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斤苏木，五斤胡椒。明日午时之前，换成现银交回来。”
马哥把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重重塞进陆铭怀里，刀柄就在他腰间晃荡：“记住，货卖成了，你留在船上。少一文钱，或是引来了官差，不用东家发话，我便拿你是问。”
陆铭单手掂了掂那包货。二十来斤的分量，既是郑奎抛出的考验，也是一张生死状。
“行。”陆铭没多话，把油布包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刚踏上码头，陆铭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身后不远不近缀着两道细碎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马哥派来盯梢的水手，防他卷货跑路，或是转头向官府告密。
陆铭没有刻意躲藏，反倒径直往灯火喧嚣的夜市里面钻。行至一处岔路口，脚下骤然加速，一头扎进两旁堆满香烛纸马的窄巷。
身后脚步声骤然急促，尾随之人紧跟着拐进巷子。
刚转过一道弯，迎面横着几辆堆满干草的板车。借着夜色掩护，陆铭身子一矮，顺势滑进板车底下的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两名水手追进巷内，四下望不见人影，急得连连跺脚。
“方才还在跟前，人跑哪去了？”
“分头去找！要是叫他跑脱了，马哥那边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脚步声渐渐走远，陆铭才从车底钻出来，拍去满身草屑尘土，拎着货包从巷子另一头脱身。甩掉尾巴，他直奔城南规模最大的刘记药铺。
药铺木门虚掩，掌柜刘老倌正对着一沓订货簿长吁短叹。
“谁？”听见推门响动，刘老倌猛地抬头，神色高度戒备。
陆铭走上前，将油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一角。暗红色的苏木、黑亮饱满的胡椒散发浓郁辛香，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老掌柜，胡椒断货快半个月了吧？”陆铭开门见山。
刘老倌眼睛一下亮了，伸手抓过一把胡椒凑近鼻尖细嗅，指尖捻过颗粒，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好货！上等的好货！小兄弟，你开个价？”
“按市面行情，我让两成。”陆铭目光盯住他，“但只要现银，今夜就要交割完毕。”
“这……”刘老倌正要往下压价，街面忽然传来敲锣声响，夹杂马蹄踏地之声。
“夜巡查街！各家各户，开门查验！”
刘老倌脸色瞬间惨白，慌慌张张就要把货物塞到柜台底下。陆铭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给我几张厚油纸，两包干姜片！”
刘老倌虽不明用意，还是连忙取来递上。陆铭手脚麻利，用油纸把香料层层裹实，塞进库房最底下的大麻药袋，拿厚重中草药层层压实遮盖，再将两包干姜片摆到柜台最惹眼的位置。
拍门声重重响起。
“开门！查夜！”
店门拉开，两名挎刀差役跨步而入，冷眼扫视屋内。陆铭蹲在药架旁边，手里抓着一把干草，正往麻袋里塞，听见门响，故意哆嗦了一下，学着伙计模样低头理药。
“大半夜不关店门，在做什么？”
“回官爷。”刘老倌强压嗓子里的颤抖，“晚间收进一批药材，刚整理妥当，这便打烊歇息。”
差役在铺子里来回踱步，刀鞘拨弄几下台面上的干姜，目光扫过墙角堆叠的麻袋，便要上前翻看。刘老倌连忙上前，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差役掂了掂银子，神色稍缓，便不再深究搜查。又打量陆铭两眼。
“这后生是什么人？”
“是我新雇的伙计，过来搭手打理药材。”
差役没再多盘问，转身离去。
二人安安静静等了一炷香，确认巡夜人马彻底走远，刘老倌才瘫坐椅上，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小兄弟，你胆子实在太大……”
陆铭伸手把货从草药堆里重新取出来：“现在，可以交易了。”
过秤、清点、交割银两。陆铭把碎银、铜钱分开，收进两个贴身荷包。银子入怀的这一刻，他在大明，才算真正攥住了第一笔实实在在的钱财。
“小兄弟。”刘老倌看着他收好银钱，开口说道，“你手上胡椒成色难得，往后再有这般货，只管送来，有多少我收多少。”
陆铭没有立刻应下，视线扫过柜台。筐子里剩下半筐干姜，旁边摊开一叠缺货单子，纸上大多是治风寒的药方。
“刘掌柜，你这干姜进价多少？”
刘老倌微微一愣：“干姜不贵，一斤二十文。怎么？”
“你药方里用来治风寒的胡椒，大可拿干姜顶替。”陆铭指尖点向那叠单子，“干姜同为辛热之物，效用相近。你拿干姜掺配入药，成本能省下大半。就算日后被抽查，也只算粗药混杂，罚几个铜板了事，沾不上私贩蕃货的重罪。铺子里胡椒断货半月，先用干姜稳住客源才是要紧。”
刘老倌眼中一亮，转瞬又面露迟疑，最终点了点头：“这法子……倒是能解燃眉之急。下回你来，我多备些干姜。”
辞别刘记，陆铭又接连跑了三家小规模药铺。套路大同小异：提防夜巡，隐秘交割，临走点拨一番经营钻空子的法子。两个时辰奔波下来，油布包货物大半脱手，沉甸甸银子坠得衣摆往下沉。
可到了南门李记药铺，却碰了钉子。
李掌柜是城里收货体量最大的药商，铺面规模比刘记大上一倍，平日里和码头各大商帮多有往来。今夜屋门虽开，人却直接把陆铭拦在了门廊之下。
“小兄弟，实在对不住，这批货我不敢收。”
陆铭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方才有码头闲汉到处散播风声。”李掌柜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说今夜有人拿着私船蕃货，四处寻药铺兜售。一旦牵扯出海禁大案，收货之人要一并连坐。银子好赚，身家性命赌不起。”
陆铭的指节在柜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瘦高个、短褐打扮，还带着北边口音。他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人——货舱里那个翻箱子的刘顺。这小子一直盯着货房的位子，看自己半路杀出来，这是要在背后断他的根。刘顺今夜没下船，只可能是他借着水手采买的机会，出钱收买了岸上的闲汉造谣。
陆铭并不急着辩解，反倒往前迈上半步，目光扫过柜台。半空的胡椒陶罐，摊在案上的订货清单，白纸黑字，尽是近期等着取货的老主顾。
“李掌柜，你铺子里治寒症要用的胡椒，断货也快半个月了吧。”陆铭声调不高不低。
李掌柜长长叹一口气：“可不是，昨日还有老主顾上门催促，再拿不到货，人家就要转去城西别家了。”
“方才散播流言的那人，我认得。”陆铭紧紧盯住李掌柜，语速飞快，“常在码头厮混的闲汉，私下也倒腾零碎蕃货。他为何要刻意败坏我的名头？只因他手里同样缺胡椒。放出这番话，便是逼你不敢接我手上的货。等我货物砸在手里交不了差，他再把货拿出来，高价卖给你。”
李掌柜怔住了。他的目光从陆铭脸上移开，落到柜台上。陆铭顺势解开了油布包的一角，露出胡椒颗粒，一股辛香立刻散了出来。
李掌柜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点干哑：“……真出了事，你真能全扛？”
“真要是官府追查，首要拿问的是码头常年倒货的游民，哪里会盯住你这般正经营生、当夜不留凭据交割的药铺？”陆铭把油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再让一成价钱。今夜银货两讫，不留半字字据。真若出事，所有罪责我一人扛下，绝不攀扯你分毫。”
李掌柜盯着那包胡椒看了足足三息，猛地一咬牙：“好！就依你，现银交割！”
过秤，点数，收银，一气呵成。
最后一批货物全部脱手。陆铭把沉甸甸碎银牢牢裹好，塞进贴身内袋。夜风穿巷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刘顺，这笔账，他记下了。
赶回平沙号，马哥正守在跳板旁。
陆铭走上前，把钱袋丢到他手上。
马哥接过，伸手从中捏出几块银锭，拿牙挨个咬过验看成色，抬起头看陆铭的眼神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啊小子，真有你的。东家在舱中等你。”
管事舱内，郑奎正就着灯火翻看一张旧海图。陆铭跨步进去，对方头都没有抬起。
“货都清了？”
“清了。”
“可惹出什么祸事？”
陆铭顿了顿，没有只报平安，如实回禀：“生出一点波折，已经应付过去了。今夜我在外销货，船上货房的刘顺，人不曾下船，却出钱收买码头闲汉进城散播流言，想要断我的销路，叫我交不上差。亏得我周旋，才把货尽数脱手。”
郑奎手中狼毫猛地一顿，抬眼注视陆铭数息，忽然淡淡一笑。
“你小子，胆子见识都有。自明日起，你便跟着我，做货房副手。刘顺那边我去说，谁敢在背后使绊子，我剁了他。南洋这一趟出海，若是能活着回来，平沙号的货房，便交由你来掌管。”
“谢东家。”
从管事舱出来，陆铭没有回歇息舱室睡觉。借口清点货位，提一盏小小的油灯，顺着木梯往下走到底舱。
舱底又闷又潮，空气中混杂桐油、香料交织的古怪气味。一百二十口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陆铭借着微弱灯火一一扫视，目光最终定格在角落深处十二口黑油布包裹的木箱上。
箱子没有货册编号，也没有商号印记。封条上的蜂蜡印记，是一圈奇特的暗红纹章。
他往前踏出两步，正要凑近细看。
“啪嗒。”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动。
陆铭反应极快，一口气吹灭油灯，闪身躲进两口大木箱的夹缝之间，隐入沉沉黑暗。
脚步声顺着木梯缓缓走下，步伐放得极慢。借着舱口漏下来淡淡的月光，陆铭看清一道佝偻背影，左肩微微塌陷——是老孙。
老孙径直走到那十二口黑箱子跟前，自怀中摸出一把锋利细刃，小心插进封条缝隙，一点点将封条挑开。动作极其稳当，手指头连抖都不抖一下。
挑开大半封皮，他伸手探进箱内摸索片刻，又飞快收回手，仔仔细细把封条抚平压紧。做完这一切，他又贴着耳朵在箱壁上听了一会儿，确认无误，才轻手轻脚攀梯离开底舱。
黑暗夹缝之中陆铭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直到舱板上方脚步声彻底消散，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底舱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陆铭望着那十二口木箱的方向，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这艘福船底下埋藏的秘密，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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