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门外便贴上了“清仓转让”的红纸。
沈砚弯腰把最后一只纸箱拖进店里。箱底受潮，刚过门槛就裂开一道口子，几只落满灰的笔筒滚出来，在地砖上撞得乱响。
周景山坐在柜台后核账，头也没抬。
“别摆了，好的装车，剩下的你挑两件。”
沈砚把笔筒捡回去：“工资呢？”
计算器按键停了两秒。
聚宝斋拖欠他两个月工资，一共八千四百元。三天前周景山还说等盘下店的人付定金，今天店里的红木柜已经让搬家公司抬走一半。
“我还能赖你？”周景山把账本翻得哗啦一声，“现金周转不开，库存抵一部分。你跟了我三年，挑东西总比外人方便。”
墙边立着十几幅卷轴，标价最低的八千，实际上连八百都没人出。沈砚每天擦灰，知道其中九幅是批量仿画，三幅是近代行画，剩下两幅受过潮，装裱钱比画贵。
他没动。
周景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清单，笔尖在桌面点了点：“青花花觚一对，按两千；民国山水一幅，按一百；铜香炉一个，按六百。你自己选。选完签字，剩下的我慢慢补。”
那对花觚底足发白，釉面贼亮。铜炉有刻意做出的土锈，昨天还有个收废铜的问价。
沈砚走到墙边，把那幅一百元的山水取下来。
画上远山、枯树、小桥，落款“松泉山人”，印泥红得刺眼。右下角有一片水渍，裱边也翘了。三个月前，一个外地货主连同十几件杂货打包卖给聚宝斋，周景山请人看过，说画、绫边、轴头都是后配的。
“就它。”沈砚说。
“有眼光。”周景山立刻笑了，“装裱拆开，兴许还能卖画框。”
沈砚没理这句奉承。他伸手托住下轴杆，准备把画卷起来。
指腹碰到绫边的一瞬，店里的日光灯灭了。
不是停电。
柜台、纸箱和半截卷帘门从眼前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
一双布满浆糊的手摊开同一幅山水。画上的颜色还新，纸也白。那人用竹起子撬开轴杆，又从身后取出一卷发暗的旧绢。
旧绢只展开一角，墨色山石压在细密绢纹上。灯下有人低声催促：“船明早走，二十六件都要赶在封港前装箱。”
裱画人没有应声。他把旧绢覆在新画背后，一层层刷上稀浆。
“第七件不能走。”
那句话离得很近，像贴着沈砚的耳朵说出来。
“留在这里，等鹤回来。”
煤油灯晃了一下。
沈砚的手从轴杆上弹开，后背撞上墙。他呼吸发紧，鼻腔里还残留着浆糊发酸的气味。
日光灯没有灭。周景山仍在柜台后按计算器，搬家工人扛着一只空柜从他身边经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几十秒。
“拿稳点。”周景山抬头，“摔坏了照样算你的。”
沈砚看着手里的画。
绫边还是那块绫边，水渍的位置也没有变化。可他清楚记得煤油灯照出的针脚，还有藏进夹层的旧绢。
幻觉？
他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但疲劳不会让人闻到八十年前的浆糊味。
沈砚把画靠回墙上，拿起旁边那只铜炉。铜炉入手沉，锈斑一团团浮在表面。他集中精神，指腹沿着炉腹摩了一圈。
眼前没有变化。
再摸那对青花花觚时，白炽灯、煤气喷枪和旋转的电磨挤进视野。戴口罩的工人把灰黑色浆水刷在花觚底足，随后将它们埋进混着鸡粪的土坑。
画面只闪了五六秒，沈砚太阳穴便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松开手。花觚底款仍写着“大清乾隆年制”，旁边的价签标了两万八。
所以他看到的不是器物真假，也不是一串凭空出现的年代和价格。
是它经历过的事。
周景山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到底选什么？”
“画。”沈砚把山水卷好，“清单上写明，民国山水画一幅，折抵工资一百元，所有权转给我。余款八千三，什么时候结也写上。”
三年前，沈砚刚进聚宝斋时，还分不清民窑青花的铁锈斑与人为点染。周景山带他跑市场，教他先看人再看货，也让他见过太多只有故事、没有来历的“祖传宝贝”。后来店里生意越来越差，周景山开始从直播间批量进仿古摆件，再配上旧木盒卖给外地游客。沈砚劝过两次，换来的都是一句“不懂生意”。
他留下，不是因为相信周景山，而是母亲每月的药费不等人。如今店要关了，那点勉强维持的稳定也没了。
正因如此，他不能让一段来历不明的画面冲昏头。只要清单上存在一点漏洞，周景山就有办法把东西重新拿回去。
周景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一张破画，还分什么所有权？”
“怕你以后说我拿错了。”
“你倒学精了。”
周景山嘴上嘟囔，还是重新打印了抵薪清单，签字、盖章，又在画轴标签上写下库存编号。对他来说，那幅画连一百元都不值，能从欠薪里扣掉已经算占便宜。
沈砚拍下清单，把原件折好放进钱包。他没有在店里多留，也没有告诉周景山自己看见了什么。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他先拉上窗帘，将手机架在桌角，打开录像。
他又在楼下文具店买了封条和记号笔。画轴入门时是什么状态，库存签贴在哪里，右下角原有多大开口，都逐一拍进视频。随后，他把文件同步给两个账号，并给刘保全发了一张不露印章的局部图。
刘保全是聚宝斋以前合作过的装裱师，后来因为周景山拖欠工钱，两家断了往来。对方只回了一句：“别沾水，别整张揭，明早拿来。”
沈砚本可以等到明早，但他需要先确认自己不是在店里犯了癔症。
桌面铺了一层干净棉布。沈砚戴上口罩，记录画轴外观、库存标签和已经翘起的裱边。聚宝斋做学徒的三年里，他跟装裱师傅打过下手，知道发霉受潮的旧画最怕粗拆。
他没有动画心，只用镊子挑开右下角已经脱胶的覆背纸。
第一层纸很新，纤维粗白。下面还有一层颜色发黄的旧纸，两层之间存在不该有的空隙。
沈砚停下来，对着镜头拍清层次，才把翘起的边缘抬高半寸。
一小片褐色绢面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旧绢上不是山，也不是水。
是一截藏在假画背后的朱红色印文。
沈砚将台灯挪近。残缺的印文只露出半个字，笔画细瘦，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画里，真的还藏着另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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