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珍原定拍卖日的上午,梅纹杯争议协调会在公司七楼举行。
到场的不只有秦守诚和林曼。警方带走了高瑞电脑的取证副本,拍卖行业协会派来观察员,境外委托公司的律师通过视频参会。梅纹杯被封在透明保管箱中,封条由百珍、警方和秦守诚三方签字。
林曼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摆着那套海外来源文件。
她看起来比预展那天疲惫,仍把每页材料按顺序夹好。对她而言,承认一次调包不仅意味着一只杯子的刑事风险,还会让过去经手的所有“海外回流”藏品被重新审查。因此她不会因为证据越来越多就主动认错,只会不断缩小自己承担的那一段责任。
她仍不承认调包。
“我接受过秦先生的口头委托,把杯子送去检测。后续货物如何进入拍卖流程,是高瑞和境外公司的事。我只负责运输。”
“口头委托的内容是什么?”警方问。
“鉴定真伪,必要时寻找替代样本。”
“谁允许你把真杯留在百珍,再放一只高仿回去?”
林曼看向律师,没有回答。
沈砚没有参与这段询问。他把证据按时间顺序铺在另一张桌上。
第一组是器物证据:两年前的多源旧照、杯口缩釉、青料晕散、三点针孔,以及八年前的虫胶加固和金粉定位。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可能被解释,五项重合后,复制可能已经极低。
第二组是调包过程:保险图录的原始照片证明上午真杯仍在、下午假杯已经出现;林曼二次返回秦宅;次日保价包裹封箱照拍到梅纹杯;高瑞签收后上传未登记缩略图。
第三组是虚假来源:一九九七年发票使用二〇〇三年成立公司的注册号;所谓一九九八年旧藏照片里出现二〇〇八年才流入市场的银烛台;照片纸张和打印方式也与标注年代不符。
第四组来自假杯本身:统一方向的口沿磨痕、可溶性染料、云门旧包装纤维,以及仓库中尚未完成的同类杯坯。
电子取证结果也在会前送达。高瑞电脑缓存中恢复出梅纹杯原图,拍摄时间与服务器缩略图一致。照片背景里放着当日运输封签,封签编号能够与林曼寄出的保价运单对应。高瑞与境外艺术顾问公司的邮件还提到“旧发票模板”和“三个月冷却期”,只是没有直接写器物名称。
这使证据链从“高度疑似”推进到可以逐项相互印证。杯子从秦家离开、进入百珍、延迟登记、补造海外来源,每一步都留下不同主体掌握的记录,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口供。
这套材料不需要任何人相信沈砚看见过什么。
罗世昌代表百珍宣读处理决定:梅纹杯撤拍;境外委托账户冻结结算;相关员工和经纪人列入内部风险名单;全部资料移交警方与行业协会。
拍卖图录网页在十一点零七分变成灰色,拍品状态从“预展中”改为“撤拍”。
秦守诚没有当场取回杯子。实物继续由第三方保管,等待案件程序和所有权确认。他虽然不满意,还是在保管协议上签了字。
“规矩是用来防坏人的,也防急着证明自己是好人的人。”魏九龄站在旁边说。
秦守诚瞪他:“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少说一句,八年前你就该逐件拍底足。”
两人吵了半辈子,没有因为找回一只杯子就变得客气。
协调会结束后,秦守诚将十万元调查尾款转给沈砚,又补了一份正式顾问邀请,希望他以后替自己的新购藏品做来源核查。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长期合作,只接下本案尾款。他知道自己这次能找到突破口,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那段不能公开的画面。若把能力当成信誉出售,迟早会遇到一件看见了却无法证明的东西。
走出百珍时,他可支配的资金已经超过七十万元。聚宝斋那两个月的欠薪,周景山仍然没有结清。
沈砚没有用新到账的钱买车。他先预留母亲半年的治疗费,又看了南城古玩街三间小铺的租金。最大的铺子一年租金近三十万,最小的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前任租客留下了修复台和两只旧展示柜。
他拍下门牌,没有立即签约。拥有看见前世的能力,不代表他会经营一家店。进货、保管、合同和来源审核,花神杯案已经替他交了第一笔学费。
七天后,警方完成必要取证,秦守诚凭原始购买协议、连续持有照片和修复记录,先行领回梅纹杯并承担保管义务。假杯和云门仓库样品继续作为证物留存。
秦守诚没有把真杯立刻放回整套藏品,而是送到独立机构建立完整档案。十二只杯子从底足到釉面逐件拍摄,每一道旧伤都有编号。
沈砚再去秦家时,恒温柜前多了一台固定摄像机。
“吃一回亏,规矩就有了。”秦守诚说。
魏九龄也来了。
老人没有提花神杯,只把一个旧布包放在沈砚面前。布包里面是本蓝皮笔记,纸页发脆,封面写着“鹤录”两个字。
“我祖父留下的抄本,不是完整名录。”魏九龄说,“你找到杯子,我履行约定。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沈砚翻开。
笔记没有记录文物价格,只写编号、器类、交接人和去向。第七件一栏标着“陆玄泉秋江图,留临江,覆于伪作之下”,与他发现的藏画完全吻合。
后面的编号大多写着港口和船名,部分去向已经被墨水涂黑。
沈砚翻到第十一件。
纸页上贴着一张模糊照片。照片中是一尊铜鎏金佛首,面部被人为刮损,只剩下平滑轮廓。记录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冬出海,后藏南洋;一九九六年经港城回流临江,暂存待验。
“后来呢?”沈砚问。
魏九龄示意他看最后一行。
那里只有一个地址。
临江市南城古玩街十七号。
地址后面,记录人用红笔补了三个字。
聚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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