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战鼓先响了。
七八面鼓一起擂,鼓点砸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捶地。村外的火把熄了,人声起来,兵甲碰得叮当响。
杨玄站在栅栏后头,一夜没睡,眼睛倒是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李老正蹲在柴堆边,给孩子们分干粮,一人一块,孩子们抱着,没一个出声的。柳大刀蹲在门边,正给一个残兵系刀带,系好了,拍了拍他肩膀:“别慌,跟着我走。”
那残兵咽了口唾沫:“柳哥,我手有点抖。”
“抖就对了。”柳大刀说:“不抖的,那是死人。”
杨玄收回目光,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太史慈站在箭楼上,枪尖朝下拄着地,像块石头一样,没动过。
“来了。”他说。
村外,队伍动了。两辆冲车打头,木头架子,蒙着牛皮,底下十几个人推着,一步一步往村口压。冲车后头,那队黑甲跟着,十个人,长枪平端,一步不乱。云梯搭在冲车两侧,虚张声势往前递,梯上爬着人,爬到一半,太史慈在箭楼上放了一箭——“嗖”的一声,梯梁断了。爬梯的人“啊”的一嗓子摔下去,连人带梯,再没人往上爬。
杨玄扫了一眼,没管云梯。太史慈说得对,那是虚招。他的眼睛,盯着冲车。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朱磊。”
“在。”
“射推车的脚。射倒一个,算一个。”
“明白。”
弓弦响。“嗖”的一声,一支箭贴着冲车边擦过去,钉在推车汉子的脚面上。那人“嗷”的一嗓子,撒了手。第二支箭又到,钉在另一个人的小腿上。推车的人倒了一片,冲车停了——可也就停了一瞬。后头的人补上来,把倒下的拖走,又推着往前。朱磊的箭一支接一支,可对面人多,倒一个,补两个。
杨玄看得清楚:门,挡不住的。
他本来打算死守——站门口,刀架住破口,人挡人。可看见那队黑甲,他改主意了。
“门,不要了。”他说。
柳大刀一愣:“不要了?”
“让他们撞。撞开了,正好进来。”
“你这是……”柳大刀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眼睛一亮:“你这是把狼放进圈里打!”
“圈不圈,看这一下。”杨玄说:“告诉他们,撞门的时候,别急着往前冲。等那队黑甲进来,听太史慈的号令。”
柳大刀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冲车到了门前。柳大刀带着两个残兵,扛着一根粗木桩,顶在门后。木桩一头抵着门板,一头抵在地上,柳大刀蹲着,肩膀顶着木桩,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发力——“轰”的一声,第一撞。栅栏门晃了晃,顶门的柳大刀被震得往后滑了半步,又顶回去:“使劲!”
“轰!”第二撞。门框裂了一道缝,木屑簌簌往下掉。
“轰!”第三撞——“咔嚓”一声,门闩断了。
门,开了。
门板整个向内倒下去,砸起一片灰。推车的人欢呼着,扯着嗓子喊:“门破了!门破了!”
黑甲动了。十个人,长枪平端,列成两排,踩过倒下的门板,往村里走。步子不快,可那齐刷刷的脚步声,比喊杀声还压人。
杨玄没在门口。他退到了门内左侧,贴着栅栏站着,手里握着断剑,数着那队黑甲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黑甲进了村口,正好走进箭楼的射程。
“放!”太史慈在箭楼上一声喊。
箭从三个方向射下来,钉进黑甲队里。最前排一个黑甲“噗”地倒下去,长枪脱手。第二排顿了一下,随即齐步上前,把倒下的位置补上,枪尖依旧朝前。第二轮箭又到,黑甲有了防备,长枪竖起,挡开大半。只有一支,从枪杆缝隙里钻过去,钉在第三排一个黑甲的肩甲缝里,那人闷哼一声,没倒,还在往前。
杨玄看着,心里“咯噔”一下。这队黑甲,不是散兵。制式甲的护甲面、挡箭的角度,都是算好的。
可他的网,不止箭。
“火!”
栅栏后头,后生们把浇了火油的柴堆一根一根点着。火苗“腾”地蹿起来,顺着栅栏烧成一道火墙,正好堵在黑甲队伍身后。退路,断了。
黑甲队停住了。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墙,又看了一眼前方。
前面,是村里那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是草棚,草棚后头是菜地。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杨玄握着断剑,站在路上。
“来吧。”他说。
黑甲队动了。两排,十杆枪,平端着,朝他压过来。枪尖的寒光,连成一条线。
杨玄没退。他盯着最前面那杆枪的枪尖,身体微微下沉。前世他打过这种阵——枪阵最怕贴近。贴进去,枪就长了,乱了,成了烧火棍。
第一杆枪刺过来。他侧身,让过枪尖,断剑顺着枪杆滑下去——“咔”的一声,磕在持枪黑甲的腕甲上。那人手一震,枪头偏了。杨玄不停,肩膀一沉,整个人撞进那人怀里,断剑从甲缝里捅进去。
黑甲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倒了。
第二杆枪到了。杨玄就地一滚,滚过枪尖,断剑在身后一划——“当”的一声,磕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不停,反手抓住枪杆,一拉,把持枪的黑甲拽得一个踉跄——朱磊的箭从箭楼上射下来,钉在那人肩窝。那人倒下去,枪被杨玄夺在手里。
第三杆枪和第四杆枪同时刺过来。杨玄不退,反而迎上去,从两杆枪中间钻进去——枪长,贴了身就废。他断剑横斩,挡开一杆;肩膀一低,让过另一杆,剑尖往上一挑,正挑在那人腋下的甲缝里。
那人倒下去。第五杆枪到了——杨玄侧头,枪尖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缕风。他抓住枪杆,往前一送,枪尾撞在那人胸口,撞得他踉跄后退。
可他到底是一个人。第六杆枪,他没躲开。
枪尖从他左臂上划过去,皮甲裂开一道口子,血“唰”地渗出来,染红半边袖子。杨玄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退了两步。那几个黑甲一看他挂彩,齐齐压上来——七杆枪,同时刺向他。
快腿在箭楼上,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当家的——”
“别喊!”杨玄吼了一声,就地一滚,滚到草棚根底下。七杆枪扎在土里,溅起一片泥。他翻身起来,贴着草棚墙根一冲,从枪阵侧面钻进去——枪阵正面强,侧面软。他断剑横扫,削在最近那个黑甲的腿弯上,那人“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杨玄从他肩上踩过去,一脚蹬在身后草棚的柱子上,借力反身,断剑对着那队黑甲,拦在路中央。
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滴在土路上。他盯着那队黑甲,咧嘴笑了一下:“就这点本事?”
黑甲队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杨玄看见——最前面那个黑甲的头盔下,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嗡——”
一声弓弦响,不是朱磊的箭。箭楼上,太史慈把弓一放,拎起他那杆长枪,一跃而下。落地,枪尖在地上一磕,借力,“唰”的一声,枪出如龙。
他从侧翼杀进黑甲队。一枪,挑开一杆枪;枪头一沉,扫向第二人脚踝,那人一个趔趄,还没站稳,枪杆已经横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扑出去三尺。太史慈的长枪使得快,快得看不清——黑甲队想列阵,可这条窄路上,十杆枪摆不开。太史慈一人一枪,把阵脚搅得稀烂。
“子义哥!”快腿在箭楼上喊。
太史慈没回头。他枪尖一收,改扫为拍,把最前面那个黑甲扫倒在地,枪杆压住他胸口:“别动。”
那黑甲头盔下的眼睛,动了动,没有说话。
柳大刀带着残兵,从草棚后头杀出来,堵住路口:“想跑?问过你爷爷手里的刀没有!”
黑甲队,乱了。
杨玄没再恋战。他退到墙根,撕了块衣角,把胳膊上的口子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渗出来了,把布染红了。他不在乎,抬眼,看着太史慈在乱阵里杀进杀出,枪枪带风。
前世他打天下,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不是没人能打,是没有人愿意为他把命豁出去。
这一世,他有了。
“留活的!”杨玄喊:“抓两个问话!”
太史慈把最前面那个黑甲拎起来,扔到杨玄面前。杨玄走过去,蹲下,掀开他的头盔。头盔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往前看,不看人。
“谁雇的你们?”杨玄问。
那黑甲不说话。
“出多少钱?”
还是不说话。柳大刀在旁边不耐烦:“当家的,跟这些铁疙瘩问啥话!”
杨玄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了:系统佣兵,是NPC,不是人。不会说话,不会疼,不会投降——就是工具。问不出来的。
“绑了,扔柴房。”杨玄站起来。
村口,周烈在阵前跳脚:“杨玄!你有种!你有种一辈子缩在火墙后头!”
太史慈在箭楼上,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火墙前头还有我。你进来,试试。”
周烈脸色铁青,没敢动。他回头,对一个传令兵低声说了句什么。传令兵拨马就跑,往溪边去了。
杨玄在村口,没看见这一幕。他刚把俘虏的事安排完,快腿就从栅栏那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都变了:“当家的!溪边!溪边来人了!”
杨玄的声音,沉了下来:“多少人?”
“看不清!黑压压一片!”快腿比画着:“领头的是周彪!那匹黑马,我认得!他们没走大路,是沿着溪边那条草道摸过来的!朱磊说,绊马绳绊倒了一排,可他们人多,后头的绕过去了!”
杨玄的牙,咬紧了。草道——那条道,直通李老藏人的林子。
他猛地往溪边看去。溪水那边,草被压倒了一片,周彪骑着那匹黑马,带着百来号人,正趟着水往这边摸。再往前半里,就是李老藏人的那片林子。林子里,藏着李老,藏着全村的老弱妇孺,藏着一村人最后那点念想。
杨玄的汗,下来了。
他算错了。他光顾着正面那队黑甲,把人都压在村口——他忘了,溪边不光有绊马绳,还有一片藏人的林子。周彪这一绕,绕的不是村后,是村子的命。
村后,空了。青壮都在村口,太史慈在抓俘虏,柳大刀堵着路口,箭楼上只剩朱磊一个。
“太史慈!”
“在!”
“村口,交给你。一个都别放进村。”
“你干嘛去?”
杨玄没答。他握紧断剑,往村后跑去。
他跑过草棚时,草棚后头一个后生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当家的!我跟你去!”
“回去!”杨玄头也没回:“守住村口!”
他跑过草棚,跑过菜地,跑到溪边——远远地看见那片林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还没醒。而溪水里,周彪那匹黑马,已经上了岸。
周彪勒住马,看见他,没急着冲,反而笑了:“杨玄?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你那些箭楼、火墙,都在村口。”周彪说:“这儿,就你一个。”
杨玄握紧断剑,没说话。他身后,就是那片林子。他退一步,林子就没了。
周彪一挥手:“上。”
百来号人,趟着水,往岸上压过来。杨玄一个人,站在溪边,站在那片林子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剑——一把断剑,挡一百个人。
不够。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怀里那块令。那东西,他一直没真正用过。此刻,好像不得不用了。
他抬头,看着溪水里那越来越近的百来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那条安静的小路。他忽然笑了一下——前世,他也这样站在绝路上过。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也没死。这一世,他有了村,有了人,更不能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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