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继续拆。
他关掉台灯,把山水画连同棉布一起移进衣柜顶层,又将抵薪清单拍照上传云盘。做完这些,他才坐回桌边,把刚才的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镜头里没有煤油灯,也没有装裱师。只有他的手停在轴杆上,十几秒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沈砚抱着画去了城西。
巷子最里面有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装裱铺,门头写着“守拙斋”。店主刘保全正拿排笔托一张破损的家谱,见他进门,只用下巴指了指墙边。
“放桌上。先说好,我不收聚宝斋的烂账。”
“画是我的。”
沈砚把抵薪清单和昨晚的视频递过去,没有提自己看见的画面。
刘保全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分钟,表情慢慢收住。他先检查翘边,再用侧光照画心,又取下轴头看榫口。
“外层最多三十年。”他说,“里层不敢断。胶已经脆了,硬揭会伤画。你从哪儿知道里面有东西?”
“裱边厚度不对。”沈砚答得很快,“轴杆也比同尺寸的重。”
刘保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拆裱前,两人重新拍摄外观,在纸上记录破损位置。刘保全只处理已经脱开的右下角,用温水一点点润开覆背纸。工作台上的湿度计走过两个刻度,底下那层旧绢终于多露出巴掌大一块。
墨线苍劲,皴法密而不乱。外层那幅僵硬的仿山水一比,像是小学生临着碑帖描出来的。
旧绢边缘还有一行极小的题记。
刘保全凑近读了两遍:“玄泉病后,笔墨反简……这不是画家自题,是后人的跋。”
沈砚听过陆玄泉这个名字。晚明临江府人,传世作品不多,地方志里记过他晚年隐居北山。聚宝斋曾经收过一本民国珂罗版画册,里面印有一幅陆玄泉的《秋江独钓图》,构图与夹层中的旧画接近。
“能是真迹吗?”他问。
“现在只能说值得查。”刘保全把排笔放下,“绢旧、墨旧,不等于画就真。老绢后画、旧画改款、后人仿前人,都得防。你要是急着听一句‘发财了’,出门右转找直播鉴宝。”
“我想听能站住的话。”
“那就别再拆。先做无损观察,再查著录。”
刘保全用显微镜拍下绢丝、墨层和印泥表面。朱砂颗粒沉在纤维之间,没有浮在现代胶膜上;旧绢背后的虫蚀也与外层覆纸位置连续,说明藏画至少在夹层里待了很久。
这些只能证明“旧”,还不能证明“陆玄泉”。
沈砚把每一条都记下。
窗外日光从工作台左侧移到右侧。
润开的覆纸重新吸走水分,边缘慢慢恢复平整。
刘保全更换了两次棉纸,每一张都单独保留。
屋里只有排笔扫过纸面的细响。
越慢,夹层留下的先后关系越不容易被他们亲手破坏。
中午,周景山的电话打过来。
“小沈,你昨天拿走的那幅画,编号是不是B-17?”
“清单上有。”
“搬家公司说弄错了。那幅是别人寄存的,不在抵账范围。你送回来,我换两件给你。”
沈砚看着工作台上的画:“清单是你打印的,库存标签也是你贴的。寄存凭证呢?”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跟我抬什么杠?你在店里学的东西都是谁教的?”
“欠薪清单和转让确认书都有你的章。真是寄存品,你把委托合同发给我,我配合处理。”
周景山提高声音:“一张破画,你至于防贼一样防我?”
刘保全抬了抬眼皮,伸手示意沈砚开免提。
沈砚按下免提键。
“周老板。”刘保全说,“B-17在我这里。画没全部拆,过程有录像。你说是寄存品,现在把合同拿来,咱们一起去派出所说明。拿不出来,就别教年轻人怎么做人。”
周景山认得这个声音。
他没有再说寄存,只留下一句“你们别后悔”,便挂断电话。
刘保全将手机推回来:“他怎么知道画里有东西?”
沈砚也在想。
昨晚的视频没有发给任何人。今早进巷子时,画也装在普通纸盒里。唯一可能看到异常的,是聚宝斋搬家的工人,或者周景山本来就知道那幅画来路不干净。
下午,刘保全联系了两名相熟的书画鉴定人,约在临江收藏交流中心做一次联合查看。对方要求先看局部照片,不给口头保证。
等待回复的几个小时里,沈砚去了市图书馆地方文献室。
他先把自己的判断拆成四个问题写在纸上:旧绢是否早于外层仿画,题跋是否曾被著录,画面风格能否对应陆玄泉晚年,夹藏行为是否有时代背景。只要其中两项无法成立,他就不能把作品当成真迹处理。
陆玄泉并非收藏市场追捧的一线名家,网络资料只有互相抄写的生卒年份。地方文献室保存着民国时期编印的《临江书画见闻录》,纸页已经泛黄,索引中却列出三幅陆玄泉作品。其中一幅名为《秋江独钓图》,著录尺寸与夹层旧绢接近,题跋首句正是“玄泉病后,笔墨反简”。
书中没有照片,只记收藏者为叶崇川。抗战后叶家迁离临江,藏品散失。
沈砚申请复印相关页面,又查了叶家捐赠给地方档案馆的旧信件目录。目录中一封信写到“秋江图已托匠重装,外覆俗笔以避搜检”。写信时间,距离他在画面中看到的封港只差两天。
这仍不是鉴定结论,却让画面与现实留下的文字第一次交叉。
他没有把信件内容发到收藏群。消息传得越快,东西越危险。沈砚只将复印件编号,与装裱记录一起装进文件袋。
回守拙斋后,他又在自然光、侧光和紫外光下分别拍摄画面。旧绢右侧有一道纵向水痕,外层仿画对应位置却没有受潮,说明水痕形成于夹藏之前;题跋墨色在水痕边缘发生扩散,先后顺序同样清楚。
刘保全把这些观察写进工作记录,却拒绝在“作者”一栏填陆玄泉。修复师能说明材料和层次,作者归属必须由书画史和笔墨证据共同判断。沈砚没有催他签一句更好听的话。
周景山的反悔让他更加确定,所有能被第三方复核的步骤都要留痕。画值不值钱可以争,谁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不能只靠记忆。
临走前,刘保全继续清理了印章附近一小片覆纸。
朱文印逐渐完整。
印泥在旧纸纤维中有深有浅,边角缺损与照片里常见的后盖仿印不同。
刀刮痕则更新一些,切断了已经老化的纸纤维。有人在夹藏完成多年后,试图去掉编号,却没敢把覆背纸刮穿。
刘保全分别拍下正常光、侧光和显微图,给图片写入时间与编号。
沈砚把那张复印的叶家旧信放在旁边。信里没有归鹤二字,说明藏画与秘密编号仍是两条尚未接上的线。
他没有因为一个“七”就替历史补完答案。
印面不是鸟,而是两个篆字。上字的下半部像“归”,下字结构极窄,右侧拖出一道鹤颈般的长笔。
“归鹤。”刘保全念出来。
沈砚想起煤油灯下那句话。
留在这里,等鹤回来。
印章左侧还有一道被刀尖刮过的浅痕。侧光斜照时,浅痕底部浮出一个不足米粒大的墨字。
不是题跋,也不是收藏年月。
是一个端正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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