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里的火毒又重了。
耿烈把最后半碗野菜汤灌进肚里,抹了把嘴,听着外面皮鞭抽在人背上的脆响。那不是抽他,是抽老瘸子。老瘸子今儿少交了三斤燃魂石,正被人按在矿洞口,当着几百个矿奴的面打。
"看什么看!"赵家管事赵福站在高台子上,唾沫星子横飞,"燃魂石是赵家的命根子,你们这些贱命也是赵家的。干不够数,死的不是你们,是你们家里那些人!"
耿烈垂着眼皮,没看老瘸子。他看的是赵福脚底下那块青石板。
那块石板他琢磨了仨月了。石板上有一道裂纹,裂纹的走向不对。周围八块铺路的青石,火气都是从裂纹两头泄出去的,唯独这一块,火气是往里吸的。整个矿场的火毒都是从地底往上涌,涌到这一块,被什么东西吞了。像是底下有张嘴,张着。
他认字不多,可他天生对走过的路、裂过的石、泄过的气有过目不忘的记性。哪块地底水多,哪条巷子气闷,他一清二楚。这本事在矿上没人当回事,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命里带的怪癖。
"耿烈!"
赵福忽然点他的名,"你小子今儿探新巷,探不出矿脉,你跟他们一样趴地上挨鞭子。"
耿烈应了声"是",拎起铁镐往矿道里走。身后有人小声啐他:"马屁精。"他没回头。
新巷在矿厂东北角,是条塌了又挖开的死巷。赵家派了三个修士跟进来,都是炼气三四层的小人物,可对矿奴来说,那就是天。其中一个踹了耿烈一脚:"快走,别磨蹭。赵公子说了,今儿这巷子必须见矿。"
耿烈被踹得往前抢了两步,膝盖磕在碎石上,见了血。他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走。死巷越走越深,火毒越来越浓,三个修士也得撑开灵气罩。再往里,连灵气罩都滋滋冒烟。
"不对劲。"为首的修士王四停下脚步,"火毒太重了,这底下怕是有东西。回去。"
话没说完,脚底下的地忽然塌了。
整条巷子的石壁像被人攥碎了一样往下陷,火毒气浪猛地灌上来,三个修士的灵气罩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齐齐炸开。耿烈在塌方的一瞬间就贴住了最里侧一块凸起的岩壁——他早看出来了,那地方的火毒最轻。气浪卷着碎石从他身侧轰过去,把王四他们冲得没影了。
塌方停了。耿烈挂在岩壁上,指甲抠进石缝里,往下看。
塌出的是一条地底裂隙,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裂隙两侧的石壁上,隐隐有一层暗红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面岩壁。那纹路在动,一呼一吸地动。
耿烈的心跳了一下。他在矿下干了五年,见过火毒,见过矿脉,没见过会呼吸的石头。
裂隙口上吊着一根枯藤,不知死了多少年。他试了试结实,就顺着往下爬。爬了大约三十丈,脚踩到了实地。裂隙底下是个空阔的石室,四壁光滑,正中立着一扇石门。门是青灰色的,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蹲在石门前,手指虚悬着划过纹路,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道门,是要人按着纹路把灵气灌进去,灌错一处,门后头的东西就会炸。
他不懂这是阵法。他只知道,这纹路的分叉走向,跟矿场地下那条泄水暗渠一模一样——水往低处走,气往疏处走,纹路也是。
耿烈把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炼气一层灵气,顺着纹路最疏的那条道往里送。灵气像涓流进了干河,一路淌过去,到第三十七道弯的时候,石门轻轻震了一下,裂开一条缝。
一股热浪扑出来,险些把他掀翻。
石门后头又是一间石室,不大,顶多两间屋的样子。正当中摆着一口青铜大鼎,鼎下积着一层灰,鼎里结着半鼎褐色的东西,像是熬干的药膏。靠里的墙上插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尺,锈得看不出颜色,剑柄却还是乌沉沉的,没一点锈。
耿烈先奔着鼎去了。药膏干了,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药膏一进肚,肚脐底下腾地烧起来,热气顺着脊梁骨往上顶,顶得他浑身骨头咔咔响。他疼得蜷在地上,咬着牙没出声。等热劲过去,他发觉自己炼气二层了。
五年里他攒了三次火毒血才养出来的那一丝灵气,被这一块药膏顶翻了倍。
耿烈爬起来,对着青铜鼎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这里埋的是谁,但这份情他记住了。磕完头他去看墙上的断剑,伸手去拔。指尖刚碰到剑柄,脑子里嗡地一声,灌进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老又哑,像锈了千年:"燃灵经……只传一人……你闻见了药香,你吃了老朽的药……老朽只剩一缕剑意,给你。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耿烈发现自己能开口,声音都在抖。
"日后你若有出息,把老朽的尸骨,埋到剑冢山去。老朽姓萧,得罪了人,死了五百年,没人敢埋。"
说完,断剑上的锈簌簌往下掉,露出半寸雪亮的剑刃。一丝冰凉的气从剑柄钻进耿烈眉心,像一根针,在脑子里扎了一下。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脑子里多了一篇东西。
《燃灵经》,炼气的法门。还有一式剑诀,叫破锋,只有一招。
按脑中的法门走了一周天,灵气果然比从前那本残缺的引气诀通畅得多。矿上凡人练的是赵家发下来的断章,练到炼气三层就再也上不去,一辈子只能给赵家卖命。而这篇燃灵经,光看前头的注解,就比赵家那断章讲究十倍。
耿烈把断剑揣进怀里,又搜了搜石室。墙根还有一个石匣,里头是三枚指头大的瓷瓶。他拔开一瓶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气窜进鼻子。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丹,但他记得矿上那些修士抢东西的时候,看见瓷瓶就跟饿狗见了骨头。他攥紧了瓷瓶。
他还想再摸索一阵,头顶上忽然传来人声。赵无咎来了。他带着二十几个修士把死巷口围住,正让人下裂隙探宝。赵无咎是筑基中期的世家公子,穿着一身锦绣法袍,声音从裂隙口传下来,清清楚楚:"王四那个废物死就死了。底下若是前辈洞府,谁先探着,赏灵石百枚。"
耿烈心头一凛。赵无咎腰间那块玉牌是赵家供奉的法器,能测出五十丈内的灵物波动。他这么上去,玉牌往他身上一晃,药膏和断剑全得现形。
他缩回石室,把自己塞进石门侧壁的阴影里。头顶上下来的修士很快摸到了石门,有人惊喜地喊"公子,底下有石门",随即一声惨叫——有人碰了门上的纹路,触发了他刚才绕开的那些死道。石室里轰隆闷响,整条裂隙都在抖。
惨叫、怒吼、塌方声混在一起。赵无咎折了人手,气急败坏地喊"封巷",等家里阵法宗师来了再破。封巷,就是把巷口用禁制堵死,防底下宝物跑了。
耿烈蹲在阴影里,等的就是这个。
他抬头看着那扇石门。门上那些纹路,他只看了一遍,全记在脑子里了。这世上的禁制,跟水一样,水往低处走,气往疏处走。只要找到疏处,就没有过不去的堵。
当夜,矿场上起了大风。巡夜的两个赵家修士缩在棚子里喝酒赌钱。耿烈从死巷侧面一条废弃的水道摸出来——赵家的封巷禁制只封了主巷口,这条水道在禁制圈外,赵家懒得补,正好便宜了他。
他摸到矿奴们睡觉的木棚,叫醒了五个信得过的人:铁牛、石锁、老孟、伙房的哑巴张、账房偷学字的宋九。
六个人缩在棚角,就着煤油灯的一点暗光。
"赵家封了一条巷子。"耿烈把灯芯挑亮了一分,"那巷子底下有宝贝。我看见了,也拿了。天亮前,咱们走。"
"走?往哪走?"宋九压着嗓子。
"南坡那条废矿道,塌了三年没人走。"耿烈说,"我摸过,底下通着山外的溪谷。有几个算几个,天亮前出去。"
"出去干什么?"哑巴张比划着手势,宋九替他译:"出去给别的世家挖矿?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挖了。"耿烈说,"出去种地也好,打猎也好,自己养活自己。赵家不拿人当人,咱们自己拿自己当人。"
没人说话了。棚外风声呜咽,火毒熏得人嗓子发干。
天亮前,六个人钻进了南坡的废矿道。耿烈打头,右手攥着铁镐,左手捏着一枚瓷瓶。
废矿道塌得厉害,走到第四里的时候,前头彻底堵死了。铁牛骂了一声娘,抄起镐头要刨。耿烈拦住他:"别刨,这地方顶子不牢,一刨全塌。"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开地上的碎石,抠到一块青石板。石板上也有纹路,跟石室门上那些纹路一个路数,只是浅得多。
"这矿场底下,原来不光是石头。"耿烈低声说,"是有人先在这儿修过东西,后来塌了,被埋了。赵家挖燃魂石,挖的是人家的屋顶。"
他早年就觉察过这事。矿场最深的那几层巷子,石壁上偶尔能碰上一些残纹,跟天然石头不一样,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刻过。管事们见了只说"老矿,老辈子人挖的",没人多想。耿烈多想了一层:老辈子人挖矿,用得着在石壁上刻花?
他顺着纹路最疏的方向一撬,石板轰然翻转,露出底下一个黑窟窿。一股湿凉的河风从底下涌上来。
"通了。底下是溪谷。"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钻下去。窟窿不深,两丈多,底下是条干涸的溪沟,两岸生着青苔,月光从山口漏进来。他们沿着溪沟走了大半夜,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阔。山那边是望不到头的荒原,晨雾挂在草尖上。
铁牛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笑:"出来了!耿烈,咱们真出来了!"
耿烈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梁那边,青石矿场的方向,隐隐约约飘起一缕烟。那是赵家的烽烟,发现人跑了,在传信。
"不能歇。"耿烈说,"赵家最迟晌午就能追到这儿。走,进林子。"
六个人刚钻进林子,山梁上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一道青光从天边掠过来,眨眼就到了山梁上空。那是个踩着一柄青剑的修士,剑光在晨雾里拉出一道长尾。
御剑飞行。筑基期。
耿烈把五个人按进树丛里:"别出声。"他自己趴在最外侧,盯着那道剑光。那修士盘旋了两圈,一折,朝西北方向去了。
"他走了。"铁牛吐了口气。
"没走。"耿烈说,"他去调人了。那个方向是赵家的灵驹场。再有不到一炷香,探路的就来了。"
宋九的脸白了:"那咋办?咱六个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耿烈没接话。他蹲在树根底下,手摸着怀里的断剑。眉心那丝冰凉的东西动了动,像一条睡醒的蛇,缓缓盘过他的脑子。
破锋。萧老前辈传他的时候,那缕剑意不只是篇口诀,还留了一丝劲儿在他眉心。口诀他能懂一半,那丝劲儿他使不出来,可它自己会动。方才剑意一醒,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浮出一幅画:那修士落地的刹那,气机新旧交替、肋下灵光最薄的一瞬,剑从那里进去。
这是萧老前辈替他出的第一剑。剑意只有这一丝,用完了就没了,从此得靠他自己。
"铁牛。"他开口,"石头总有吧?"
"石头有的是。"
"那就够了。"耿烈把断剑从怀里抽出来,半尺锈刃,暗沉沉的,"赵家那人既然是探路的,八成想抓活的,问咱们怎么跑出来的。等他落到地上、气机松开的那一刻,我出剑。你们听他落地,地上三声闷响,就抱石头给我往死里砸。砸完就跑,往林子深处跑,不许回头。"
"你一个人?"老孟急了,"你才炼气二层!"
"我一个人。"耿烈把断剑插进腰带里,站直了,"你们跑,我断后。我要是回不来,你们记着往北走,找条大河边扎下来,别散伙。"
他说完,转身钻出林子,沿着溪沟往回走,把自己贴进一块大石头后面的阴影里。
不到一炷香,天上那道青光果然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三道。
领头那修士在溪谷上空刹住剑光,低头看了看脚印,冷笑一声:"出来吧,老子看见你们了。乖乖跟我回矿上,赵公子心善,顶多打断你们两条腿。敢跑,点天灯。"
没人应。那修士又等片刻,不耐烦了,剑光一收,落向溪谷。落地前他还撑着灵气罩扫了一圈,谷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溪水声。他放下戒心,收了灵气罩,朝脚印方向走。
他脚踩到一块碎石的瞬间,石影里一道乌光窜出来,快得没有声音。
那修士到底是筑基,反应极快,侧身就躲。可他这一侧身,气机正好在半空换气——耿烈等的就是这个。他没走剑诀上的全式,只把自己当成一块河里的石头,斜着抢进那修士侧身躲开的方向,断剑的锈刃顺着那道换气的缝隙刺进去,刺在右肋软肉上。
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在那一剑面前,像纸糊的,被挑开了。
血溅出来。那修士惨叫一声,一掌拍向耿烈胸口。耿烈早预备着这一下,借刺剑的余力往后滚进溪沟里。胸口挨了半掌,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但多半气劲都卸在滚动里了。
三声闷响。铁牛他们的石头从树丛里砸出来,劈头盖脸砸在那修士身上。重伤之下护体灵光罩又撑不起来,被砸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摔进溪沟。
耿烈从水里扑上去,断剑自下而上,捅进他喉咙。
血漫进溪水里,染红了一片。那筑基修士瞪着眼,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矿奴,凭什么一剑挑开他的护体灵光。
耿烈跪在溪水里,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撑着断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树丛喊:"走了!赵家后头还有人!"
六个人裹着血和晨雾钻进密林深处。
这一跑就是三天两夜。他们一路向北,绕开官道和灵驹道,专挑难走的路。耿烈挨的那一掌裂了内腑,第三天夜里发起了高烧,倒在一条河边再走不动了。
正好河边的岩壁上有几个山洞。铁牛他们把他抬进去,哑巴张找草药嚼碎了给他敷胸口,老孟守夜,宋九和石锁去摸鱼。
河边那顿饭是耿烈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烧了半宿退了烧,他靠坐在干草堆上,看着洞口的火,忽然说了句:"这地方,能种地不?"
"能。"宋九说,"这河叫濮水,两岸的土是肥的。就是没遮没拦,荒原上啥都没有。"
"没人烟,就没赵家。"耿烈说,"咱们就住这儿。"
第二天一早,耿烈带着铁牛去伐木,石锁和老孟去挖土,宋九记账,哑巴张做饭。六个人在濮水边忙活了半个月,搭出两间像样的茅屋,开出三亩荒地,种下一季粟。
粟米要秋才熟,远水解不了近渴。耿烈没把宝全押在庄稼上。濮水这一段水缓鱼多,哑巴张拿藤条编了三张网,石锁凫水去下,一天能收二十来条,架在火上烤得焦黄,一人分两条,管饱。铁牛在山坡上挖陷阱下套子,隔三差五套着野兔、獐子,运气好还撞见过一头傻狍子。老孟认野菜,哪样的蕨芽不苦、哪样的菇子有毒,他门儿清。逃出来时怀里揣的那点干粮,头三天就见了底,往后这半个月,吃的就是河里网来的、套子勒来的、滩上刨来的。
日子苦,苦得紧。可每天日落的时候,六个人坐在茅屋前头剥鱼、看火,看着河面上的晚霞,谁也没提矿场。
一个月后,荒原上来了个游方货郎。货郎挑着担子路过,看见河边竟有了人家,稀奇地凑过来讨水喝。宋九跟他唠了几句,套出个消息:青阳赵家贴了悬赏令,通缉六个逃奴,赏金三百灵石。
"三百灵石!"货郎咂着嘴,"那可够寻常人家吃十年的。就为六个挖矿的?"
"谁知道呢。"宋九笑了笑,"赵家有钱烧的。"
货郎走后,宋九蹲在耿烈旁边:"三百灵石。赵无咎给你记了名了。你得留神,他这人记仇。"
"记着才好。"耿烈说,"我怕他把我忘了。"
三天后,荒原北边传来消息,又有一伙矿奴从赵家的矿场跑出来了,七八个人,正被一队修士往濮水方向追。货郎的嘴快,消息是打渔的老头儿从下游带上来的。
耿烈听完消息,站起来,拎起那把断剑,对铁牛说:"走,接人去。"
"接人?"铁牛瞪眼,"那是逃奴,赵家在追!咱去接,那不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对。"耿烈说,"所以才要接。人接回来,就是咱们的人。一个矿奴,换三条人命,这买卖划算。"
那队逃奴缩在濮水北边四十里外的一片芦苇荡里。耿烈远远站着,让铁牛喊了一嗓子:"谁带头的?出来说话!"
芦苇荡里钻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是谁?赵家的狗?"
"赵家的狗会给你们送水喝?"耿烈让铁牛把两个水囊扔过去,"先喝口水。我问你,青石矿场的老瘸子,还活着不?"
那汉子怔了一下:"老瘸子?上个月不是让赵福抽死了吗?"
"抽死了?"耿烈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走后第三天。赵福说老瘸子教唆逃奴,吊在矿洞口抽了一天一夜,咽气了。"
耿烈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汉子以为他不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你叫什么?"
"钱五。钱家沟矿场的,挖了十二年的矿。"
"钱五,跟我走。"耿烈说,"我那儿有三亩地,两间屋,粟米刚种下去。赵家追来,有我顶着。"
钱五眯起眼睛看他:"你凭什么?你一个人,能顶住赵家一队修士?"
"凭这个。"耿烈把断剑拔出来,在暮色里晃了晃,"上个月在青石矿,我用它捅死过赵家一个筑基客卿。你要是嫌少,后头还有。"
钱五愣住了。他身后那七八个矿奴也愣住了。芦苇荡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声。
"你问老瘸子,我信你是矿上出来的。"钱五忽然开口,"那我跟你说个事。我们这伙人,不是自己跑出来的,是黑牙哨放跑的——不,说放也不对,是姓苟的懒得追。"
"黑牙哨?"铁牛问。
"赵家设在北边山坳里的截逃哨,专抓跑出来的矿奴,抓回去打断手脚再送回矿上。"钱五说着,脸色沉下来,"我们过山坳那夜,撞上了。姓苟的是个筑基修士,腰里别一把短刀,追了我们半日,把我弟弟活捉了去。第二天天不亮,他把人吊在哨上示众,说这叫杀鸡儆猴,让方圆百里的矿奴都看看。"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声音哑了:"我那弟弟,今年才十六。在矿上出生的,一辈子没出过矿场,头一回往外跑,就让姓苟的吊死了。"
耿烈没说话。火把的光落在芦苇荡里,明一阵暗一阵。
"我记着他,记了三个月了。"钱五说,"你要是真有胆子,咱先别急着坐下吃粮——你先陪我把这个哨端了。哨上那点粮食、伤药、兵器,够咱这十几口人吃一冬天。"
"你认得路?"
"认得。我绕着那山坳走了三回,哪块石头挡视线、哪条沟能藏人,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耿烈盯着他,忽然笑了:"行。你带路,我去杀人。粮归大家,路归你,这买卖划算。"
钱五也笑了,把木棍往地上一插:"中。跟你走。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前先把我弟弟那笔账讨回来,值了。"
路过铁牛身边时,铁牛小声嘟囔:"你咋知道他能信?"
"他提他弟弟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耿烈说,"红的眼睛骗不了人。"
接回钱五他们,茅屋前头围坐了十四个人。人多了,日子反而紧巴起来:粟米还在地里,鱼网一天二十来条,套子三五天才有一份野味,十四张嘴,顿顿见底。
耿烈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他把钱五叫到河边:"黑牙哨的事,不能拖了。再拖,入冬前兄弟们就得饿肚子。"
"那还等啥?"钱五说,"今晚就摸过去,我路熟。"
"不急。"耿烈说,"给我半个月。我得把剑练成。"
这半个月,耿烈白天跟大家一起干活,夜里一个人在河滩上磨剑。破锋那一剑,萧老前辈留给他的那股劲儿已经用完了,现在得靠自己练出来。他一遍遍回想溪谷里那一剑的轨迹:斜着抢身位,把自己从对方正面挪开;等,等对方气机流动起来、露出薄处的那一刻;刺,顺着那道最薄的缝进去。
他练了十天才找到门。那一夜他忽然明白过来,破锋跟他破石门上的禁制、撬地下的青石板,是一个道理。护体灵光也好,法袍禁制也好,再密的壳子也是气织的。气流动,就有疏有密。破锋不跟密处硬碰,专挑疏处下剑。就像水不凿石头,水绕着石头走,走多了,石头自己就裂了。
第十一天夜里,他把钱五叫来,让他放出一丝灵气罩住胸口,然后出剑。剑尖在距离钱五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没进去。
钱五愣愣地看着胸口:"你……你刺进来了?我咋没感觉?"
"没刺进去。"耿烈收起断剑,"只是试你的气在哪一处最薄。成了,走吧。"
当夜,耿烈一个人摸向黑牙哨。钱五带两个人在三里外接应,说好了:听见哨响就是得手,没哨响就别上来。
哨建在半山腰,三间石屋,围着一道矮墙,墙头拉着几根铁线——那是预警禁制,线一断,屋里的人就醒了。耿烈绕到哨后,贴着崖壁爬到墙根,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那姓耿的小子,悬赏都涨到五百灵石了,还没抓着。赵公子说了,谁逮着活的,赏一个矿场管事。"
"管事有啥用,还不是给赵家卖命。"
"卖命也比挖矿强。你当老子乐意守这破哨?连个娘们都没有——"
耿烈没再听。他翻进墙里,贴着石壁摸到门边。屋里油灯昏黄,三个人围桌喝酒。正中那个背对门的,就是姓苟的,筑基二层,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他数着他们的呼吸。喝酒的人,呼吸是浮的。
忽然,姓苟的搁下酒碗,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外头那位,进来喝一杯吧。闻见血腥气了,杀过人吧?"
耿烈的心一沉。被发现了。
屋里三个人站了起来,酒气蒸腾,护体灵光一层层亮起来。姓苟的慢悠悠转过身,打量他:"瘦猴子,胆子不小。你就是那个姓耿的?"
耿烈没答话。他盯着姓苟的胸口。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护体灵光从丹田往四肢漫开,漫到胸口,被酒气冲得滞了一下——那一下,胸口那片灵光薄得能看见底下衣服的颜色。
就是现在。
他没有拔剑比划,只往前踏出一步,斜着,恰好从桌上那盏油灯后面穿过去——灯光一晃,姓苟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断剑出鞘,顺着那道被酒气冲薄的灵光缝隙刺进去。姓苟的急忙侧身躲,他这一侧身,气机新旧交替,胁下那一片又是薄极的一瞬——剑尖已经递到了。
"噗嗤。"
短刃入肉,从胁下第二根肋骨缝里滑进去,斜向上,正中肺腑。
姓苟的瞪着眼,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喉咙里咕噜噜响,仰面栽倒。
另外两个修士这才反应过来,同时扑向耿烈。耿烈不退反进,抢进两个人中间。左边那个使刀,刀路大开大合,耿烈贴着刀光外沿侧身——刀风擦着鼻尖过去,他顺势一矮,断剑从使刀那个的肋下捅进去。右边那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耿烈把断剑掷出去,钉在他后背上。
黑牙哨,三息,三人。
耿烈走过去拔回断剑,在尸身上蹭干净血。屋角箍着一口大缸,揭开,是满满一缸粟米,半扇腊肉,几捆药草,一摞干净布衫,还有两把刀、一张弓。他吹了个响哨。
钱五带着人冲上来,看见地上三具尸体,倒吸一口气:"耿兄弟,你一个人……"
"搬东西。"耿烈说,"天亮前全搬回去。那两把刀和弓归队里,弓给哑巴张,他手稳。"
回程的路上,钱五一路没说话。走到濮水边上,他才憋出一句:"你那剑……咋那么快?"
"不快。"耿烈说,"是他们自己把破绽递到我眼前的。喝酒的人,气机上浮,灵光发虚。破锋这一剑,练的不是快,是看出破绽的那双眼睛。"
天亮的时候,茅屋前的火堆重新升起来。十四个人围坐着喝粥,棚角里多了粮、药、刀、弓。哑巴张掰着指头数了数,冲耿烈比了个手势。宋九替他译:"他说,咱们有粮了,有药了,有家伙了。他说他不怕了。"
耿烈喝了口粥,没说话。他低头看那截断剑,刃口沾过四个人的血,洗了又洗,还是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红。
"萧老前辈,"他在心里说,"破锋,我用上了。剑冢山在哪儿,你还没告诉我。可你说你得罪了人,死了五百年没人敢埋——那人得多大的来头。"
他正想着,钱五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耿兄弟,有条消息,是那货郎捎的,我本想等安顿下来再说。青阳城里的修士茶楼,有人拿着一截断剑的拓片在打听事儿,说那剑纹是五百年前一个姓萧的剑修的。赵家听了,正派人四处找那断剑的出处。"
耿烈喝粥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捋下袖口,遮住腕上那截断剑。
"那打听事儿的人,"他说,"长什么样?"
"货郎说,是个女的。"钱五挠挠头,"穿白衣裳,脸上蒙着纱,身边跟着个老仆。"
耿烈没再说话。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卷着河水的腥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冷得跟矿底的石头似的。
"萧老前辈,你得罪的人,找上门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天边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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