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轮擦轨的声音从北边切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温辞睁开眼,手机屏幕正压在枕头旁边亮着,返利到账的通知叠了三层,他划开看了一眼,累计到账十三万两千块,精确到分,每一笔都标着时间,最早那笔是昨晚十点四十一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掌心压着机背,隔了几秒才拿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一条通知还挂在锁屏上。他坐起来,掀开毯子下床,脚踩在地上,脚趾先缩了一下。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汽,外面的停车楼和北线排水沟之间那道夹墙,被清晨的湿气罩得发灰。
温辞走到墙边那面破镜子前洗脸。水冷得牙根打颤,他擦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颧骨上有一块睡觉压出来的红痕。他没管,拧上水龙头之后,从裤兜里摸出昨晚捡的那张盛达货单,展开摊在桌面上。右上角的运单号有几个数字印得深,有几个浅得几乎看不清。他用指尖一个个按住,按到第三个数字时指腹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记进手机便签后,他把货单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枕头底下。
六点出头他出了门。老街铁器铺只卸了半扇门板,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烟灰积了半寸长。温辞走过去的时候,老师傅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用鞋底碾碎了,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有旧式钢卷尺没?”温辞问。
“有。”老师傅回身指了指墙上挂的一排。
温辞又扫了一眼门口那排扁铁,指着最细的那根,“这个也要。”
付钱的时候他多扫了十块,说要给钢卷尺前端开个尖口。老师傅戴上眼镜,把尺子拉出来半截,前头那截钢面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问开这东西干啥,会伤手。温辞说,量缝用。
老师傅没再搭话,转身进了里屋。电砂轮转起来的声音隔着油毡布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谁在远处磨一把旧刀。二十分钟后尺子磨好了,前端那一寸被削成尖角,钢口发亮,和尺身后半截的锈痕接成一条明暗分界。温辞戴着手套试了试,尖口能插进窗台砖缝里,正好卡住,不松不紧。
老师傅在旁边点第二根烟,说你这人干活怪,量缝不用薄片,用这个。温辞没接这句,把尺子收了,道了声多谢,拎着扁铁沿原路往回走。
回到停车楼已经天大亮。温辞把扁铁斜靠在一楼楼梯口,自己上二楼,从东头开始量起。七个窗洞,一个不落。他先用尺子量窗台宽度,再用尖口顺着窗框和砖墙之间的缝划进去,卡住的位置和深度都记进手机。裂缝集中在中间那几间,最宽的一条从窗台一路爬到楼板,里面能伸进去半个指节,像是有人从外头用什么东西撬过。他把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抽出来时指尖沾了一层灰白的碎末。
楼下老崔在值班室烧水,壶哨声从一楼漫上来,时高时低,和着尺子划砖缝的细响,在空荡荡的楼里绕。
温辞又到后门拨了拨锁舌。铜舌弹出来的时候会晃一下,门框和锁体之间那道缝,刚好能把尺尖探进去,顶住里面的弹簧。他蹲下看了两秒,抽出尺子,往回走。
手机到账的提示又响了。老崔从值班室窗口探出脑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温辞进了值班室,拿起老崔桌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倒了半缸水。水有股铁腥味,他喝了一口,放下。老崔从门口挪过来,在桌对面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布。
“你这一上午花了不少。”老崔说。
“买了点东西。”温辞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木面上,闷闷的一声。
“我听见你手机一个劲儿响。”老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跟我算账那个动静不一样。”
话里带着点犹豫,好像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温辞抬头看了老崔一眼,老崔把目光偏到窗外去,天灰得发白,风从夹道里旋进来,门口那块破油布被掀得翻了个面,露出一截断掉的绳头。
温辞在值班室待过中午。他查了盛达运务在漠州西边的中转货场,确认那儿接零单,又用系统找本地一家保险柜租赁店,打电话过去问了型号。对方说有个小的,黑色,齐膝高,配两把钥匙。温辞说他下午过去取。
“租柜子干啥?”老崔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
“放东西。”温辞没多讲,把手机按灭,塞进兜里。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老崔。老崔已经坐回炉子边的小板凳上,专心剥剩下的半把花生。壳堆在报纸上,已经积了一大捧,最上面几片被炉子热气烘得卷了边。
温辞骑共享单车去的城西。保险柜租赁店不大,门口蹲着一台掉漆的台秤,里面堆着搬家用的大小箱子。报上订单号之后,店员从后屋拖出一个小型铁皮保险柜,黑色,齐膝高,左上角有块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灰钢色。温辞付了运费和押金,让店员搬到门口,自己从包子外层隔包里取出那几张打印好的截图,用塑料袋裹了,放进最上面那层隔板,锁上柜门,钥匙揣进内兜。
之后他在店门口站了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盛达运务的账户转了三千块。输入金额时他停了几秒,最后在备注栏里打了六个字:还账,慢慢还。
系统没有弹警告。钱划出去之后,余额里少掉的数字精确地停在那里。温辞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指关节压在机身侧边发白,然后按灭,把手机放回兜里。
晚上他没有出门。二楼的灯亮着,他把磨尖的钢卷尺挂在门把手上,尖口朝外,在门框边缘留了一道浅白痕。之后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内,人靠在椅背上,眼睛落在窗外院门那个方向。
九点刚过,楼下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铁门外。温辞没动。
“温少!”有人喊,嗓子压着,但夜太静,声音直直地送上二楼。
是郑调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了件灰色工装,左胸有盛达运务的标。两人仰头朝上看,铁门外的积水借着楼里漏下去的光,亮得像泼了油。
温辞没答。他伸手到旁边,把墙上的灯开关“啪”地按灭了。
二楼应声暗下去。楼下的动静停了停,接着是几句低低的交头接耳,听不清字。温辞坐在黑暗里,手没从开关上收回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手机屏幕在裤兜里亮了一瞬,又灭掉。
下面的人又喊了一声:“温少,裴总让我来送个话。”
没有回应。
大概过了两分钟,铁门外的脚步声才散干净。温辞听见旧面包车的门拉开又摔上,引擎响了,朝东边拐出去,尾音拖得很长。
他走到门边,把钢卷尺摘下来。尖口又碰了一下门框,掉下一小撮木屑,落在他鞋面上。
他开了灯,低头看手机。盛达运务账户那笔转账下面多了一行系统提示:交易完成,无异常。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又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折过几折的货单,看了看,重新塞回裤兜。
楼下老崔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像一根细线挂在半空。快十一点的时候,那根线灭了。
过了一会儿,后门外的排水沟方向传来轻轻的一响,像有谁把酒瓶子踢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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