，就一直在念叨一句话。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说——”
眼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事儿说出来自己都像个精神病。
“他说，让陈默别碰那把钥匙。钥匙一旦离了册子，门就开始计数了。七天。七天之内不把门重新关上……”
“就怎样？”
眼镜舔了舔嘴唇：“他说，门会自己走过来。”
话音未落，抢救室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护士的尖叫。我一把推开眼镜冲进去，只见老潘直挺挺坐在病床上，眼睛瞪得溜圆，正用手指头死命抠自己胸口的银纹，抠得血肉模糊。两个护士按都按不住。
他看见我，突然停止了挣扎，脸上露出一个笑，笑得我后脊梁发麻。
“默子，”他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你来摸摸，这纹路是不是在往里头长？我咋觉着，有啥东西在我皮底下……游呢？”
我往前凑了一步，看见他胸口正中央那个焦黑的伤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鼓了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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