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木罗汉前，保护中心把每一道门禁权限重新核对了一遍。
修复室内只保留必要人员。木雕持有人、原暂存方、寺院、调查人员和技术团队分别在见证表上签字。沈砚与魏九龄站在观察线外，没有参与操作。
顾岑代表基金会确认木壳现状，慧安代表慈云寺核对旧麻布，张福生负责说明榫卯次序，却不亲手拆自己的旧作。每个人只对能够确认的部分签字，没有谁能以一张总表替所有历史背书。
背板原榫在恒湿处理后逐渐松动。
修复人员沿张福生指出的位置卸力，先取上撑，再托住内部包裹。硬化油布与木壁有两处粘连，他们用隔离片一点点分开，没有撕开一九九六年的纸签。
包裹离开木腹时，电子秤显示十一点八公斤。
空木壳重新称重七十四点六公斤，与基金撤展计划上的申报数字几乎一致。这说明较轻的数字很可能来自对木壳的估算，而非实际取出佛首后的称量；它仍解释不了是谁提前知道十二公斤差值，却排除了有人在运输前已经完成调包。
油布外层拍照、取样、编号。麻绳结法与魏九龄保存的旧照片一致。所有记录完成后，修复人员剪开后来加固的一段棉线，从原有折口展开油布。
铜鎏金佛首露了出来。
它比《鹤录》照片更暗，表面附着灰绿色锈层。螺发排列规整，耳垂残缺，面部从额下到嘴角被反复磨凿，只剩下起伏不平的金属。后脑与发际仍保留斑驳鎏金，颈部断口呈不规则撕裂状。
现场没有人喊出年代和价值。
便携显微镜下，鎏金层有多次摩擦与埋藏附着，断口也不是近年工具造成。技术人员提取表面浮锈和油布纤维，明确表示正式鉴定至少需要数周。直播式“开箱定宝”没有发生，围绕它的责任和归属也不会因露出铜像便自动解决。
金属成分、铸造工艺、鎏金层和断口都需要检测。技术负责人只确认它是一件旧铜造像构件，与射线影像一致，具体结论等待后续报告。
魏九龄隔着观察线站了很久。
“回来了。”他说。
这三个字不是鉴定意见，只是一个守了二十八年秘密的人终于看见实物。
他说完便退后一步，没有要求触摸。沈砚第一次从这个固执老人脸上看见明显的疲惫。藏起来是魏九龄当年参与的决定，丢失二十八年也成了他不肯卸下的责任；如今实物重现，并不等于旧错随之消失。
佛首颈部的空腔里塞着一卷油纸。射线图中那团低密度影像正是它。修复人员没有当场硬取，而是先清理断口浮尘，再用软夹托住纸卷边缘。
纸卷外系着一根褪色蓝线，线上挂着半枚归鹤印签。
展开前，沈砚获准在手套隔离之外短暂触碰佛首未鎏金的断口。接触过程有摄像记录，但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要确认什么。
金属的冷意钻进指腹。
这一次的冲击比木撑更强。沈砚听见船舱木板挤压的闷响，胃里像被海浪掀起。他抓住观察台边缘，没有追逐快速闪过的人脸，只强迫自己记住能够与现实物证比对的细节：箱号、封绳、港口吊臂和纸卷被塞入的时间。
海风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
一九四八年的码头上，佛首被装进木箱。有人在箱盖写下十一，另一个人把它与二十五只木箱并排搬进货舱。多年后，画面转到南洋一间昏暗库房。一名老人打开箱子，取出佛首，手里攥着回国机票。
最后的片段属于一九九六年。
魏九龄、周德昌和那名南洋华商围在聚宝斋后仓。华商把油纸卷塞进佛首颈部，说：“旧名单不能再用了。接回来的东西，按这张重新记。”
沈砚松开手。
护士替他测了血压，数值短暂升高。沈砚在能力使用记录中写明持续时间、身体反应和片段要点，又把“华商说过旧名单”单列为待验证信息。除非纸卷内容能够对应，这句话仍不能进入公开事实链。
画面没有告诉他新名单写了什么。现实中的纸卷就在眼前，等着被安全展开。
纸张经过加湿回软，下午才具备展开条件。上面不是完整名录，而是一份一九九六年的归还记录，共列五项。
第七件，境内留存，状态不明。
第十一件，南洋归回，暂存慈云寺。
第十二件，港城归回，接收完成。
第十六件，欧洲线索中断。
第二十三件，持有人拒绝归还。
每一项后面都有接收人签名。第十一件签着周德昌、魏九龄与明修。记录与现有证据一致。
纸张纤维、墨水和印泥随即取样，签名比对只做初步观察。技术人员提醒，极像不等于亲笔，私人印也可能被他人持有。纸卷自一九九六年封入佛首的可能性很高，但谁在何时写下每一行，仍需实验室结果。
第十二件后面只有一个名字。
魏九龄。
修复室里的人同时看向老人。
魏九龄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有接过第十二件。”
他要求查看印文缺口。魏家旧印的右下角在一九九五年摔掉一块，纸上的印记确实带着相同缺损；可那枚印在一九九六年春天曾丢失十七天，找回时就放在聚宝斋柜台的信封里。周德昌说是客人捡到送回，魏九龄当时没有追查。
纸上的签名与他一九九六年的笔迹极像，末尾还盖着属于魏家的私人印。
沈砚看着那行字，没有用一句“我相信你”替它下结论。
第十一件刚刚回来。
下一件归鹤文物，却把魏九龄写成了最后的持有人。
记录中，第十二件名称被水渍晕开，只剩末尾一个“镜”字。去向栏没有寺院或机构，只有一串港城旧电话号码。
号码最后四位，和魏九龄家一九九六年的座机完全相同。
而那部座机，从来没有装在魏家。
它一直放在聚宝斋后仓。
有人借过魏九龄的名字，也借过周德昌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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