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从护栏边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右裤袋,沿霜降路往西走。裤袋里的机身每隔一会儿就震一下,跟定了闹钟似的。他走了百来步,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弹出一条消费榜单,灰底白字列着二十来家漠州本地商铺,最顶上那家的名字他再熟悉不过——老崔车马行。
这地方三年前就关门了。门口堆过几年脚手架,后来被市政清过一遍,如今应该只剩个半塌的门头。
他接着往前走。走出一段,手机又震,系统在通知栏里塞进一句话:“消费榜单已更新,榜首:老崔车马行。”
温辞没理,把手机装回去,在掌心转了转那枚旧铜钱。他知道这系统不简单。
霜降路尽头是明华路,往北偏一点就接上铁路北线。路边有块铁皮公交站牌,锈得东一块西一块鼓出来,上面贴着张手写广告,红墨水写的,字迹已经洇开:“金诚停车场,月停车30元,日租10元。”广告右下角有个旧付款码,边缘起毛,像被雨淋过之后又晒干的样子。
温辞左右看了看。这条街几乎没别的人,只有远处一个早点摊正把最后两笼蒸屉搬上三轮车。他打开手机扫一扫。付款码太旧,扫了三次才识别出来,屏幕跳出支付页面,他把金额输进去:10元整。
手机卡了半秒,然后弹出绿色对勾,紧接着一条短信提醒:“已到账10元。”温辞继续往前走,没走二十步,手机又震——“万贯系统到账:可支配余额增加100元。”
他停在两盏路灯之间最暗的那一段,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屏裂的位置正好压在“余额”两个字上,那道裂痕把“额”字劈成两半。他盯着“增加100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啪”地一声把手机拍在站牌上,像要把屏幕嵌进那块锈铁皮里。
过了两三秒,他又拿下来,拨了广告上留的那个座机号。响了三声,那头有人接,声音闷闷的,像从被窝里被电话铃拖出来:“喂?哪个?”
“金诚停车场?”温辞压着嗓子,“刚才有没有到十块钱。”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像在翻本子,然后那口浓重的嗓音回过来:“到啦到啦,你莫急。是你要停车?”
“嗯。”温辞停了一下,又补一句,“还租房子吗?”
那头语气立刻变了,声音抬高:“租房?你来看过没得?”
“没看。”温辞说,“听说你那里旧。”
“旧是旧了点。”对方咂了下舌,“风吹得到,雨淋不到,人住着踏实。”
温辞沉默两秒:“一个月多少钱?”
“看你租哪间。”那人咳嗽一声,“你是长租短租?”
“先长租。”
电话那头连说了三声“好”,又压着嗓子问能不能先交押金。温辞说可以,问押多少,对方说五十。温辞说,那我付两个月,水电另算。电话里一下静了,温辞听见那人在那头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磨出几声响。
“你人先来看看,我这地儿一点不差。”那人忙说。
温辞抬脚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在你门口。”
他走到金诚停车场门口时,自动门“咯噔”滑向一边,霓虹灯管生出的油渍味从楼道口翻出来,闷在鼻子里,又酸又厚。值班室的灯已经亮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探出脑袋,头发乱着,身上一件灰白铁路工装,洗得连原来的标都看不清了,袖口磨出棉线头。他眯着眼看了看温辞,咧嘴笑:“嘿,来得还快。”
“怎么称呼?”
“崔明礼。都叫我老崔。”老头推开门,让温辞进去。值班室不大,一张小方桌,两把旧椅子,靠墙堆着几个纸箱。墙上贴着张褪色的铁路时刻表,左上角印着一辆蓝皮火车。
温辞在桌边坐下。老崔给他倒了杯水,纸杯被热水烫得软塌塌的。温辞没喝,把手搁在桌面上,那枚旧铜钱不经意地立在桌角,像一枚棋子,正对着老崔的方向。
“你真要租?”老崔也在对面坐下,目光在铜钱上滑了一下。
温辞点头,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付款记录递过去。老崔接过,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抬头,脸上堆出笑来,说话客气了不少:“行,这多年没长租的了。楼老旧,夜里风大,你自己当心。”
温辞笑了一下:“风大正好。”
老崔愣了一秒:“啥?”
“风大,吹不散账本。”温辞站起来。桌角那枚铜钱还立着。
老崔的视线从铜钱挪到温辞脸上,像在琢磨一个很难懂的谜面。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从腰带上解下那串钥匙,翻出其中一把,取下来拍在桌上,金属撞在桌面的声音比钥匙本身更沉。“二楼最里面那间,水电底数我已经抄过了。”
温辞拿过钥匙,没多说话。老崔又追了一句:“那……钱怎么交?”
“手机扫你。”温辞调出付款码,老崔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二维码。温辞扫过去,输入第一个月房租加两个月押金的数。确认键按下去,屏幕蓝光一闪,系统跳出一行极淡的字:“万贯系统返利已启动,可支配余额持续增加中。”
他没多看,合上手机,转身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一共十四级,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把旧算盘上。上了楼他先推开房门,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料和干裂的灰泥气息。他走到窗边,拨开窗栓,把窗扇向外推开。夜风灌进来,把屋里积了几年的旧尘吹起来,在月光里浮成一层薄薄的雾。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温辞把手机里能付的账单全付了一遍。停车费、水费押金、电费预存、房门换锁、一箱旧木炭——老崔楼下库房里翻出来的,温辞看了一眼说“要了”。每笔金额都不大,几十到几百。每付一笔,手机就震一次,系统像在记账似的,把到账通知一条条往下排。他干脆把手机立在墙角的水泥地上,蹲在旁边,看那些通知从屏幕最顶上往下掉,一行接一行,跟漏水的水龙头一样没停过。
最后一笔到账提示亮起来时,屏幕上反出他的脸,那串数字排着队从他脸上滚过去,从额头到下巴,像把那张脸从里到外烫了一道口子。屏幕灭下去,那张脸也没了。
温辞起身,把目光挪到墙角那箱旧木炭上。他挽起袖子,把箱子拖出来,蹲在地上挑出几块整齐点的炭块,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炭块刮过灰面,声音很轻。那道线画得不直,中间有半块地板高出来,炭就顺着凹槽拐了个小弯。
他把剩下的炭塞回箱里,站起身,在裤子上拍了拍手。然后关了灯。整间屋一下沉进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一角亮着,呼吸灯一明一灭,蓝绿色的小点,像远处北线信号灯漏进来的光。
他靠着墙坐下来。地上很凉,凉气从他那条旧西装裤的布料里往上渗。
他摸出口袋里的铜钱,在指缝里翻过去,翻回来。
楼下老崔还没睡,能听见他在值班室里来回走动,偶尔关一下柜门,又拉开。窗户没关严,风从楼梯口拐进来,撞到他的门板,“咚”的一声闷响。
温辞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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