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生住在南郊一栋自建房里。
院墙旁堆着废木料，窗下仍摆着一张老式木工台。老人右耳听力不好，沈砚说明来意后，他先看票据，再把放大镜架到鼻梁上。
张福生没有马上认人。他先问木作坊当年的门牌、票据用什么纸、谁负责结账，又让沈砚把答案分别写在纸上。几处细节对得上，他才把院门关好。老人说这些年有人拿旧物照片套话，他不愿为了帮忙，反而把别人的说法记成自己的记忆。
“字是我的，章不是。”
他记得那尊无面罗汉。
一九九六年冬天，周德昌用三轮车把木胎送到木作坊。木雕原本就是半成品，脸部只开了轮廓，背后却要求掏出足以放进一只足球的空腔，还要做成外面看不见的活动背板。
“里面装的什么？”沈砚问。
“拿油布包着，我没问。”张福生用手比了比，“沉。周德昌说是镇木，怕佛像放不稳。镇木哪有那么沉，落在桌上像铁。”
老人没有参与放置，只负责木胎结构。他担心重物撑裂木壳，额外加了两根楠木撑，还在背板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福”字，方便日后认活。
木胎主体是本地樟木，背板却用了旧楠木。新旧木料伸缩不同，他特意做成两道可退榫，没有用铁钉封死。张福生从木料堆里找出同批楠木的边角样，年轮细密，切面颜色与聚宝斋木撑照片接近。样品只能做材质参照，不能直接证明来自同一块木料。
沈砚取出周景山暗格里的木撑照片。截面、榫口和铅笔字都与张福生描述相符。
张福生进屋翻了半小时，找出一本塑封相册。木作坊交货时习惯拍照留样，那尊罗汉也在其中。
照片里的木雕约九十厘米高，盘膝而坐，脸部没有五官，只涂了一层深褐底漆。背板尚未合拢，周德昌站在左侧，右侧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沈砚认出了魏九龄。
“这个人来过几次？”
“就那两天。”张福生说，“第一天带着东西，第二天跟车去北山。他比周德昌还紧张，背板合上以后，又亲手贴了一层旧麻布。”
照片背面写着交货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相册底片袋上的编号连续，前一张是十一月十六日的桌案维修，后一张是十一月二十二日的屏风补榫。没有另行插页的痕迹。张福生还保留着那个月的材料领用本，上面记有“两条旧楠木、麻布半尺”，与结构描述能够互相印证。
沈砚申请翻拍，张福生要求把用途写清楚。他们签了一份影像使用说明，约定只用于调查木罗汉去向和可能文物线索，不公开老人家庭信息。
离开前，张福生指着相片角落。
木工台下压着一张展开的报纸，报纸上方露出半只木箱。箱板印着两个外文字母，旁边有一枚窄长红印。
归鹤印。
这张照片把账本、木作票据和魏九龄连到了一起。
沈砚没有马上去慈云寺，而是先回秦家找魏九龄。
老人听完张福生的名字，只问了一句：“他还活着？”
“活着，也记得你。”
沈砚把照片放在桌上。
魏九龄盯着年轻的自己，没有否认。
“你说《鹤录》只是祖父留下的抄本。”沈砚道，“一九九六年，第十一件回临江时，你在场。你还亲手封了木罗汉背板。”
魏九龄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镜片。
“我如果第一天就告诉你佛首藏在木雕里，你会怎么做？”
“先查木雕去了哪里。”
“然后呢？摸一下，看到几个人，凭画面认定谁偷了东西？”
沈砚没有接这句。
他想到自己刚获得能力时，几乎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当成答案。片段给出的画面越清楚，人就越容易忽略镜头之外的部分。若他只凭木撑里的背影去质问魏九龄，对方一句不承认，整条现实线索都会被拖进无法解释的幻觉里。
魏九龄重新戴好眼镜：“花神杯那件事，你学会了把看见的和能证明的分开。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木罗汉为什么存在。”
他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放着另一张照片。无面罗汉已经合上背板，坐在一辆开往北山的货车里。车旁立着三个人，周德昌、魏九龄，以及一名穿旧僧衣的中年和尚。
和尚手里举着交接牌。
牌上写着：慈云寺，暂存，不入供奉册。
年轻的魏九龄一只手按在罗汉背板上，袖口还沾着封背用的深褐漆。照片无法说明佛首后来是否仍在其中，却足以说明他不是道听途说者，而是当年的保管人之一。
铁盒底部还压着一份早年的挂号信回执。寄件人是魏九龄，收件地址是南洋槟城，日期为一九九七年二月。信件内容没有留下，只能看到“资料待补，请家属联系”的备注。回执上盖着“原址查无此人”。
魏九龄说，送回佛首的华商姓许，入境后只在临江停留七天。他们约定三个月内由许家补寄旧藏证明，信却始终没有寄到。后来魏九龄托人查到许先生在返程途中病逝，家属已经搬离原址。
“所以你们让一件来历说不清的东西，在木头里睡了二十八年。”沈砚说。
“是。”魏九龄没有辩解，“我们怕它再次被卖，也怕交出去以后连追查机会都没有。结果怕的两件事，一件也没真正解决。”
他把照片和回执一并推过桌面，同意制作副本，却仍扣住铁盒。沈砚看得出，老人不是舍不得那几张纸，而是在决定自己还能交出多少秘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照片中那块没有五官的脸。魏九龄终于松手。
“明天去慈云寺。”他说，“路上我把剩下的事告诉你。”
沈砚把这句话记进会面记录。直到此刻，魏九龄才算从被追问的知情人，变成愿意承担后果的同行者。至于这份合作能维持多久，要看慈云寺的档案是否肯替他的故事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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