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杨玄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胃里空了一整夜，像有只手在抓。溪水声还在耳边响，河滩下游的灯火已经灭了，铁旗盟的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鼾声和梦话。
他没急着去流民营。他先绕到村口，蹲在石碾子旁，就着晨光磨他那把断剑——磨了半截，没磨出刃，倒把手心磨出一道白印。
“榆树沟那边，昨儿夜里有人看见反光。”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两个蹲着等任务的玩家听见，“听说是铁矿。”
“铁矿？”一个玩家立刻竖起耳朵，“真的假的！”
“我哪知道。”杨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就是昨晚路过，看见那边山坳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兴许是露水。”
他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身后，那两个玩家对视一眼，一个猫着腰往告示板那边跑，一个往河滩下游的铁旗盟营地跑。
杨玄听见脚步声，没停。周烈这人，贪。给甜头他就咬。他记得前世的事：开服第三天，周烈带人去榆树沟“抢铁矿”，抢回来一筐铁锈石，还让山贼伏击，折了七个人，成了新手村头一个大笑话。那一世，周烈是听了“村里有矿”的传闻，自己撞上去的。这一世，他不过是把那个传闻，提前一天，递到周烈耳朵里。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周烈去榆树沟，来回少说一个时辰，加上扑空的火气，今天大半天就耗在沟里了。这一整个白天，他干什么都清静。立村要的东西，他昨晚就算好了：人口从流民营拿，木材林子现成，粮草——溪里有鱼，流民自带存粮，凑一凑够数。他缺的，只是这一个时辰。周烈替他腾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往流民营走。坡地上的草棚还罩在晨雾里，二十几个流民NPC蹲在火堆旁，锅是空的，火苗舔着锅底，煮的是清水。
杨玄蹲在营地边上，没进去，先看了一圈。流民头是个黑瘦老头，姓李，村里人都喊他李老。前世他没跟李老打过交道——那时候他看不上流民，嫌他们脏、穷、没战力，后来才知道自己蠢：立村头一件事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命。
他前世输在哪儿？不是输在战力，是输在起跑线。别人起跑就有人有地，他起跑只有一把刀，还砍错了方向。
李老看见他，眯起眼：“小后生，来找人的？”
“来收人的。你这一营人，我都要。”
李老笑了，笑完摇摇头：“我这营人，都是苦命人，白吃白喝的主儿。你要他们做什么？”
“立村。”杨玄说，“我那儿有块地，有水脉，能种粮。你们跟我走，管住管吃，种出的粮，分你们三成。”
李老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串鱼上。杨玄把鱼递过去。李老接过来，没往锅里放，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小后生，你认得铁娃子不？”
“铁娃子？”
“我孙子。”李老说，“年前进城给铁匠铺当学徒，再没回来过。听说新手村有个铁匠铺——你见过一个左手少半截小指的后生没有？”
杨玄的心，猛地一跳。左手少半截小指。他见过。前世他逛新手村铁匠铺，见过那学徒打铁，左手少半截小指，握锤握得稳，是个实诚人。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那后生手上的茧子，比他的还厚。
“见过。”杨玄说，“铁匠铺，东头第三间。他打铁，左手缺半截小指，是不是？”
李老的腰，一下子直了。“你……你真见过？”
“见过。活得好好的，天天打铁，饭量比我大。”
李老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鱼放进锅里，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小后生，你这人，实诚。我信你。”
李老低下头，锅里的水汽升起来，糊了他一脸。他说：“那孩子，爹娘都没了，跟着我，苦了十几年。进城学手艺那天，他跟我说，爷，等我出师了，把你接进城，给你买壶酒。我说你个小崽子，会打铁了再吹牛。”他笑了一下，笑纹里全是土，“快三年了。酒他倒没买过，我也没喝上。”
杨玄没接话。他想起前世那个打铁的后生——左手缺半截小指，握锤握得极稳，打出来的铁器在镇上出了名的好。前世他死之前，那后生还好好地在铁匠铺打铁，日子过得不算坏。
“他活着。”杨玄说，“日子也还过得去。等你有空了，我领你去看他。”
李老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又低下去：“……成。成。”
“那走？”
“走！”
李老回头，朝营里喊了一嗓子：“收拾家当！跟这后生走！他认得铁娃子！”
营里炸了锅。二十几个流民，拖家带口，背着锅碗被子，挤挤攘攘地往坡下走。有个老婆子拄着拐，走两步歇一步，李老回头骂了一嗓子，骂完又折回去，把她背上。
杨玄没催。他走在最前面，放慢脚步，让队伍跟上。路不长，走了一炷香。队伍里渐渐有了笑声，孩子追着跑，大人骂着追，乱糟糟的，却热闹。他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前世走对太多了。
……
回溪边，已经是巳时。
凹地里，他昨晚划的四根树枝还在。他让流民把家当卸在林子边上，自己捡起昨天那半截村标——被周烈踩断的那截，他把断口削平，重新插进土里。木材是现成的：流民们背着柴火家当，林子里还有现成的树，他昨晚就砍了六棵，晾在溪边。粮草也有：他昨晚网了二十几条鱼，晾成鱼干，加上流民自带的一点存粮，凑够了数。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立村意向，条件核验中——人口23/20，通过！木材，通过！粮草，通过！立村条件达成，请命名！”
“玄村。”
“——命名成功！玩家杨玄，立村‘玄村’成功！全服第二村！”
全服公告亮起来的时候，溪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流民们欢呼起来，有人把锅碗敲得哐哐响。李老蹲在新插的村标旁边，摸着那截削平的白茬木头，笑了：“玄村。好名字。玄，玄乎，镇得住。”
杨玄站在村标旁边，看着那一张张黑瘦却亮堂的脸，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半截。全服第二村。他前世的村，叫“玄城”，立起来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一世，第二村，身后跟着二十几口子人，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值了。孤舟那条命，值了。
李老带着人，把草棚一排搭起来，靠着林子，面朝溪水。手脚快的，已经去溪边洗锅了。杨玄把活分了分：砍柴的、担水的、看火的、开荒的——前世他管过一座县城的政务，这点人手怎么分，门儿清。
有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当家的，咱们种什么？”
“先开荒。溪边那一片，翻出来，种豆子。豆子熟得快。”
“豆子顶不了饱……”
“顶不了饱，换。拿去村里换粮。咱们的豆子甜，他们的粮糙，有得换！”
后生挠挠头，没再问，扛着锄头下地了。
村口方向，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是村西那拨玩家，听见公告，跑来瞧热闹的。一个玩家挤在最前面，看了一圈，嘀咕：“第二村……就这？二十几口子流民？”
“管他呢，反正比咱们强。咱们连村标都还没摸到。”
“我听说，头名立村的公孙策拿了个‘天赐’。这第二村，能拿什么？”
“啥也没有吧。公告就报了个名儿。”
杨玄没理他们。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铜令安安静静的，没闹。他按了按，隔着衣料，那点温热还在。神令的光幕浮出来，只有他看得见：
“立村完成！天命值：0/100 → 10/100！取天命之法·第一条兑现：立村！”
10点天命。他盯着那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气。不够。差得远。100点天命才升阶。立一个村才给10点——后面90点，得靠收名士、夺名地、战而胜之。每一件，都比立村难十倍。
收名士。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前世他记得，开服头一个月，这一带流落过几个落魄武将——有个带残兵的武官，往北走，投了好几个村，都被撵出来。还有个被贬的县尉，在邻县给人当账房。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把这些人都错过了。这一世，一个都不能再错过。
他正想着，村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
周烈带着人回来了。
灰头土脸——七八个人，现在只剩五个，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袖子破了，有的脸上挂彩。周烈本人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一脚深一脚浅，靴子里全是泥。
他身后的人，骂骂咧咧：“妈的，什么铁矿，全是铁锈！”“还说有山贼，还真有！六个兄弟，折在沟里！”“谁他妈传的谣言！老子撕了他！”
周烈没骂。周烈走到村口，看见新插的村标，愣了一下，又看见站在村标旁的杨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晨光下，一个一身是泥、损兵折将；一个立村成功、全服公告刚刷过去。围观的玩家也认出了杨玄，刚才还嘀咕“第二村就这”的那几个人，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说：“……这不是早上被踩断木剑那哥们儿？”“是他！铁旗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剑踩了！”“他……立村了？全服第二村？”“他哪来的人？哪来的木材粮草？”
没人答得上来。
杨玄没说话。他看周烈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那口气，松得格外痛快。你踩我的村标，踩我的剑，踩我的脸——这才过了一天，咱俩的账，就开始往回算了。
周烈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立的村？”
“嗯。全服第二村。”
周烈脸色又青了一层。他身后的一个人小声说：“周哥，这怂包……他哪来的人？”
“流民营的。二十三口，都跟我了。”
“你——”周烈指着他，手指头抖了抖，没指稳。
杨玄低头，把村标拍了拍，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周哥。榆树沟的铁矿，我劝你别去了。我昨儿路过，看那山坳，像假的。周哥消息灵通，不会也栽在假矿上吧？”
周烈的脸，白一阵，青一阵。他身后的人全闭了嘴。溪边只有风声，和流民们敲锅碗的动静。
周烈盯着杨玄看了很久，最后，一甩手，扭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玄村。行。我记下了！”
杨玄站在村标旁，目送他走远。
……
铁旗盟的人走远了，溪边重新安静下来。
李老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后生，那是铁旗盟的头子。你把他得罪狠了，他回头准来收税。”
“嗯。让他来。”
李老看着他，没再说话。
杨玄把铜令按了按。他等的不只是这一天。他等的是周烈“记住”他。前世他懂一个道理，重生前才懂：在乱世里，被记住，是福，也是祸。铁旗盟会记住他，别的势力也会。等他的名字传到够远的地方……他顿了顿。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但他知道，铜令背后那个“注视”他的东西，一定在等。
正想着，村口又跑来一个人——是个半大孩子，玩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新村的！新村的人！你们村，被人盯上了！隔壁‘铁旗分盟’，昨儿夜里在你们上游扎营了！”
杨玄看着他，问：“铁旗分盟？”
“对！他们村口挂的旗子，和刚才那拨人一样，也是一块铁片！有人数了，五十多口子人！比你们村还多！”
溪边一下子安静了。流民们不敲锅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老的手，搭在村标上，没说话。
杨玄低头，看着怀里那点温热。全服第二村，开服第二天。铁旗盟，五十口子人，就在上游扎营。他忽然想起周烈走时那句“行，我记下了”，想起昨儿夜里土地庙门口的孙老头，想起庙门框上那个湿漉漉的指印。
他把村标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得更深。“扎营就扎营。这溪水，姓玄！”
李老终于笑了：“小后生，我越来越觉得，跟着你，是对的。”
杨玄没笑。他看着上游方向，铁旗分盟的旗子，隐约已经能看见了。铁旗分盟。前世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铁旗盟就是铁旗盟，周烈一个人说了算，没听说有分盟。这一世多了个“分盟”，是谁建的？为什么扎营在上游？他忽然觉得，前世那张他摸透的棋盘，从这一世起，有些格子不一样了。
村标在他手里，被晨光晒得发烫。他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得更深。
“晚上轮值。李老，你挑四个手脚麻利的，两班倒。盯上游。”
“盯谁？”
“盯旗子。看它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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