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造册要钱。
造一式三份的黄册,纸是官纸,墨是官墨,可造册的役不白当——贴写们凑在一起算过一笔账:从三月初九到四月末,四十九天,每人每天二十文,加上纸墨耗损的补贴,工食银要从县里的"杂支"项下走。
杂支的钱,三月十一那天,没了。
"这个月发不出。"户房司吏把门一关,隔着门板说,"上头说了,大比是县里的差,差要办,钱——钱没有。要发,等州里的大比补贴下来。"
门外的贴写们炸了。二十文一天,家里等着米下锅的有的是。有人拍门,有人骂,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开始卷铺盖。
沈砚站在人群外头,没拍门,也没卷铺盖。
他在算一笔账。
州里的大比补贴,从来要走三个衙门:州里批,府里核,再回到县里的户房。一来一回,快则两个月,慢则——他记得景和十一年那一比,江州府下面五个县的补贴,是秋收之后才到的。
两个月。贴写们饿得起,贴写们的家饿不起。
人一散,三十册黄册就没人理。黄册误期,先是县里的考功记过,再是州里点名。他抬眼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看衙门墙外——四月末之前,必有一步棋,或者一个替罪的人。
他没猜错。当天下午,钱有德把三十册黄册原封不动搬进了主簿房,只留下一句话:"册子本主簿接了,你们这些雇工,明日不用来了。"
四十九天,三十册。差办完了,人裁了。贴写们堵在户房门口喊冤,喊了半个时辰,被两个衙役笑呵呵地劝散了。
沈砚回到住处的时候,天擦黑。
老周在灯下糊他的状纸匣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裁了?"
"裁了。"
"要争吗?"
沈砚在桌子对面坐下:"争不回来。裁人是主簿的权,帖是按'大比事毕'发的,字面上挑不出错。"
"那就回家种地。"老周头也不抬,刷子蘸着浆糊,抹得很匀,"地里的钱踏实。"
"地里没地。"沈砚说,"名下没有。"
老周的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抹。灯花爆了一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话没什么可接的。他在册子上是个种地的,在正册之外,他不是。他十九年的人生里,床板底下那张纸比他这个人都重——他不敢置产,不敢立契,不敢在任何一张盖官印的纸上多写一个字。他能有的,只有这两只手和一双看得见数目的眼睛。
看见数目的眼睛。
他忽然坐直了。
"周叔。"他还叫老周周叔,"主簿房接了那三十册。"
"嗯。"
"钱有德接了,就要理。理册要人。裁了贴写,他手底下就剩司吏和书手——书手四个人,司吏两个,理三十册,到四月末理不完。"
老周抬眼看他。
"理不完,误期,记过的是钱有德。"沈砚的声音很平,"所以他现在比贴写们更急。他要是聪明,这两日内必定去州里催银子。他要是更聪明——"
"就把裁掉的人再雇回来,压一半的工钱。"老周替他说完了,把刷子搁下,"这算什么本事。是让人拿住急处,往下压价。"
"不是。"沈砚摇头,"是他自己挖坑。今天裁人,明天再雇,工钱减半——这三天的账目里,他省下的每一文、支出的每一文,都要进'杂支'的流水。大比之年的杂支,比常年多一倍,本来就容易过不去。我再给他添一把火。"
"什么火?"
"我把他裁人那天省的工钱,替他记清楚。"沈砚说,"一笔不漏。"
老周看了他很久。灯下这张年轻的脸没什么表情,可老周认识他四年,知道这孩子不是在使坏——他是在搭桥。把自己搭回去的桥,桥面上还撒了让对岸不得不过来的石子。
"你去。"老周最后说,"记你的账。别伸手拿不该拿的。"
"我不拿。"沈砚起身,"我只记账。"
第二天一早,沈砚没去衙门。他去了城里的纸铺、墨铺、裱褙铺。
大比造册要用官纸,官纸由县里统一采买——可采买的价和市面的价,是两本账。他一天跑了六家铺子,没掏一文钱,只看了价牌,问了行情:三月初九到十一,大比开工那三日,官纸行抬过一次价,每刀贵了四十文。抬价的不是纸铺,是采买的人故意等纸铺涨价——纸上贵出来的钱,走的也是杂支。
到第三日晌午,沈砚把他要的东西凑齐了:三月初九到十一,纸价行情;贴写工食二十文乘三十七人乘三日;裁人省下的工钱;再雇的时日。四笔数,他一笔一笔抄在一张废状纸的背面,不是账,是"数"——只记数,不记事。
午后他进了衙门,求见钱有德。
门房斜着眼看他:"裁了还来?"
"求主簿一件事。"沈砚把一张名帖递进去,帖上只有七个字:杂支有数,三日可平。
钱有德在主簿房里见了他。三十册黄册摊了一屋子,四个书手埋在册子里,一个个面色发青——理了两天,进度不到一成。
"你那七个字,什么意思?"钱有德没让他坐。
"杂支账。"沈砚说,"主簿接册这几日,杂支的流水乱了。纸价、工食、裁雇、再雇,四笔挤在三天里,户房的老流水按日子串不起来。将来州里核账,头一眼挑的就是杂支——大比之年,杂支比常年多一倍,核账的人第一句必问:多出来的钱,花在哪儿?"
钱有德的眼睛眯起来了:"你替户房记过账?"
"贴写誊流水,誊了四年。"
"誊的是死账。"钱有德冷笑,"活账你也敢碰?"
"账没有死活。"沈砚说,"只有对得上对不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四个书手都停了笔,竖着耳朵。
钱有德走到窗前,背着手。他当然知道这账是个火坑——大比之年的杂支,工食、纸墨、火耗、采买,笔笔都是窟窿,接了这活,等于把整个户房四年的烂账都揽到自己手上。可他也知道自己没得选:三十册在屋里堆着,四月末是死限,误期记过,记的是他钱有德的考功簿。
考功簿上记一笔,三年不得叙用。
"你记。"他转过身,"记住,你只是个帮誊的。账平了,是你的本分;平不了——"
"平不了,是我沈砚的罪。"沈砚接过话,躬身,"小人领五十文一天。"
"二十文。"钱有德说,"爱记不记。"
"二十文就二十文。"
沈砚记了六天。
杂支的流水他从头理:三年前的底册,去年的常流,大比开工的十一天。数目字在他眼里自己排队——纸价贵出来的四十文一刀,工食里多报的三个名字,采买上"三月初十购墨五十锭"而墨铺的流水是"初十出墨三十锭",多出的二十锭不知去向。
他把每一笔都对上。对上的归对上的,对不上的,他没声张,只是在自己那张废状纸的背面,另起了两行小字。
第七天,杂支平了。
平账的册子递上去那天,钱有德翻了半个时辰,一个字没说,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拍在案上。
"钱主簿,"沈砚没接钱,"册子平了,有个数,想请主簿过目。"
钱有德的手停在半空。
沈砚把那张废状纸翻过来,推过去。背面两行小字:三月初十,墨二十锭,无着。三月十一,纸价差,一百六十文,无着。
"这两笔对不上。"沈砚的声音不高,"小人才贴写,管不着是谁经的手。可州里核账的人管得着。主簿是户房主簿,账从主簿房出——小人夜里想,与其让州里的人翻出来,不如主簿先知道。这笔账,是补,是追,主簿定。"
屋里又静了。这一回,静得比裁人那天还久。
钱有德低头看那两行字。字是蝇头小楷,笔笔都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忽然明白了前几日王崇那句"难怪你留着他"是什么意思——这孩子看账,不是用眼睛看,是拿账当刀使。今日递上来的是二十锭墨,明日呢?
明日就是主簿房自己那几笔。
他抬眼,沈砚正垂手站着,一脸的恭顺,恭顺底下看不见任何东西。
"墨的事,"钱有德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本主簿自会查。"
"是。"
"你,"钱有德看了他两眼,"从明天起,进主簿房。工食二十文——主簿房里管饭。"
沈砚躬身谢了。走到门口,钱有德忽然又叫住他:
"沈砚。"
"在。"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沈砚站在门槛上,回头答得很慢,也很稳:
"回主簿,没人教。数多了,它自己会站队。"
他退出去了。钱有德在屋里坐着,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留下的,未必是个人。
也可能是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会回头的刀。
窗外天色将暮,三十册黄册还在屋里堆着,四月末的死限,一天近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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