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半个月,玄村像换了副模样。
村口的门,换成了正经的双开门,还钉了铁皮;墙根那排枪,擦得锃亮;粮仓里堆得冒了尖,李老白天黑夜地守着,谁路过他都得盘问三句。最热闹的是村东那块空地——留村的那几十个降卒,正跟着太史慈操练,一嗓子吼出来,能把树上的鸟都吓跑。
练的是刺枪。太史慈站在队前,一双眼睛扫过去,谁偷懒都躲不过。
“枪尖低了三寸。”他走到一个汉子面前,抬脚,把枪尖踢高:“你当是锄地?”
“将军,我、我手抖……”
“抖也给我端平了。”太史慈说:“敌人可不等你手不抖。”
那汉子苦着脸,把枪端平,胳膊直打颤。旁边一个黑脸的幸灾乐祸,憋着笑,结果太史慈头也没回:“你也一样。你枪尖低了两寸。”
黑脸的笑僵在脸上,乖乖端枪。
快腿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感慨道:“咱村这架势,搁三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
“三个月前,”柳大刀蹲在他旁边,慢悠悠说:“你还蹲在溪边啃树皮呢。”
“柳哥,你这张嘴,就不能饶人一回?”
“能。”柳大刀说:“你先把鞋穿上。”
快腿低头一看,鞋真少了一只——刚才报信跑得太急,甩丢在村口了。他脸一红,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去捡,身后柳大刀笑出鹅叫。
太史慈看了一眼快腿光着的脚,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脚还行,不算平。”
“子义哥!你也会损人了!”
“跟你学的。”太史慈说。
快腿噎住。这回轮到柳大刀笑得更响了。
杨玄坐在草棚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桌上摊着一张单子,是他自己列的升镇账目:粮草两千,木材一千,石料八百,铁器八十,民心六十。半个月下来,铁器早齐了,粮草够数了,木材和石料,村里人砍了半个月的树、采了半个月的石,也就差最后一点了。
“李老,”杨玄把单子放下:“木材还差多少?”
“差三百根。”李老扒拉着算盘:“再砍五天,准够。”
“石料呢?”
“差两百车。山上那帮小子,一天能运四十车。”
“行。”杨玄说:“让大伙儿再加把劲,砍完这批,村里杀猪。”
李老眼睛一亮:“杀猪?当真?”
“当真。”
“那敢情好!”李老把算盘一放,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喊:“都听见了!当家的说了,砍完这批,杀猪!”
外头轰地一声,干活的人手底下明显快了三分。
有个汉子一边搬石头一边嘀咕:“为了一头猪,我这条老腰……”
“一头猪?”旁边的人接话:“一头猪能换两坛酒!腰不要了!”
“说得对!腰回头再养!”
杨玄看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村口跑进来一个后生:“当家的!县里来人了!骑着马,带着文书!”
杨玄走出去,就看见村口停着一匹枣红马。马边上站着一个人,官帽官袍,肚子微微腆着——郑图。
郑图一看见杨玄,立刻堆起笑,拱着手迎上来:“杨村长!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郑大人,”杨玄说:“稀客。上回您说改日再来,这改日,改得够久的。”
郑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公务繁忙,公务繁忙。这不,一得空,本官就亲自给您送文书来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县尊亲批!玄村正式编册入县,杨村长——哦不,该叫杨里正了!县尊说了,玄村一战退贼,扬我青州声威,杨里正少年有为,特委里正一职,掌一村之事!”
杨玄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郑大人,”他说:“上回铁旗盟打过来的时候,县里的兵,可是一个都没见着。”
郑图脸上的笑,这回僵了整整三息,才重新活过来:“这个……这个嘛,兵备调度,千头万绪,本官也是爱莫能助。杨里正放心,往后,玄村的事,就是本官的事!”
“郑大人,”柳大刀在旁边抱着膀子,慢悠悠插了一句:“您上回说‘本官一概不知’,那声音,可是不小。”
郑图:“……”
快腿补刀:“大人,您那轿帘子,摔得挺脆。”
“那是、那是本官……”郑图擦了擦汗:“那是本官仓促之下……唉,二位壮士,莫要再提了。杨里正,本官今日是来送好事的!”
“行了。”杨玄摆了摆手,打断:“文书我收下。郑大人远道而来,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郑图刚要客气两句,杨玄已经转身走了。
郑图站在原地,看了看柳大刀,又看了看快腿,讪讪地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快腿在后头小声问柳大刀:“他留下吃饭,不会把咱村的粮仓吃穷吧?”
“吃吧。”柳大刀说:“他肚子再大,也大不过咱村的口粮。”
“那倒是。”快腿点头:“咱村现在,有钱!有粮!有枪!他算老几!”
“嘘——”柳大刀拍他:“人还没走远呢。”
快腿赶紧捂嘴,两个人蹲在墙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过午饭,杨玄把村里的人,都叫到了晒谷场。
人来得齐。老人、孩子、汉子、婆娘,连柴房那边都支棱着耳朵。杨玄站上场边的石碾子,把手里的文书扬了扬:“县里的文书,下来了。咱玄村,正式编册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
“编册了?那咱是正经村了?”
“当家的这是当官了?”
“里正!里正是啥官?”
“管着咱这一村人呗!”
“里正官大不大?”
“比县太爷小,比咱们大!”
“那不就是一村之主嘛!”
李老从人群里挤出来,颤着声问:“当家的,咱村,以后算是有名分了?”
“有名分了。”杨玄说。
李老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抹了一把:“好。好。老刘家那三亩地,总算有个正经名目了……”
“李老,”柳大刀挤过来:“您就别哭了,回头杀猪,猪头肉给您留着。”
“当真?”
“当真!”
李老破涕为笑,周围一圈人都跟着乐了。
太史慈站在人群外头,没进来。有人喊他:“子义将军!您也来说两句!”
“不会说。”太史慈说。
“那就说一句!”
太史慈想了想:“村好。”
众人:“……”
然后笑成一片。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那往后,是不是该叫杨里正了?”
“叫啥都行。”杨玄说:“叫当家的也行。”
“那不成!”快腿扯着嗓子喊:“里正是官,当家的也是官,得叫个大的!要不——叫主公?”
“主公个屁!”柳大刀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戏文听多了吧!”
人群笑成一片。
杨玄也笑了。他站在石碾子上,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脸——半个月前,他们还挤在溪边的林子里发抖;再往前,三个月前,他还躺在乱坟岗上,没人知道他活过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文书,比黄金百两,沉得多。
当了里正,杨玄的活计反倒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两户人家堵在草棚门口——东头的王婶说西头的张婆偷了她家的鸡,张婆说王婶冤枉人。两个人叉着腰,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杨玄头疼。
“当家的,你评评理!”王婶嗓门大:“我那只芦花鸡,下蛋最勤,昨儿个晚上还在,今儿早上就没了!就她家院墙矮!”
“你凭啥赖我!”张婆也不让:“我家也丢了两只鸭子!我还说是你家的狗吃的呢!”
杨玄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说话,快腿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芦花鸡,后面跟着条耷拉着尾巴的黄狗:“找到了!这鸡自己飞墙头那边去了,让狗追得满村乱跑!”
王婶:“……”
张婆:“……”
“鸡还你。”快腿把鸡塞给王婶:“狗,张婆家的鸭子也是它撵跑的,回头我赔你俩鸭蛋。”
一场官司,快腿三句话了了。
杨玄看着快腿,忽然说:“快腿,你这张嘴,比你的腿还快。”
快腿咧嘴:“那是!当家的,要不以后村里的官司,都归我断?”
“你先断断你自己那只鞋,什么时候能找到。”柳大刀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快腿:“……”
杨玄笑得差点岔气。
当天晚上,杀猪。
李老说到做到——不,是杨玄说到做到。猪是村里老孙头养的那头大黑猪,养了一年,膘肥体壮,宰的时候全村围观,孩子们尖叫着捂眼睛又忍不住偷看。
肉下锅,香气飘了半个村。郑图也留下来了,端着碗,吃得满嘴油光,连说三声“好肉”。
快腿在旁边嘀咕:“大人,您这饭量,县衙的俸禄够吃吗?”
郑图擦了擦嘴,正色道:“本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平素难得沾荤。今日,算是沾杨里正的光了。”
柳大刀接话:“大人,您这袖子里,可没少装文书。”
“那是公务!公务!”郑图赶紧低头扒饭。
满院子人都笑了。
杨玄坐在火堆边,笑着看这一幕,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令——从今儿个起,这块令,好像真的跟他绑在了一起。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掏出那块令。
令身冰凉,跟往常一样。他盯着令背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从半个月前那一夜起,他就总觉得,这令,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觉着,它比从前,沉了一点。
他正想着,手心里忽然一热。
令身,亮了。
不是火光,是铜光——温温的,从令心里透出来,像烧了一夜的炭。令背上那五个字,在铜光里浮了起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杨玄屏住呼吸。他重生以来,这块令给过他三次回应——立村、收太史慈、令镇。每一次,都是一行冷冰冰的系统字。他从没见过令自己亮起来。
铜光在令背上流转,像是活了。他隐约觉得,这光不是在照他,是在“看”他——像在丈量他有没有资格碰那个东西。
他忽然又想起这半个月的账。天命清零那天,他以为自己把村的根砸了。可这半个月,民心起来了,声望起来了,县里的文书也下来了——他每天都能觉出,身体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在一点一点往回长。现在他明白了:那劲儿,就是天命。根还在,只是被他一嗓子喊弯了腰,又自己直起来了。
然后,他耳边响起一道声音——不是人声,像从令里透出来的,又轻又远:
“领地根基已固,民心所向,天命自归。青铜权柄,圆满。”
杨玄猛地坐起来。
令身的铜光,慢慢收拢,最后凝成一线,落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去——令背上那五个字,头一个字,在铜光里透出一个轮廓,像是个“墟”字。
他还没看真切,眼前又浮起一行字,是系统面板的样式:
“青铜圆满。白银之路开启——第一重:寻白鹿墟。”
“白鹿墟:隐藏遗迹,白银权柄之钥。坐标:未示。线索:令启。”
杨玄握着令,手心滚烫。
白鹿墟。
他听过这个名字。
前世,游戏第三年,有人在大泽边上挖出一座古城,里头的东西,引得天下震动——青铜器的阵盘、能自己走路的陶俑、一面照得见前世的铜镜。那座古城,就叫白鹿墟。可那会儿,白鹿墟已经被挖空了,谁先挖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一伙神秘人,一夜之间搬空了大半个城;有人说那城自己塌了,把好东西全埋了回去。他重生之前,白鹿墟一直是个没解开的谜。
现在,令告诉他:白鹿墟,是白银权柄的钥匙。
前世那些挖空白鹿墟的人——他们手里,是不是也有一块令?
他握着令,忽然又想起墨十七那句话:“杨村长的名字,已经进了主人的名录。”
名录。白鹿墟。令。
这三样东西,前世在他眼前晃了十年,他一样都没搭上过线。
杨玄指节发白。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冷又硬:
“前世你们先挖的账,我记着。”
“这一世,白鹿墟,我先到。”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令背上。那个透出轮廓的“墟”字,在月光里,像是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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