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杨玄去看了周烈。
村东那间空屋,门从外面锁着。杨玄走到门口,停了停,忽然发现墙根底下,有一行细细的划痕——不是新划的,是夜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蹲下去看,划痕歪歪扭扭,是一个字,刻到一半,没刻完。
那个字是“等”。
杨玄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一个被关了一宿的俘虏,不琢磨怎么逃,刻了个“等”字——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推开门。周烈靠在墙角,没睡着,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一宿没合眼。看见杨玄进来,他咧开嘴,笑了:“你来了。”
“你料到我会来。”杨玄说。
“你早晚得来。”周烈说:“你关着我,不杀不放,不就是还想从我这再问点东西出来?”
“那你等了一宿,想好怎么说了?”
周烈没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说:“我要是告诉你,你能放我走不?”
“不能。”杨玄说:“但你说了,我保证不折磨你。说了,还能吃口热饭。”
周烈盯着他,盯了半天,喉结动了动。他三天没吃上一口正经饭了——被擒那天到现在,就喝了三碗凉水。他忽然泄了气,往墙上一靠:“行,我说。”
“指使我打你的人,是个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来找我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寨子里。他扔下两样东西——一袋银子,一封信。银子我没数,估摸着有五十两。信上就一句话。”他停了一下:“信上写着:玄村有个叫杨玄的,身上有块令。去,把它拿回来。事成,再加一百两。事不成,你自己看着办。”
杨玄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周烈说:“斗笠压得低,就露个下巴。手倒是白,白得跟娘们儿似的。他拿银子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了——指头又细又长。”
“他说话什么口音?”
“口音?”周烈想了想:“听着不本地,也不是京城的,说不清哪的。文绉绉的,一听就是个读过书的。”
又是斗笠,又是白手,又是个读过书的。
杨玄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了以后,再没来过?”
“没有。”周烈说:“我打输了,他也没派人来捞我。我就知道了——我他妈是颗弃子。杨村长,我把知道的都说了。那五十两银子,还在我寨子地窖里,你要,我指给你。”
杨玄没接这个话。他站起来,看了周烈一眼:“吃饭吧。别想着逃——村口双岗,你跑不出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周烈,我给你说句实话。你打我那仗,我死了一个人——我村里的人。我不杀你,不是我心软,是你说的这些,值你这条命。往后,你要还想当这个寨主,别打玄村的主意;你要不想当寨主了,玄村给你留个位置。”
周烈愣了一下。
杨玄没等他说话,走了。
他关上门,锁好,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头,隔着门板问了一句:“周烈,那黑衣人,戴的斗笠,是什么样的?”
“黑的。”周烈在里头说:“帽檐特宽,能遮半个身子。”
杨玄没再问。他回到草棚,坐下,把手里的令摸出来,攥了攥。
信上那句话,又浮上来:玄村有个叫杨玄的,身上有块令。
写信的人知道他有令。墨十七也知道他有令。两个人,都知道。
杨玄把令攥得紧了些。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但至少有一件事能确定:盯上这块令的人,不止一拨。铁旗盟是一拨,墨鸦是一拨,那周烈说的黑衣人,又是哪一拨的?还是说,周烈嘴里的黑衣人,就是墨十七?宽沿斗笠、白手、读过书的腔调——样样都对得上。
可墨十七来的时候,说的是买,客客气气。那个黑衣人,说的是抢,直接下黑手。
一个买,一个抢。
杨玄把这两条线在心里搁着,没敢下结论。他只知道一件事:令在他身上,他就是靶子。他得在那群盯上来的人动手之前,先弄明白,这块令到底是什么。
黑色的宽沿斗笠,露一截下巴,手很白,指头又细又长——他前世见过这样的人。就在太行山下,赵猛死的那一夜。
十年前,赵猛被围在太行山下,三天三夜。
那三天,杨玄在外面疯了一样地搬救兵。他记得自己骑垮了两匹马,闯了三个寨子,跪着求过、拔刀威胁过——没人敢来。太行山下围着三百多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插翅都飞不出去。等他终于领着人杀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猛浑身的伤,刀伤、枪伤、箭伤,没有一处是轻的。他扑过去,把赵猛的头抱起来,吼:“你撑住!援兵马上到!”
赵猛抓着他的手腕,说了那句话。说完了,又死死盯着他,补了一句:“兄弟……哥跟你说件事……哥捡了个宝贝……就埋……埋在……”
话没说完,赵猛的手就凉了。
他当时哭得昏天黑地,把赵猛葬了,坟头朝北。赵猛那句“捡了个宝贝”,他当成临死前的糊涂话,没往心里去。
他又想起赵猛说那话时的样子。那是仗打完了,两个人在营地里喝酒,赵猛喝得脸红脖子粗,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兄弟,哥跟你说个事——哥这两天捡了个宝贝。等天下打下来,哥给你看。”他当时骂了一句:“什么宝贝,还藏着掖着?”赵猛嘿嘿笑:“现在不能看,看了吓死你。”他当是赵猛吹牛,一杯酒灌下去,把这事撂了。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赵猛死后,他去收拢赵猛的遗物,什么都没找到。赵猛的东西,一样都没留下,连那杆他惯用的枪都不见了。
他那时候以为是溃兵抢走了。现在想想——那些围杀赵猛的人,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投降,没要过一文赎金。他们围着太行山,打了三天三夜,死伤那么多,图什么?
图那条命?赵猛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是,一条命值什么?
他们图的是那个“宝贝”。
赵猛死了,宝贝没了,他们也撤了。
那杆枪,赵猛是从不离身的。人死了,枪却不见了——谁拿的?
杨玄攥着令,指节发白。
赵猛捡的那个宝贝,是不是就是一块令?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前世,他也有一块令。他的令,是后来才得的,那时候赵猛已经死了。如果赵猛死前也有令,那赵猛是替他挡了那一劫——
不。不对。
赵猛死的时候,他还没得令。赵猛那块令,是赵猛自己捡的。可赵猛死后,令不见了。那些人的目的,从头到尾,就是那块令。
那他们拿到了吗?
杨玄想不起来。前世他太浑了,只知道报仇、只知道往上爬。赵猛死后第二年,他打下一座城,坐在城头上喝酒,忽然想起赵猛说的“捡了个宝贝”——他还笑过:“老赵,你捡的宝贝,怕是让你那坟头给镇住了。”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如果那些人拿到了赵猛的令,他们拿令干什么?如果没拿到——令埋在哪?赵猛那句“埋在……”没说完,埋在哪?
他猛地站起来。
“快腿!”
“哎!”
“备马。我去趟太行山。”
快腿一愣:“太行山?那可是两百里地!”
“两百里也得去。”杨玄说:“去挖一样东西。”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太行山,两百里地,来回四天。村里刚打完仗,降卒还没安置利索,铁旗盟的余党不知道会不会来报复,墨鸦的人随时可能再来——他走不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直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草棚里,桌上那碗凉粥,又看了看村外那条通向北边的土路——土路尽头,连着山,山那边,是太行。
他慢慢走回来,坐下。
“……过几天再去。”他说。
快腿看了他一眼,没敢问。杨玄没告诉他,其实他心里清楚——过几天,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等到村里的事都安顿好了,他一定得去一趟。赵猛那块令,要是还在太行山下,他就得先一步挖出来。要是已经被人挖走了——那他更得去看看,是谁挖的。
这天晚上,杨玄躺在草铺上,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把前世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赵猛死了十年了。十年,足够那些围杀的人把令带走,也足够他们把令埋在任何地方。可他们要是拿到了令,为什么墨鸦还要来买他这块令?墨鸦有赵猛的令了,还差他这块?
除非——赵猛那块令,他们没拿到。
令,还在太行山下。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前世,他听赵猛喝多了提过一嘴:“我听说有个组织,叫什么鸦,头子有个病妹妹,到处找能治病的宝贝。嘿嘿,有病得治,找宝贝——宝贝能治病?鬼才信。”
他当时当笑话听的。前世那几年,他听过墨鸦这个名号,但从不放在心上——跟他没关系的事,他一概不关心。
可昨晚从现实回来,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前世,现实里,他有个铁哥们儿,姓墨,街坊都叫他小墨,游戏里ID叫墨鸦。俩人是一起蹲过街边摊的交情——墨鸦仗义,谁有个难处他都搭把手。墨鸦家里有个妹妹,肺上的病,花光了家底,到处求医。他当时知道这事,还劝过墨鸦:“别太拼了,身子要紧。”墨鸦笑着说:“那是我妹,我不拼谁拼?”
姓墨。妹妹。肺上的病。
他昨晚没睡着,躺在草铺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赵猛醉话里那个“头子有个病妹妹、到处找能治病的宝贝”的组织,也叫墨鸦。他前世,把兄弟的一句苦话,当成了耳旁风。这一世,他记起来了。
他今天下午回了趟现实。他蹲在墨鸦家楼下,抽了两根烟,等到了墨鸦。
墨鸦还是老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提着一兜子药,边走边接电话,嘴里嗯嗯啊啊的,电话那头应该是妹妹。他经过楼下小卖部,还停下来,给老板买了一包烟,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
周烈说的黑衣人,手是白的,指头又细又长。墨鸦的手是黑的,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指节又粗又硬。
不一样。
杨玄没上去。他掐了烟,往回走,心里翻江倒海。他走出两条街,又折回来,蹲在楼对面的墙根底下,一直蹲到天黑。墨鸦又下来一趟,手里多了张纸——杨玄隔着马路看了一眼,是张病危通知单。
墨鸦站在楼下,低着头,站了很久。路灯亮了,他还在那儿站着。杨玄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杨玄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觉得解气,也没有觉得可怜。他只是把那张病危通知单,和赵猛的坟,一起放进了心里——两杆秤,都压着他。
墨鸦。病妹妹。找宝贝。
要令。
他躺在草铺上,把这几件事翻过来,又翻过去,终于把两块拼图按进缺口:
“你抢令,是为了给你妹妹治病。”
“可赵猛的命,就只值你妹妹一条命?”
他摸出令,攥在手心,很用力。
令身冰凉,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盯着令背上那五个字,低声说:“你要是会说话,现在就告诉我——赵猛,是怎么死的。”
令,没有回应。
草棚外,风呜呜地响。他攥着令,攥了很久,慢慢闭上眼。
半睡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虫鸣,像谁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睁开眼。
草棚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令,还是凉的。
他盯着令看了很久,又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令会不会说话。可他知道一件事——
赵猛死前说:“别信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令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忽然又想起周烈刻在墙根的那个“等”字。
周烈在等天亮,等到了他。
他在等令开口。
他攥着令,又攥了攥。窗外的月光挪了地方,落在他手边,照在令背上那五个字上——五个字,在月光里,像是活的一样。
令什么时候开口,他不知道。可他隐隐觉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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