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风把杨玄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溪岸,断剑横在身前。他身后不到二十步,就是林子边沿。那些树安安静静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响,像在替他数步子。
周彪的人,上岸了。
水花被踩得四溅,百来号人从溪里爬上来,黑压压一片,往杨玄跟前压。打头的几个拎着刀,一步一步,越走越近。周彪没下马,他骑在岸边的干地上,拿马鞭指着杨玄身后的林子。
“杨玄,”周彪说:“我再问你一回——林子,你让不让?”
杨玄没说话。
“不让?”周彪的声音沉下来:“那我进去,把林子里那些老的小的,一个一个揪出来,扔在溪水里泡着。你让,我留你一个全尸。”
杨玄握剑的手,指节白了一瞬。
林子里的人。他以为周彪是来抄村的,原来周彪知道他藏了人。谁说的?村子藏人的事,只有村里人知道。周彪一个外人,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你把人藏在溪边林子里。”周彪说:“我原本不信。现在一看,真在。”
他说着,马鞭往前一指:“你挑不挑?”
“挑你个头。”杨玄说。
周彪脸色一沉:“上!先把这小子剁了!”
人群动了。打头的几个举着刀,朝杨玄冲过来。
杨玄没退。他身后那片林子,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谁捂住了嘴,又没捂严实。是一个孩子的声音,被一双手死死捂住,只漏出半声,就没了。
那半声,扎进他心里。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令。
令是凉的。被他贴身捂了半个月,早该捂热了——可它就是凉的,凉得硌手。前世,他到死都没用过它一回。那时候他只知道它是块令牌,能立村,能招人。重生回来这半个月,他也没真正用过它。
他不想用它。
这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不敢,他是舍不得——天命这东西,是村的根。他攒了半个月,攒到二十,全砸在这一嗓子上,村就没了根。他比谁都清楚,气运这种东西,用了,是要拿命还的。
可林子就在身后。
他摸到令,手停住,又松开,再攥紧。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林子里那半声哭,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
他不再犹豫。他握着那块令,闭了一下眼。
——神令,青铜权柄,隐藏一重:令镇。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弹开,红字,一长串:“警告!越级启用隐藏权柄【令镇】。当前天命值20/100,不足50,启用后将扣除天命20点,并承受反噬。是否确认?”
他没有点确认。
他把令攥在掌心,举过头顶,低喝一声:“令!”
“嗡——”
那块巴掌大的青铜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铜纹从令面上亮起来,一道一道,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麻。紧接着,一股看不见的威压,从他头顶炸开,像一层无形的浪,呼地推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脚步猛地一顿。
一个人腿一软,直接跪进溪水里,水花溅了他自己一脸,他趴在水里,起都起不来。旁边一个,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进水里,他弯腰去捞,手抖得捞了两次都没捞着。后头一个嗓门大的,忽然“啊”地嚎了一嗓子,扔了刀,抱着头蹲下去:“娘诶——!”
乱,全乱了。
周彪的黑马,第一个炸了。那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来,原地尥蹶子,差点把周彪掀下去。周彪死死勒住缰绳,被颠得抱着马脖子,脸都白了:“怎么……怎么回事!”
威压滚过溪水,滚过对岸。对岸那些还没下水的铁旗盟兵,有的蹲下,有的趴下,有的转身就跑。溪边一片哭爹喊娘。
可杨玄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股力量从他身体里抽走,抽得又急又狠。他眼前一黑,喉咙一甜,“噗”的一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脚下的草叶上。血沫子呛进鼻子里,他咳了两声,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疼得他几乎站不住,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断剑拄着地,剑尖在土里滑出一道浅沟。
“叮。”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响:“【令镇】已启用。天命值扣除20,当前天命:0/100。青铜权柄封印,领地升级任务暂时冻结。反噬生效。”
天命,清零了。
杨玄跪在地上,眼前一片发花。耳朵里像有人拿钟在敲,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抖得厉害,攥着令都攥不稳。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精气神,全被那一嗓子抽空了,像把一整条命,提前预支出去了一大半。
反噬,比他想的狠。
前世他混到死,也没把天命花光过一回。他一直以为,天命就是数字,攒着就行。他不知道,天命归零的时候,人会这么难受。
他攥着令,指节发白,又松开。
可他还不能倒。
他咬牙,拄着断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
面前,铁旗盟的人还乱着。周彪的马还在尥蹶子,周彪被颠得东倒西歪,吼着:“稳住!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
杨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握着断剑,一步一步,朝人群走过去。
他的步子有点虚。可他不能停——他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有人看出来他撑不住了。他得走,走得稳稳的,走到那些人面前去。
打头那个跪在溪水里的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满嘴是血、眼神却冷得像刀的年轻人,正朝他走过来。
“别……别过来!”
那人往后退,退得急,一屁股坐进水里。他旁边一个同伴,直接扔了刀,两手抱着头,跪在泥地里:“大爷!大爷饶命!我就是个扛活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滚。”杨玄说。
那人连滚带爬,一头扎进溪水里,扑腾着往对岸游。他一跑,后面的人跟着炸了窝——扔刀的扔刀,爬水的爬水,几个人挤成一团,谁也没心思再往上冲。
杨玄没理他们。他绕过那人,踩着泥地,一直走到周彪的马前。黑马看见他,退了半步,嘶鸣声里带着慌。
周彪终于稳住了马,低头看着杨玄,声音发紧:“你……你他娘的,使的什么妖法?”
“妖法?”杨玄抬头看着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周彪被那笑弄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我笑,”杨玄说:“你挑错了日子。”
他说着,把令往周彪眼前一亮。铜令上,那几道烧红的纹路还没全熄,像几道活着的火。
周彪的马,又炸了。
黑马四蹄一蹬,蹿出去一丈,周彪被甩得伏在马背上,死死抓着鬃毛。那马一路惊,直接蹿回溪水里,趟着水往对岸跑。铁旗盟的人一看头马跑了,更是魂飞魄散,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水里跑,刀都不要了。
水花四溅,人挤人,踩翻了一片。
杨玄站在原地,看着那百来号人,又退回了对岸。他看着周彪在溪水中央勒住马,浑身湿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没骂出来,拨马走了。
退了。
一百个人,被他一个人,吓退了。
杨玄站在原地,没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他低头,看见手里的令,铜纹暗了下去,青铜的表面,像蒙了一层灰。
就在这时——
令背上,浮出几个字。
没有光,没有响声。就像那些字,一直藏在那层灰下面,此刻终于透了出来。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刻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杨玄认得它们。简体,繁体,篆书,游戏里的隶书——他都认得。可令背上这几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字。
“叮。”系统提示又响了:“检测到未知铭文。比对无结果。提示:该铭文不存在于本文明收录范围。”
不存在于本文明收录范围。
杨玄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发干。他不认识它们,可他看着它们,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发慌,像在哪儿见过,又像压根没有这回事。五个字,笔画里都藏着一道细细的纹——像一枚印章的印纹。
像他前世,梦里见过的一枚印。
他想再看一眼,眼前又是一黑。这一次,他没撑住,手里的令脱了手,人往前栽——一只手,从后面一把捞住了他。
“撑住了没?”
是太史慈的声音。
杨玄被捞着,勉力抬头。太史慈不知什么时候从村里赶出来了,一手扶着他,一手拎着枪,枪尖上还挂着血。村口方向,喊杀声已经弱了,只剩下零星几声。
“村口……怎么样?”
“周烈退了。”太史慈说:“你那个‘火墙’,把他们烧怕了。我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往营地里缩。”
杨玄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令,令背上那五个字,还在。
“那字……你认得吗?”
太史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晌,摇头:“没见过。”
杨玄没说话。他弯下腰,把令捡起来,收进怀里。令身贴着他胸口,凉得透骨。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这块令。
天光大亮。溪水静下来了,对岸的铁旗盟营地,烟尘还没散。村口那边,柳大刀的嗓子扯得老高:“赢了!咱们赢了!”
栅栏门里,呼啦啦跑出一群人。快腿跑在最前头,一头汗:“当家的!当家的你没事吧!”
杨玄想应一声,嗓子却发不出声。太史慈架着他,往村里走。李老从那片林子里出来,老远看见他,脚步一顿,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他另一条胳膊,嘴唇抖了抖:“……你这孩子。”
“李老,林子里的人,没事吧?”
“没事,一个都没伤着。”李老说着,声音有点哑:“倒是你——你看看你这张脸,白的。”
杨玄被架着进了村。路过那片林子时,他看见树影后面,几个孩子扒着树干,探出半个脑袋,睁着眼睛看他。其中一个,脸上还挂着半道泪痕,见杨玄看他,缩回头,又忍不住,再探出来,小声喊了一句:“村长……你好厉害。”
杨玄的嘴角,动了动,没力气笑。
他进了草棚,太史慈把他放倒在草铺上。他盯着棚顶,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伸手,又摸出那块令,举到眼前。
令背上,那五个字,还在。
他忽然看见——那五个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半道痕,浅浅的,像一道印的边。还没成形,就又隐了回去。
杨玄没管那半道痕的来历。他盯着它,心里那点发慌的感觉,又爬上来了。
他眼前一花——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街上。街是现代的街,路灯、电线杆、水泥地。天色还没全亮,街口早点摊的蒸笼正冒着白烟,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骑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胸口闷得发慌,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喉咙里还泛着铁锈味。他扶着路灯杆,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有嗓子眼那股血腥气,怎么也散不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
手背上,一枚淡淡的铜印,正从皮肤底下浮上来。印纹细细的,一圈一圈,像火里淬过。他认得那纹路——那是令上的纹。
游戏里的伤,第一次,带到了现实。
铜印亮了一下,又慢慢隐下去,隐进皮肤里,只剩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痕,趴在虎口上。他试着握了握拳——那圈印痕,随着握拳,隐隐发烫,像刚被炭火燎过,又像冻了一夜。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圈印痕,半晌没动。
这不是错觉。他反复握了握拳,又松开——印痕不褪。昨天他醒来时,手上什么都没有。今天,它就在了。它跟着游戏里的那一仗,一起来了。
街口的豆浆摊,热气腾腾的,老板娘低头擦着桌子,没注意到他。她身后,一个小姑娘坐在小马扎上,抱着本书,头一点一点地,犯着困。
杨玄看了一眼那小姑娘,收回目光。
他握了握拳。虎口那圈印痕,随着握拳,隐隐发烫。
他想起令背上那五个字,想起那圈印纹,想起太史慈那句“没见过”。
这盘棋,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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