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挑的立村点在村北的河滩——地是平的,土是黑的,离水源近。
前世他记得,这块地三个月后被北边的山贼一锅端,半年后被公孙策的势力圈走,谁占谁倒霉。是块烫手的弃地。
他插下村标,还没直起腰,身后就有人一脚踢过来。木标“咔”地断成两截。
“谁让你占这儿的?滚开!”
周烈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身后跟着七八号人,穿的都是系统发的麻布衣,胸口却统一别着一枚铁片——铁旗盟,开服头一天就拉起来的帮会。
周烈其人,杨玄前世有印象。铁旗盟开服头三个月横得很,占了小半个新手区,后来撞上硬茬,一夜散伙。周烈本人在游戏里混到第二年,给人当打手,再往后就没了消息。
前世他没把这种人放在眼里。铁旗盟这种货色,连他领地的门都摸不着。可现在,他光杆一个,摸得着铁旗盟的门。
忍。这是他重生以后,做的第一个决定。不是怕。
周烈站起来,走过来,用脚尖碾了碾断掉的木标,碾得咯吱咯吱响:“这地老子看上了,识相的,滚。”
杨玄没动。他看着周烈,心里忽然觉得好笑。前世这号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如今踩着他的村标,倒踩出威风来了。风水轮流转。他等得起。
周烈上下打量他——麻布衣,木剑,光杆一个,嘿嘿笑了:“就你也配立村?回去种地吧你!”
身后有人跟着笑:“周哥,给他个锄头,让他滚去锄草!”
“锄草都抬举他了!你看看他那熊样,连草都认不清!”
周烈抬手,抽掉杨玄腰间的木剑,掰了一下,没掰断,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咔嚓。木剑裂了。
“记住了。”周烈弯腰,拍了拍杨玄的脸,不轻不重,“新手村这地界,铁旗盟说了算。识相的,滚远点。不识相的,哼,老子让你连新手村都待不下去!”
杨玄还是没说话。他垂着眼,看着那把断剑,心里那股火,压了一压,又压一压。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铜令在怀里,凉凉的,贴着胸口——这东西见不得光,白天它闹过一回,系统警报响得差点把全村的玩家招来。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把断剑,一个光杆,和一块会响警报的破铜。打不过,也藏不住。
那就先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啧了一声,有人笑:“怂包!”“光杆一个还敢占地方,脑子有坑!”“铁旗盟的人你也敢惹,活该!”
杨玄弯腰,把断成两截的木剑捡起来,又捡起那半截村标,拍了拍上面的土。没说话。
周烈带着人走了,一路笑骂,说今晚庆功。围观的人散了,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眼神像看个笑话。
河滩上只剩他一个。他把断剑插回腰间,把村标别在腰后,低头看着脚边被碾碎的那块土。忍。他妈的,重生第一天,先学会忍。前世他忍了十年,忍出一个华夏区,忍到最后,让墨鸦从背后捅了一刀。这一世,他倒要看看,谁先熬不住。
他转身,朝河滩上游走。走了半里地,他停下,回头看——河滩下游,周烈的人正忙着插旗圈地,热闹得很。他笑了一下。那块地,是块坟地。前世,占了那块地的人,没一个活过三个月。周烈爱要,拿去。
……
白天剩下的时间,杨玄在河滩上游转了一圈,最后在溪边一块凹地停下。
地不大,背靠一片野林子,前面是溪水,土色发黑,踩一脚,松软,肥沃。他蹲下来,抓了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是熟的。不像河滩下游那种沙土,一攥就散。
前世他记得这儿。开服半年后,有个叫“半亩田”的小玩家在这儿立了村,靠种田发家,种什么活什么,后来让大公会连人带地吞了。半亩田那会儿在论坛哭过一帖,说自己的地是祖坟风水,旺他。没人信。后来有人考证,说那片地底下有一条暗河,水脉好,所以庄稼旺。
暗河。杨玄蹲下来,耳朵贴地,听了听。听不见。但他知道,半亩田说的是真的——前世那个考证帖,他看过。
种地这行当,听着没出息,可领地立起来,粮草是第一位的。前世多少大领主,倒在缺粮上。谁握住水脉,谁就握住粮草;谁握住粮草,谁就握住了立村的命。这块地,比周烈抢走的那块,值钱一百倍。周烈那块地,是坟地。这块,才是宝地。
他捡了根树枝,在凹地四角各插了一根,划出范围,然后抬头看天。日头偏西,新手村方向飘起炊烟,是玩家们在扎堆做饭。他肚子也饿了。他看了一眼溪水,没敢喝——前世新手村头一天,有玩家喝溪水中了系统debuff,拉肚子拉掉半管血,被野狗咬死,闹了个大笑话。系统的东西,没那么好心。他往林子里走了两步,捡了几根干柴,又蹲回溪边,看了看水里——水清,有鱼,巴掌大。他咽了口唾沫,没下水。忍。
傍晚,他绕回村口,路过告示板。青袍文吏还在那儿,竹简换了块新的,正被人围着。“立村资格,已有十七家递交!”文吏声音拉得老长,“头名者,天赐;次名者,地赐——”
“地赐是什么?”
“老夫不知。只知天赐为一令,地赐为一物。列位,先到先得——”
人群又挤上去。杨玄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耳朵,转身走了。十七家递交,头名十有八九是公孙策——前世那块免征地令,就是他拿的。这个抢不走,也不用抢。他前世摸爬滚打十年,最后死在“天赐”上。现在他知道了:天赐是根上掉下来的须。须给别人,根在他怀里。
他往村外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坡地前停下。
暮色把坡地染成一层金,草棚的影子拉得老长,棚顶的茅草在风里簌簌地响。坡地上,稀稀拉拉搭着十几个草棚,有NPC进进出出,都是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流民营。前世开服第七天,这里的流民被系统编入“安置任务”,谁收留谁得人口。他那时候来晚了,人早被大公会瓜分干净。
这一次,他先到。他站在坡地边上,数了数人头——二十三个。够立村了。他没急着上去。流民NPC夜里会生火,白天才愿意跟人走,这是系统规矩。他记下位置,转身往回走。
天彻底黑了。
……
夜里。
他没回村,在溪边凹地搭了个简易草棚——说是草棚,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搭一块油布。他躺下来,怀里揣着铜令,枕着手臂,看着头顶漏进来的星光。溪水在脚边响,哗啦哗啦,没个停。远处河滩下游,铁旗盟的营地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笑骂声和划拳声,庆功庆得正欢。
他一天没吃东西,肚子贴着后背,饿得发慌。前世这个时辰,他在干嘛?他想不起来。十年的记忆太多,多得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来改的。
铜令忽然烫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来。
白天那一回,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迟早要闹。他压了一整天——把令裹在布里,塞在怀最里层,贴着心口,走一步捂一步,像捂着块烧红的炭。白天它安静得像块死铁,安静得他心里发毛。
果然,天一黑,它醒了。
铜令在怀里发烫,烫得隔着衣料都烧人。他把它掏出来。令面上的锈皮,正一片一片往下掉,像蛇蜕皮,露出底下的青铜,青得发亮。那两个古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不是白天那种暗沉的颜色,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字里游。
黑水从裂纹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掌纹走,不滴落,就那么贴着他的皮肉,像一根根活的线。他心口一跳,下意识要把令甩出去。甩不动。令像长在他手上。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未知数据流!检测到异常权限请求!请玩家注意——”
第三声没响完,被掐断了。像有只手,捏住了系统的喉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然后,一道光幕在他眼前浮起来,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像水一样:
“神令认主·青铜阶。”
“天命值:0/100。”
“取天命之法:立村、收名士、夺名地、战而胜之。”
“青铜权柄三:其一,领地归属——方圆百步,唯令是主;其二,招募特权——可强召名士一人,成则得其心,败则失其名;其三,百里洞察——察周边百里,一日一次。天命满,令升阶。”
光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令主已确认。注视,已开始。”
他看着最后那行字,后背发凉。认主,不是结束,是开始。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开始“注视”他。
然后,画面冲进来。不是记忆,是画面。像有人把他的脑子当屏幕。
孤舟趴在他脚边,背上三支弩箭,血洇开一大片。他看见孤舟是怎么中箭的——墨鸦的人从两侧围上来,孤舟一把把他推开,自己后背露给了弩手。三支弩箭,几乎同时钉进去。
孤舟没倒。孤舟撑着地,爬了两步,爬到他身边,抬着头看他。“玄哥……”孤舟说,“没事……我没……”
孤舟低下头,又抬起来,嘴唇翕动:“神令……别信……”
然后,孤舟的手抬起来,指了指一个方向。再然后,孤舟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孤舟在怕。临死之前,孤舟怕的不是死,是别的。
画面里,孤舟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见孤舟的手,指甲抠进土里,划出两道深痕。然后,孤舟不动了。
画面消散。杨玄坐在草棚里,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血。指甲缝里,也没有土。可孤舟那两道深痕,像划在他手心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溪水的声音都听厌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恨不是这么用的。十年后他恨了整整一夜,恨到把墨鸦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嚼烂了。重生这一次,他不恨了——恨太贵,他现在穷得只剩一条命和一块铜。他要拿回来的东西,比恨值钱。
他顺着记忆里孤舟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北边。星空下,北边,是土地庙的方向。他盯着北边看了很久。
然后,神令在他手心里,又烫了一下。一道新的信息,像水一样淌进他脑子里:“百里洞察,已备。可察周边百里之地。”
他愣了一下。百里洞察。他下意识地“看”向土地庙。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孙老头。
那个白天在庙门口扫地、接除草任务、剧情里本该被山贼砍死的NPC。此刻,孙老头站在庙门口,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NPC夜里不该活动。系统规则,NPC夜间休眠,这是《三国》的铁律,他玩了十年,没见谁破过。
孙老头张了张嘴。无声的,像在说什么。杨玄看不清口型。但他莫名觉得,孙老头说的是三个字:“快——走——”
不。他盯着那道瘦小的黑影,觉得自己看错了。孙老头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庙门的阴影里,消失了。庙门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那块歪门板。
杨玄低头,看手里的铜令。“注视,已开始。”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神秘人,想起昨儿夜里那个“只进不出”的脚印,想起孙老头白天扫地的样子——前世他接除草任务的时候,孙老头总是蹲在庙门口晒太阳,笑眯眯的,谁都搭话。现在想来,那个老头,话多得像憋着一肚子事。
这片游戏,从开服第一天起,就不对劲。他握紧铜令,把它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那点冰凉,现在变成了一点温热。他看着北边,土地庙的方向。月光下,庙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只蹲着的兽。
明天,先立村。流民营那二十三个人,他记在脑子里。溪边这块地,他记在脑子里。土地庙的疑团,他也记在脑子里——但那得往后放。步子不能乱。
他闭上眼,把铜令按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那就看吧。”他说,“看谁先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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