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二大娘就起来烙饼了。她一边往锅里贴饼子一边骂二大爷:“你瞅瞅你招回来的这些事儿!大川那会儿就神神叨叨的,现在他孙子又领来俩,一个身上长蛇纹,一个瘦得跟刀螂似的,还捎带一条疯狗——黑子到现在还钻灶膛里不肯出来呢!”
二大爷蹲门口抽旱烟,闷头不吭声。我拎着行李从屋里出来,他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我:“默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他旁边。二大爷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我手里:“你爷爷当年从福建回来,除了那柜子里的东西,还留了句话。他说‘大河,将来默子要是遇上事儿了,你告诉他,孙老歪那人不靠谱,但他认识一个靠谱的。到福建先找孙老歪,孙老歪要是靠不住,就找‘陈阿婆’。”
“陈阿婆?谁啊?”
“你爷爷没说,就说了个名儿。我琢磨着也是海边一带的人,你到那儿打听打听。”二大爷又抽了口烟,“还有,你爷爷说那孙老歪有个毛病,认钱不认人。你带着钱去,别空手。”
“多少够?”
二大爷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五万。”二大爷嘬了口烟,“少一分钱他都不带搭理你的。”
我摸了摸兜,里头就三千多现金,张驰那儿估计也紧巴,老潘这些年攒的棺材本儿都花在那鱼符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往车上塞泡面的张驰,心里头盘算着,实在不行到那边先给孙老歪画个饼。
“行了,走吧。”二大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你二大娘给你们烙了三十张饼,够吃到福建了。老潘那身子骨不行,路上别让他吃泡面,喝点热水泡饼,好消化。”
临上车前,二大爷又拽住我,凑到耳朵边说了句悄悄话:“你爷爷当年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两块青铜片。一块在你柜子里那个匣子里,另一块……他说他给了张驰他爷爷。你问问张驰,他身上有没有。”
我点点头,这话我记心里了。
车开出靠山屯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山梁,老潘躺后座上裹着二大娘给塞的棉被,腮帮子上的银纹在晨光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张驰坐副驾啃饼,啃得满嘴油光,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导航,目的地填的是“福建宁德霞浦县”。
“霞浦?”我瞟了一眼,“你确定是那儿?”
“你爷爷信上说的是‘福建沿海海眼附近’,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古书里记载的‘归墟’位置和现代地理一对照,最匹配的就是霞浦外海那块。而且——”张驰把手机翻了个面,“霞浦有个三沙镇,镇上以前有个渔业大队,六十年代出过一档子事。档案里写的,一九六二年,有七个渔民出海,回来就剩一个,人还疯了。那个活下来的渔民姓孙。”
“孙老歪?”
“孙老歪,大名没人记得了。七个人里头最年轻的一个,回来之后疯疯癫癫,在镇上摆了半辈子卦摊儿,专给人算海上的事儿。谁家船出海前找他看日子,准不准不知道,反正他收费挺贵。”
老潘在后头翻了个身,闷声闷气地接了句:“这人还在吗?别大老远跑过去,人已经没了。”
张驰推了推眼镜:“我昨天晚上托人查了,还真在。霞浦三沙镇,有个养老院,孙老歪今年八十六,住里头快三年了。但……”
“又但是?你哪来那么多但是?”
“但是他养老院的费用是一个‘神秘人’定期打过去的,汇款单上没留名,就留了个地址。我托人查了一下那个地址,你猜是什么地方?”
“爱说不说。”
“龙渊海洋生物研究所。”张驰盯着我,“挂靠在宁德师范学院底下的一个民办机构,法人代表叫孙建国。”
“孙建国?孙老歪的儿子?”
“孙老歪打了一辈子光棍,哪来的儿子。”张驰冷笑了一声,“这个孙建国,三十二岁,海洋生物学博士,研究方向是深海极端环境下的生物群落。有意思的是,他十二年前发的第一篇论文,题目叫《闽东海域“海眼”周边水下声呐异常初探》。”
老潘在后头突然坐起来了,棉被滑到腰上,银纹跟着亮了一下:“那小子肯定下去过了。不然不会有人定期给孙老歪打钱。有人在封孙老歪的嘴。”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三个人在车里晃成一团。张驰脑袋撞车门上,嗷一嗓子:“你干啥!”
“我在想,”我扶着方向盘,把车慢慢靠边停了,“咱们这么冒冒失失去找孙老歪,万一那个孙建国也在那儿等着呢?他要是知道有人来找孙老歪问龙渊的事儿,他能让咱们见着人?”
张驰揉着脑袋想了想:“那咱们不直接去养老院。先去镇上打听打听,孙老歪平时有没有什么习惯,爱吃什么,爱去哪儿。养老院那种地方,老头老太太嘴碎,给包烟能跟你说一下午。”
“行。到了霞浦先不露面,摸清情况再说。”
从靠山屯到霞浦,一千七百多公里,我、张驰、老潘轮流开,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老潘坚持要开一段,我本来不放心,结果这老哥一摸方向盘精神头就来了,把一辆哈弗H6开出了跑车的架势,张驰坐副驾上全程攥着门把手,嘴里念了一路的“阿弥陀佛”。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车进了霞浦县城。找了个路边小旅馆开了间三人房,倒头就睡。睡到中午起来,老潘状态还行,银纹没再往上爬,就是颜色淡了点,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张驰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离龙渊越近,门反而越“安分”,因为它觉得你快到了,不用催了。
“跟外卖软件一个道理,”张驰一边往嘴里扒拉盒饭一边说,“离你越近,它越不慌。”
“你这都什么破比喻。”
吃完饭,我让老潘在旅馆待着,跟张驰打车去了三沙镇。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二十分钟,满街都是海鲜干货的腥味儿。我们按计划先去了镇上最大的茶馆,一人点了杯五块钱的绿茶,坐下跟老板娘闲扯。
张驰这货在套话方面绝对是把好手。他先聊了几句天气,又夸了夸老板娘泡茶的功夫,然后话锋一转:“大姐,我听说咱们镇上有个算命的孙老爷子,特别灵,我以前有个朋友找他算过,说得可准了。这次专门过来想再找他算一卦。”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头都没抬:“你说孙老歪啊?他早就不在街上摆摊了,住养老院呢。你们要找他算命,得去养老院,不过人家现在不一定乐意给人看了,年纪大了,精神头不行。”
“他以前在街上摆摊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儿?我们想去他以前待过的地方转转,沾沾灵气。”
老板娘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挺讲究。孙老歪以前就在菜市场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摆摊,摆了几十年了。不过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多收了摊,必去老林头的大排档吃一碗海鲜面,雷打不动。现在养老院管饭,他每个月还偷摸溜出来一两回,就为吃那碗面。”
张驰跟我对了个眼神。
我掏出烟递过去:“大姐,老林头大排档在哪儿?”
“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拐,看见一个红棚子就是。不过老林头上个月把摊儿盘出去了,现在换了个年轻人干,还是卖海鲜面,味儿差点意思。”
出了茶馆,张驰小声跟我说:“今天几号?”
“十四号。”
“孙老歪每个月溜出来的日子有规律吗?”
“老板娘说了‘一两回’,没具体日子。但你想,养老院管饭,他嘴馋了才溜出来。今天咱们去蹲一蹲,蹲不着明天再来。”
我俩找到老林头大排档旧址,果然换了个年轻人在掌勺。要了两碗面,坐角落里等着。三点半,没人。四点,没人。四点半,张驰都吃了两碗面了,撑得直翻白眼,正打算走,门口进来个老头。
瘦,真瘦,跟根竹竿似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走路腿脚不太利索,拄着根拐棍,但腰板挺得笔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一进门就喊:“小林子!老规矩!面多汤少,虾干双份!”
我站起来,刚要过去搭话,张驰一把拽住我胳膊,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我扭头一看,大排档门口靠墙站着个人,三十来岁,穿深色冲锋衣,脚上登山鞋,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假装打电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孙老歪那桌。
张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背双肩包的,从咱们进茶馆开始,他就在街对面晃悠了。”
孙老歪的面端上来了,他吸溜了一口,咂咂嘴,对掌勺的年轻人骂骂咧咧:“这什么玩意儿?虾干双份就给我搁三只?你爹以前给六只!”
年轻人赔着笑:“孙爷爷,现在成本高……”
“成本高你涨钱啊!减我虾干算怎么回事?”孙老歪筷子一摔,站起来就要走。
我瞅准机会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一个信封搁桌上,里头是五千块钱,我全部家当。
“孙老爷子,跟您打听个事儿。陈大川,您认识吧?”
孙老歪眯着眼睛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伸手捏了捏厚度,嘴角抽了一下。
“陈大川的孙子?”
“您老眼力真好。”
“你跟你爷爷一个德性,办事儿先塞钱。”他把信封揣兜里,又坐了回去,冲掌勺的喊,“再加三只虾干!记他账上!”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子,你是不是也奔着海眼来的?”
我还没张嘴,他又补了一句:“别装了。你后腰上别着的那块青铜片,隔着衣服我都能闻见味儿。”
我后脊梁一凉。
孙老歪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慌什么。我要是想害你,门口那个盯梢的早招呼上了。”他朝冲锋衣那哥们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是孙建国的人。你和你那个四眼朋友一进镇子,人家就盯上了。我出来吃碗面,屁股后头跟了三条狗。”
张驰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在孙老歪另一边坐下:“孙大爷,孙建国为什么盯着您?”
孙老歪叹了口气,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十二年前他下海眼,带回来半块青铜片,跟我手里这半块对不上。他以为我藏着整块的,其实我手里只有半块。”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你爷爷当年带走的那半块,在你身上吧?”
我把青铜片从后腰摸出来放在桌上。孙老歪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果然。陈大川那老小子,把‘锁’带走了,‘钥匙’留给我了。”
他从裤腰带内侧的一个暗兜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铜圆柱体,往桌上一搁。
“这玩意儿跟你那块拼一块儿,才是完整的钥匙。”
张驰眼睛都直了:“那还等什么?拼啊!”
孙老歪一抬手拦住他:“拼个屁。门口那三个狗盯着呢,你当人家是摆设?”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驰,“你俩谁跑得快?”
我指了指张驰:“他。”
张驰脸白了:“我什么我?我跑得慢着呢!我体育中考才及格!”
“那没办法了。”孙老歪把那青铜圆柱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跑。我跟你那个四眼朋友在这儿拖住那三个狗。跑出去之后别回头,往养老院跑,我住306,床头柜底下有个铁盒子,里头是地图和剩下的东西。今晚九点,养老院后门见。”
“您老怎么办?”
“我?”孙老歪嘿嘿一笑,把那信封里的钱抽出来在手里拍了拍,“我在这镇上混了八十年,三个小崽子还能把我怎么着?赶紧跑!他看你手里有东西了!”
我扭头一看,门口那冲锋衣已经收起手机,正朝大排档门口走,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青铜圆柱。他身后头又冒出来两个人,一个从街对面小卖部出来,一个从大排档后厨门溜了出来。
张驰一把把我从椅子上薅起来:“跑啊!”
我撒腿就往大排档后门冲,身后头孙老歪扯着嗓子喊:“往右拐!穿菜市场!那边巷子多!”
我蹿出后门,一头扎进菜市场后巷,身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跑出去大概五十米,左边巷子口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把我拽了进去。
我差点一拳抡过去,定睛一看,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个编织篮,里头是一篮子海蛎子。老太太瞅了我一眼,张嘴一口浓重的闽东腔普通话:“陈大川的孙子?”
我喘着气点头。
老太太拿篮子往我脑袋上一罩:“跟我走。孙老歪那老东西靠不住,早给人盯成筛子了。我是陈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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