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龄没有继续卖关子。
一九九六年秋，一名南洋华商将铜鎏金佛首带回国内。佛首没有完整出境记录，也缺少能够证明早期所有权的文件。对方既怕公开后被扣作来源不明文物，也担心重新落入私人买卖。
佛首的脸在境外已经被人为磨毁。华商判断，有人曾想抹去造像特征，避开目录比对后再出售。他带回来的只有一张旧船单、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和半枚归鹤印签。以九十年代的资料条件，这些东西能说明一段经历，却不足以完成权属确认。
他通过归鹤行动参与者的后人找到魏家，希望先把东西留在临江，再补查原属寺院和佛身去向。
“为什么放进木罗汉？”沈砚问。
“那年聚宝斋遭过一次翻店。”魏九龄说，“有人知道东西回来了。周德昌不敢继续放在店里，慈云寺的明修师父愿意代存，又不能让寺里其他人承担不知情的风险。木壳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当时能想到的办法。”
佛首装入后，三方各留一份交接记录。魏九龄保留照片，周德昌保留寄存账，明修师父在寺内修缮册中做暗记。
他们以为分存能防止任何一方私自处置：没有照片，账本无法对应实物；没有寄存账，寺里的普通木胎不会引人注意；没有寺册，又没人知道东西去了北山。可当三名知情者先后失联、病故或沉默时，互相制约也变成了互相断裂。
原计划半年内补齐材料，再转交公立机构。三个月后，南洋华商病故；同年夏天，明修师父中风。佛首来源链断了两头。
“你为什么不取回来？”
“我去过。明修不能说话，寺里没人知道空心。那尊罗汉又被登记成普通修缮木胎。强行拆开，我拿什么证明里面的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
魏九龄此后每年去一次慈云寺，直到二〇〇八年寺院大修。木罗汉从偏殿撤下，旧物统一转移。他根据修缮组答复，以为木雕仍在寺库。等明修去世，最后一个知情人也没了。
铁盒里还有四张拍摄日期不同的照片。二〇〇一年，罗汉仍在西偏殿；二〇〇四年，背板下缘出现水渍；二〇〇七年，佛前新添了供桌，罗汉被挪到墙角。魏九龄并非从未确认，而是每次都隔着木壳确认它仍在那里。
“周德昌为什么不留下完整说明？”沈砚问。
“我劝过。”魏九龄说，“他说聚宝斋已经被人盯上，纸上写得越明白，抢东西的人越省事。他病得突然，最后只来得及让我保管照片。”
沈砚把时间线记下，没有替魏九龄解释当年的选择。把可能的重要文物藏进普通木雕，没有完整备案，本身就制造了今天的困局。
“你说过不能拿幻觉指控人，是因为这件事？”
魏九龄沉默片刻。
“我父亲临终前说，他能从旧物上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归鹤行动里，也有人有过类似说法。但他们看见的并不总是完整事实。有人因此认错交接人，差点害死一个无辜船员。”
那次片段里，一名船员抱着木箱离开货舱，魏父认定他私吞了箱中物。后来船运记录和医院单据证明，船员只是把受潮的箱子搬去医务舱避雨，真正更换封条的人在镜头之外。画面是真的，解释却错了。魏家从此定下一条规矩：异象只负责指出方向，不能替现实证据定罪。
这是魏九龄第一次正面谈到能力。
他从铁盒里取出一小块深褐木片。木片一侧带榫，是当年张福生切下的余料，魏九龄用来比对背板。
沈砚接过木片。
木作坊的刨花铺满地面。魏九龄把油布包放进木腹，周德昌扶住罗汉。油布在移动中松开一角，露出佛首残损的脸。它的双眼与鼻梁被工具磨平，额间仍留着一点鎏金。
画面转到货车上。山路颠簸，木罗汉靠在稻草捆中。明修师父坐在旁边，一路用手按着背板。
片段只有这些。
它能证明魏九龄刚才没有编造藏入过程，却不能告诉沈砚木罗汉现在在哪。
现实中的线索仍是照片、票据和寺院修缮册。
魏九龄把慈云寺现任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写给他，同时同意将一九九六年照片的复制件交给有关部门。条件是所有开壳和检测必须由专业人员进行，谁也不能为了验证里面有东西先砸木雕。
当晚，慈云寺回复了旧档案查询申请。
回复附件先列明查询限制：寺院只确认木雕流转，不对内藏物、年代和所有权作判断；原册不外借，影像需现场申请。魏九龄看完，立即收拾旧照片和挂号回执。沈砚则把他们掌握的材料按“可验证事实”“个人陈述”“能力片段”分成三栏，第三栏没有放进正式申请。
出发前，魏九龄又拿出一张手绘结构图。图是他一九九六年凭记忆画的，标出两道暗榫、油布包位置和明修留下的识别记号：罗汉底座右后角应有一枚烧黑的米粒状凹点。
“如果凹点不在呢？”沈砚问。
“先假设木胎可能换过，不能为了符合我的记忆硬认。”
老人把图签上日期。关于能力，他说的规矩终于落到自己身上：哪怕当年亲手封入，也要允许现实物证否定记忆。
二〇〇八年的修缮册中确有“无面罗汉”一项。
备注不是留存寺库。
是移交临江市宗教艺术旧物库。
附件还显示，旧物库在二〇一一年完成过一次集中清理。
十三年前，木罗汉就已经离开寺院系统。
沈砚把移交单位圈出，没有立刻打电话。夜里贸然惊动旧物库，除了让更多人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不会比一封正式查询函更快。魏九龄几次拿起手机，最后都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沿北山旧路出发。车窗外的寺檐刚露出来，魏九龄便认出二〇〇八年那辆转运车停过的位置。二十八年前，他亲自把秘密送上山；现在只能从一册被忽略的旧账里，追赶它下山后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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