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满脑袋海蛎子味儿被陈阿婆拽着七拐八拐，穿过三条巷子，翻了一道矮墙，最后钻进一家后院里。这院子跟三沙镇上别的人家没什么两样，靠墙码着一排腌咸菜的坛子，晾衣绳上挂着几条咸鱼，院子里跑着七八只芦花鸡，看见生人进来扑棱着翅膀满院乱窜。
陈阿婆把编织篮往石桌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回头瞅我一眼：“站那儿干啥？坐下。海蛎子不咬人。”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老太太从井里打了一瓢水递给我：“先喝口水压压惊。你跑得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至于吗？”
“阿婆，那三个人追我呢！”
“追你咋了？他们又跑不过我。”陈阿婆坐在对面，从篮子里摸出个海蛎子，拿小刀一撬，壳开了，滋溜一口吸进嘴里，眯着眼咂了咂，“嗯，今儿这批肥。”又撬了一个递给我，“吃。补补。”
我接过来，烫手，但确实香。老太太一边吃一边开门见山：“你爷爷当年在福建待了四个月，住的就是我这院子。那时候我男人还活着，在渔业大队当会计。陈大川来的时候一身海水味儿，裤腿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怀里搂着个油布包，见人就问‘海眼在哪儿’。我男人让他住下来，养了三天才说人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带出了不该带的东西。”陈阿婆又撬了个海蛎子，“你爷爷身上那银纹，比现在你那个胖朋友身上还多，满胸口全是，都爬到下巴颏了。后来是你爷爷自己想了个办法，拿青铜片和钥匙在院子里摆了三天阵，那纹路才压回去。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这门只能关一半，剩下半扇得等下一代人。要是下一代人关不上，就让门彻底开着吧，到时候谁想进去谁进去，别拦了，拦不住了。’”陈阿婆抬起头看我，“你爷爷当年就留了两块青铜片。一块给你，一块给张驰他爷爷。但钥匙，他留了两截，一截给了孙老歪，一截自己带走了。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他信不过孙老歪。”陈阿婆嘿嘿一乐，“孙老歪这人，当年那七个渔民里头就他一个活下来，为啥？因为他第一个跑。别人还在里头摸东西，他闻到味儿不对撒腿就蹿。你爷爷说这人胆小如鼠，但胆小的人惜命，惜命的人会把东西藏得死死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抠出来。所以钥匙给他一半，反而安全。”
我嚼着海蛎子想了想：“那您跟孙老歪什么关系？他刚才说让您来劫我，他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个屁。”陈阿婆把海蛎子壳往桌上一扔，“孙老歪那老东西鬼精鬼精的，他看见你被人盯上了，故意让你跑，他自己好脱身。我跟你打赌，不出十分钟他准来这儿敲门。”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拍得咣咣响。陈阿婆不慌不忙站起来去开门，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孙老歪给的那截青铜圆柱。门一开，孙老歪拄着拐棍站在外头，后头跟着张驰，跑得满脸通红满头汗，眼镜都歪了。
“我说什么来着？”陈阿婆侧身让开路，“这老东西命硬着呢。”
孙老歪一瘸一拐走进来，拐棍往石桌边一靠，坐下来先喘了半分钟，然后拍着桌子骂：“小林子那个王八蛋！我给了他多少钱！他转头就把我卖了！我还没跑出十步，孙建国那小子就带人堵在巷子口了！”
“那你怎么脱身的？”我赶紧问。
“我往菜市场里一钻，掀了三个摊位两个簸箕，咸鱼干虾皮满天飞，趁乱翻墙跑的。”孙老歪得意地一扬下巴，“这镇上每条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孙建国那帮小年轻跟我斗？吃屁去吧。”
张驰喘匀了气，摘了眼镜擦汗，一边擦一边说：“孙大爷，那咱们现在安全了？孙***不会找到这儿来？”
陈阿婆冷哼一声：“他敢！这片是陈厝的地盘，他孙建国一个外来户，进得来出不去。再说了，他要是敢动我，镇上渔业大队那帮老兄弟能把他车掀沟里去。”
孙老歪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别吹牛了。时间紧，说正事儿。”他从裤腰带暗兜里又掏出个东西来，这次是个塑料密封袋，里头装着半张发黄的纸，“这是孙建国他爹当年画的，海眼底下的地形图。他爹就是当年那七个渔民里死得最晚的那个，回来说了三天胡话，第四天咽气之前画的。画到一半人就没了，所以只有半张。”
他把密封袋往桌上一放，我凑过去看，纸上用圆珠笔画得密密麻麻，线条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但能看出几个关键标记：一个圆圈标着“门”，一条粗线标着“甬道”，还有几个叉号，旁边写着“别碰”俩字。
“别碰的是什么？”张驰问。
“鬼知道。他爹没画完就死了。”孙老歪耸耸肩。
陈阿婆在旁边插嘴：“我知道。我男人当年问过他爹，他说甬道两边墙上有‘会动的东西’，碰了就会被拖进去。后来我男人把这话告诉了你爷爷，你爷爷说那叫‘活墙’，整面墙都是活的，人一靠上去就黏住，越挣扎陷得越深。”
老潘不在场，我替他觉得后脊梁发凉。张驰倒是听得两眼放光：“活墙？这什么生物？墙状共生体？黏菌网络？还是某种群体性海葵？”
孙老歪拿拐棍敲了他腿一下：“收收你的学问。现在当务之急是，孙建国手里也有一块青铜片。他那块是从海眼里捞上来的，但他拼不出完整的钥匙，因为缺咱们这块。”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青铜圆柱，“这小子现在肯定急疯了，到处找你。咱们得赶在他前头把事儿办了。”
“什么事儿？”
“下海。”孙老歪把拐棍往地上一戳，“海眼再过五天就退大潮。错过这波，再等一个月。你那个胖朋友等不了一个月吧？”
我想了想老潘腮帮子上那片银纹，摇了摇头。
陈阿婆拍拍手站起来：“行，既然定了，今晚就走。孙建国的人估计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走大路肯定不行。我让我侄子开船送你们，从海上绕过去，直接到海眼外围。船我出，柴油我包，但有一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你们下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贪。听清楚了？不管看见什么，别伸手拿。”
孙老歪哼了一声：“这话你应该跟孙建国他爹说去。”
陈阿婆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也得下去。”
孙老歪脸绿了：“我？我八十六了！你让我下海？”
“你八十六了你也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的。你不下去谁认路？”
孙老歪坐在石凳上，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当年是跑出来的，我不认路！我就是瞎跑跑对了方向！”
“那你也得下去。你跑对了方向，说明你运气好。下头这事儿，运气比认路重要。”
孙老歪不吭声了，闷头吃海蛎子，吃了四五个，突然抬头：“行，我下。但我有个条件——下海之前我得吃一碗老林头的海鲜面，这回虾干必须给六只，少一只我都不下。”
陈阿婆一撇嘴：“老林头早不干了，现在小林子掌勺。”
“那就让小林子给我放六只！”
“你刚才不还骂人家王八蛋？”
“我骂他王八蛋跟他给我放几只虾干有啥关系？”
我跟张驰对视一眼，张驰摊了摊手，那表情明显在说：这趟活儿，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正说着，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有人按了两下喇叭。陈阿婆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孙建国的车。他亲自来了。”
孙老歪一口海蛎子噎在嗓子眼，猛捶胸口：“他咋知道我在这儿？”
“废话，整个镇子就我家门口有监控。他查监控一帧一帧翻，你拐进哪条巷子他能看不见？”
孙老歪一拍脑门：“那咋整？”
陈阿婆从晾衣绳上扯了件花褂子往张驰身上一扔：“换上，戴个草帽，蹲院子里拔鸡毛去，别抬头。”又指了指我，“你进里屋，钻床底下。孙老歪你跟我来，咱俩在门口迎他。”
“迎他？”孙老歪眼睛瞪得溜圆，“我躲他还来不及！”
“迎他才安全。我陈厝的地盘，他来了我大大方方开门迎他，他反而不敢乱来。你要是躲着不见，他更起疑。”陈阿婆理了理衣裳，拎起那个海蛎子篮子往门口走，“记住，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来给我送海蛎子的。你那张老脸他认识，瞒不住，干脆不瞒。”
孙老歪咬牙站起来，整了整褂子，跟陈阿婆并肩走到院门口，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快钻！
我蹿进里屋，往那张老式木床底下一趴。刚趴好，院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不冷不热的，跟刀切豆腐似的：“陈阿婆，我找孙老爷子说点事儿。”
陈阿婆嗓门亮堂堂的：“哟，孙博士啊！来来来，进来坐，我刚撬的海蛎子，新鲜着呢！”
“不坐了。孙老爷子，我上次跟您说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孙老歪的声音从床底下听得清清楚楚，跟平时完全两个调调，又软又怂：“建国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那东西我真没有，你就算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也拆不出第二块来嘛。”
“孙老爷子，我敬您是长辈，也在我爹那辈人的事儿上出过力，我客客气气跟您商量。但您也知道，那地方再过五天就退大潮了，我这边万事俱备，就差您手里那半截钥匙。您要是实在不配合……”
“咋？你还敢把我一个八十多的老头子怎么样？”
孙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后脖子一紧：“我不敢把您怎么样。但您那个远房侄孙女，叫小琴的，在福州上大学是吧？今年大四，马上毕业了，我听说她前阵子刚谈了个对象……”
孙老歪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孙建国！你动我家里人试试！”
陈阿婆插嘴打岔：“哎呀建国，你这是干啥呀，有事儿说事儿，提人家孩子干啥……”
孙建国不紧不慢地说：“陈阿婆，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别掺和。孙老爷子，我给您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派人来接您，您把东西带上，咱们一块儿下海。您要是配合，您侄孙女安安稳稳毕业找工作。您要是不配合……”
他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明摆着。
脚步声远了，车门关了，引擎声走了。我趴在床底下，后背全是汗。
陈阿婆关了院门走回来，往床底下一蹲，跟我脸对脸，表情一点不慌：“听见了？这人不光盯上了钥匙，还知道拿家里人拿捏孙老歪。今晚走不成了，得先把孙老歪那个侄孙女安顿好，不然这老东西下海都得惦记着，到时候出岔子。”
孙老歪从外头冲进来，拐棍往地上一摔，脸红脖子粗地骂：“个小兔崽子！当年他爹下海还是我带的道！现在倒好，拿我家里人威胁我！”
张驰举着沾满鸡毛的手从院子里跑进来：“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先报警？”
陈阿婆、孙老歪和我同时转头看他，三个人六只眼睛跟看外星人似的。
陈阿婆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报警？你报什么？说有人威胁一个八十六的老头要下海挖古墓？警察来了先把你抓走信不信？”
张驰讪讪闭嘴。
孙老歪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我明天跟他走。”
“你说啥？”我差点从床底下弹出来。
“我说我明天跟他走。”孙老歪脸上露出一个老狐狸式的笑，“我跟他走，我拖住他，你们今晚连夜从海上绕过去。陈阿婆的侄子不是有船吗？你们先到海眼外围等着。我明天找个机会把孙建国带偏，让他绕圈子。反正他没见过真地图，还不是我说往哪走就往哪走？”
陈阿婆点点头：“这招行。孙建国要用你，你就顺着他，把他往老礁石区带，那边暗流多，开船进去费劲，能拖他半天。半天够他们三个下海了。”
孙老歪看着我和张驰，表情突然严肃下来：“你俩下去之后，别管什么活墙死墙的，跟着青铜片的光走。你爷爷当年说过，青铜片碰到‘门’，它会亮。越靠近门，亮得越厉害。记住——门只有一道。别走岔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青铜圆柱，跟我的青铜片搁在一块儿，两样东西一接触，“叮”的一声轻响，接口处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合成一把完整的钥匙。中间的凹槽里，隐隐透出一层淡青色的光。
孙老歪看着那光，咽了口唾沫：“成了。钥匙合上了，门就醒了。从现在开始，那扇门知道钥匙完整了，它会主动往外‘喊’。”
我问他：“喊什么？”
孙老歪站起来，把拐棍往肩上扛了扛：“喊它里头的东西出来找钥匙。今晚不会太平，抓紧时间睡觉。凌晨两点，码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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