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搬着梯子往堂屋后墙跑，一边跑一边喊：“张驰！把供桌上那对蜡烛点上！左边抽屉里有香，抓一把！默子你稳住！别让那玩意儿进院！”
张驰手忙脚乱翻抽屉，翻出一把受潮的香，又找火柴点了半天，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点了七八根才点着一根。“大爷！这香都长毛了！能用吗？”
“长毛的更灵！祖宗好这口陈年老味儿！”
我攥着那块青铜片站在堂屋门口，眼瞅着院门外头那灰褂老头越走越近。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影子投在村道上，跟条黑蛇似的往前探。最邪门的是，他走过的地方，路边野草全蔫了，叶子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大夏天的，看得人后牙槽发酸。
“老潘！”我回头喊了一声，“这东西怕什么？你感觉得到吗？”
老潘从里屋爬出来，扶着门框站起来，腮帮子上那片银纹跳得肉眼可见，跟皮肤底下藏了条蚯蚓似的。他眯着眼睛往外瞅了两秒：“它怕那青铜片。你手里那个，是钥匙的‘锁头’，它不敢碰。但它在等你出错。”
“什么错？”
“你忘了你二大爷说的——狗血线断了。它现在走的是正路，从大门进。只要狗血线一断，它就能进院。进了院，第二道就是堂屋门槛。堂屋门槛上你画了没有？”
我脑子“嗡”一声。二大爷光指挥我画了大门和柜子，堂屋门槛……好像真没画！
“二大爷！”我嗓子都劈了，“堂屋门槛！”
梯子上的二大爷一哆嗦，差点从半空栽下来：“我他妈忘了！我以为你画了！”
“你让我画的就那几处！”
“我老糊涂了你不会多画两道啊！”
张驰在旁边把香往香炉里一插，回过头来，脸都白了：“现在吵这个有用吗？那老头已经到胡同口了！还有十来步就到大门口！”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左手，青铜片攥在右手，深吸一口气：“二大爷，牌位呢？”
“马上！”二大爷从梯子上蹦下来，怀里抱着个黑底金字的牌位，我爷爷的名字在上面描得清清楚楚，“陈大川之位”五个字，描金都掉了大半，但香火印子还在，底座上厚厚一层陈年香灰。
二大爷把牌位往供桌上一搁，扑通跪下来磕了仨头，嘴里念念有词：“大哥你在天有灵，家里来邪乎东西了，你孙子镇不住，你下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没法形容，像有人拿两根干树枝在水泥地上敲，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频率贼快，咔哒咔哒咔哒——
“来了！”老潘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背靠着墙根蹲下来，两手捂着腮帮子，“它到门口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门外头站着！”
我冲到堂屋门口往外看。院门是那种老式铁皮门，门缝大概两指宽，外头灰蒙蒙的能看见个人影。那影子站在门口纹丝不动，跟钉地上似的。
然后，我听见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没法说，又细又尖，像拿指甲刮玻璃，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陈……大川……的……孙……子……出……来……接……门……”
二大爷在后头“嗷”一嗓子：“别应声！它叫你名字你就应，它叫你出去你就出，你出了这个门，它就跟你走！”
“我他妈也没打算出去啊！”
外头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回带了点调调，像唱戏似的：“陈……默……啊……你爷爷……在门后头……等你……呢……”
张驰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压低声音：“陈默，这东西在骗你开门。我爷爷说过，引路人不能破门，它只能引诱人自己开门。只要咱们不开，它就得在门口干耗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它耗得住，咱们耗不住。老潘的银纹还在往上爬，等爬到头顶，他就变成‘门’了。到时候引路人就能从老潘身上直接走进去，什么狗血线都拦不住。”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铜片和钥匙。钥匙冰得扎手，青铜片倒开始发温了，跟暖手宝似的慢慢热起来。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没头没脑的，但就是觉得对：“张驰，你说引路人怕这个青铜片。那……它怕钥匙吗？”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爷爷信上怎么说的？‘钥匙别离身，睡觉都给我攥着’——他说钥匙能保命，那钥匙肯定对引路人有作用！”
“那我把钥匙怼它脸上试试？”
“你疯了？它万一抢呢？”
“它抢得走吗？我爷爷说这东西‘不能离身’，说明只要我攥着，它就是我的。”
二大爷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你俩别搁这儿分析了！那门缝底下开始渗灰了！你们看！”
我低头一看，院门底下的缝隙里，正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灰白色的粉末，跟面粉似的，顺着门槛往院子里爬。那灰爬过的地方，水泥地面“滋啦”冒烟，留了一道道浅浅的黑印子。
“它进不来，但能往里渗！”二大爷急眼了，“默子快想办法！这灰爬到堂屋门口，咱仨全完蛋！”
老潘突然从墙角站起来，腮帮子上的银纹跳得跟打鼓似的。他一把攥住我手腕：“默子，你去开门，但别全开。你把门开一条缝，把青铜片怼出去，它碰一下就得退。然后我趁它退的那一下，从侧边窗户翻出去，绕到它背后——”
“你疯了？你现在走路都打晃！”
“我打晃但我身上有银纹！它感觉银纹比感觉青铜片更清楚。我一出去，它肯定回头盯我。你瞅准空当把门关上，重新画狗血线。”
张驰急得直拽我衣服：“这太冒险了！老潘要是被那东西缠上——”
“我本来就活不长了！”老潘吼了一嗓子，腮帮子上的银纹突然亮了一下，跟通了电的灯管似的，“你俩选吧，是我一个死还是咱仨一块儿完？”
外头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点不耐烦：“陈默……你再不出来……你爷爷的牌位……可要倒了……”
我扭头一看，供桌上爷爷的牌位真在晃，没风，它自己晃的。二大爷扑上去扶住，脸都白了：“大哥你挺住啊！你孙子还没想办法呢！”
我一咬牙：“行！老潘你从后窗翻出去，数到十就开始往大门口跑。二大爷你扶牌位别撒手。张驰——”
“我干啥？”
“你拿手机放最大声的迪曲，我一开门你就放，越吵越好。那东西怕吵，我在网上看的，鬼都怕噪音——”
“你看的哪个网？”
“别管哪个网了！放就完了！”
老潘已经奔后窗去了，别看他走路晃，翻窗户那一下利索得很，年轻时练的底子还在。我攥着青铜片和钥匙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手按在门闩上。张驰在我身后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头搁在播放键上，那表情跟要按核弹发射钮似的。
外头那灰褂老头还在唱：“陈默啊……你爷爷说……门后头有糖……”
“有你大爷！”
我一把拉开门闩，铁门往外推了半尺宽。夕阳从门缝里灌进来，灰褂老头那张脸就怼在门缝外头，近得我都能看见他脸上那些沟壑里的灰粉。这老头长得跟他妈纸扎人似的，眼窝深陷，但里头那两颗眼珠子亮得跟LED灯泡一样。
“给你！”我把青铜片从门缝里怼出去，正怼在他胸口上。
“滋啦——”
一声响，跟五花肉下油锅似的。灰褂老头往后一退，胸口那块冒了一股白烟，嘴里发出一种指甲刮黑板和猫被踩尾巴混合的怪叫。与此同时，老潘从院子侧面冲出来，光着膀子，胸口银纹亮得跟霓虹灯一样，冲着灰褂老头大吼一声：“嘿！这儿呢！”
灰褂老头猛地转头，盯着老潘。老潘拔腿就往村道上跑，那速度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老东西你追我啊！你爷爷当年跑得过你，我也跑得过你！”
灰褂老头真追过去了，但它没跑，它是“飘”过去的，脚不沾地，跟个断线风筝似的。
我趁这空当“砰”一声把门关上，冲二大爷吼：“狗血！还有没有！”
二大爷从灶房里端出个搪瓷盆：“刚才多接了小半碗！没舍得扔！”
“画！门槛！堂屋门！还有柜子跟前！全画上！”
二大爷哆嗦着蹲地上画线，张驰的手机终于响了，放的是一首土嗨DJ版《好日子》。那动静，村东头都能听见。老潘在村道上一边跑一边喊：“关上了没有！我跑不动了！”
“回来了！快回来！”我拉开门缝冲他招手。
老潘一个急转弯往回冲，身后头灰褂老头紧追不舍，但速度明显慢了，追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下了，站在那儿盯着我，脸上那灰粉扑簌簌往下掉。它没说话，就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我手里的钥匙，然后又指了指老潘胸口，最后朝天上指了指。
然后转身，一步一飘地走了，消失在夕阳底下。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地上，心都好像要跳出来。老潘冲进院子，直接趴地上吐了，张驰关了音乐，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满头汗。二大爷画完最后一道线，把搪瓷盆一扔，坐门槛上直喘。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张驰第一个开口：“它最后那手势什么意思？指钥匙，指老潘，指天？”
老潘吐完了，抹了一把嘴，声音沙哑：“指钥匙是说钥匙在咱们手里。指我胸口是说银纹还没消。指天……”
他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指天是说，七天。它给咱们七天时间。七天后它再来，就不是一个人来了。”
二大爷从门槛上蹦起来：“那还等啥？赶紧收拾东西跑啊！”
“跑？”老潘苦笑了一声，解开上衣，露出胸口。那银纹不光没退，反而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到眼角了。他指了指银纹正中间那个焦黑伤口：“这东西说了，跑没用。门跟着我走。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张驰推了推眼镜，突然说了一句：“所以咱们不能跑。咱们得去龙渊，把门彻底关上。用你爷爷的钥匙、册子，还有……”他看了我一眼，“我爷爷手里的另一半。”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块青铜片重新塞回匣子里，钥匙往裤腰带上一别，回头看了看二大爷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又看了看堂屋供桌上晃了一晚上的爷爷牌位。
“二大爷，家里有泡面吗？先吃口东西。吃完了……”
我拉开院门，看了一眼村口方向，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就剩地上几片枯黄的草叶子。
“咱们去福建，找孙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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