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真的没死。”
白色纸鸟停在琉璃匣上,歪着头,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
牧云却只觉得吵。
纸鸟第二次张开嘴。
“牧少——”
啪。
牧云左手一合,将它捏成了纸屑。
最后那个“司”字闷死在掌心。
四周数百名竞拍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知道悬剑司少司命叫牧云的人不少,可知道少司命今日刚办完葬礼的人更多。
有人盯着他的裂纹面具,迟疑道:“牧少什么?”
牧云随手抖掉纸屑。
“卖家说我牧少了,让你们再送一点。”
“……”
连最先举刀的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系统没有发出身份合并提示。
看来只听见半个称呼,还不足以让“无归”和“牧云”变成同一个人。
牧云看向台下。
“诸位,想杀我的,先拿号。”
他脚边正好有一摞杜三更没来得及收走的竞价木牌。牧云踢了一脚,数百块黑牌哗啦啦滑下圆台。
“无面坊讲规矩,别插队。”
最前方那名牛骨面具的壮汉猛地踏碎木牌。
“老子要你的命,不要号!”
他双手握斧,冲上圆台。
斧刃尚未落下,牧云怀中的灰胎忽然转了一下。
那颗没有瞳孔的白眼越过牧云肩头,直直看向壮汉。
壮汉脚步骤停。
他胸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当。
几缕黑灰从他面具下钻出,像细蛇般游向琉璃匣。壮汉的身体迅速僵硬,握斧的两只手浮现出灰色晶纹。
“我没有碰过劫灰!”
他惊恐地撕开衣襟。
心口位置,赫然烙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古钟图腾。
台下立刻有人后退。
今晚敢来无面坊的人,没有几个来路干净。但被长生族种过钟印,和做过什么恶事完全是两个概念。
壮汉扔下斧头,拼命去抓身前的烙印。
灰胎的眼珠却越睁越大。
更多钟声从人群中响起。
一声。
三声。
七声。
足足二十三名竞拍者身上浮现出相同的钟印。
有人是肩膀,有人是后颈,还有人的钟印竟藏在眼球里。被灰胎注视之后,那些原本沉寂的烙印全部开始吸取宿主灵力。
惨叫声接连响起。
牧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琉璃匣。
这东西不只是诱饵。
还是一张账本。
长生族借无面坊筛选劫灰容器,也顺手给来往鬼市的人种下钟印。等到需要阵材时,只要摇一摇铃,货物便会自己送上门。
“关掉它!”
牛骨壮汉重新捡起巨斧,这次却没有劈向牧云,而是转身砍向一旁石柱。
轰!
斧刃与阵纹相撞,火星四溅。
其余被种下钟印的人也反应过来。
无面坊封锁大厅,灰胎又在持续唤醒钟印。若不打碎压制阵法,他们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破阵!”
“无面坊拿我们给长生族养蛊!”
“杜三更滚出来!”
方才还围着牧云的刀剑,转眼间有一半劈向四根承重石柱。
验牌侍者厉声道:“无面坊内,坏阵者死!”
牧云替他补充:“动手者剁手,坏价者割舌,付不起账留下命。可你们老板已经被人拖走了,谁来剁?”
侍者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圆台后方。
那扇小门早已消失,杜三更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无面坊的规矩很硬。
但再硬的规矩,也需要有人执行。
短暂的寂静之后,第一根石柱被牛骨壮汉拦腰劈出裂缝。
整座拍卖场彻底乱了。
侍者带人镇压,竞拍者拼命破阵,剩下的人则趁乱冲向圆台,目标仍是牧云手中的灰胎。
羊脸面具不知何时挤到了台边。
“九十七号,你把场子弄得比我想的还热闹。”
牧云侧身避开一枚飞来的毒钉。
“你方才说死人已经来了。”
“不错。”
“指谁?”
“杜三更。”羊脸面具看向他怀中的琉璃匣,“现在多了一个你。”
“不吉利的话通常按句收费。”
“我可以说点吉利的。”羊脸面具从袖中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劫钱,我带你出去。”
“我身上只有一只付过钱的灰胎。”
“那就欠着。”
“欠账得找我债主。”
“鬼市谁不知道朝老板从来不还钱?”
牧云终于明白楚朝颜为何能在这里畅通无阻。
不是信誉好。
是整个鬼市都对她的信誉绝望了。
一柄短刀贴着牧云耳侧飞过,钉入羊脸面具身后的墙壁。
羊脸面具缩了缩脖子:“二百,不能再少。”
“成交。”
“跟我来!”
他转身跳下圆台,没有冲向四周石门,反而一头钻进青铜巨鼎下方的白骨堆。
牧云正要跟上,琉璃匣中的灰胎忽然剧烈收缩。
白色眼珠缓缓转向他。
下一刻,一股吸力从匣中传来。
牧云体内积压的劫灰同时躁动。三十六根锁灰针齐齐震颤,仿佛一群饥饿的虫子正在隔着他的血肉争抢食物。
【人工劫胎已确认宿主。】
【是否转移劫灰?】
【警告:转移后将绑定定位钟印。】
牧云身后,四名无面坊护卫已经追上圆台。
他没有时间犹豫。
“转。”
灰胎猛地贴上琉璃内壁。
没有瞳孔的眼珠与牧云隔着一层黑色琉璃对视。
当——
钟声直接在他心脏里响起。
牧云眼前一黑。
体内劫灰像被烧红的铁钩拖动,从四肢百骸强行汇向右臂。原本毫无知觉的手臂竟在这一刻恢复了感觉。
不是触觉。
是痛。
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石臂内部有多少裂缝。
成百上千根细小晶刺嵌在骨骼与肌肉之间,随着劫灰流动反复刮过血肉。牧云踉跄半步,喉间那口血终于压不住,尽数喷在琉璃匣上。
灰胎将血吸得一滴不剩。
匣中浑浊液体迅速染黑。
【劫灰转移:百分之十二。】
【宿主侵蚀程度:百分之七十二。】
【定位钟印绑定完成。】
【预计首次定位:一刻钟后。】
啪!啪!
牧云背后又有两根锁灰针崩断。
但那些爬到心脉附近的灰色晶纹,终于向后退去。
四名护卫同时举刀。
牧云垂着头,右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五根石化的手指扣住最先斩落的刀刃。
护卫愣住。
牧云自己也愣了半息。
右臂仍旧僵硬,依旧无法感知冷热与触碰,却重新听从了他的控制。
代价是每动一下,都像把碎骨重新碾一遍。
很公平。
能用,和用起来想死,本来就是两回事。
牧云右手扯住刀身,左手一掌拍在护卫胸口。对方被自己的刀带着向前,整个人翻过圆台,砸进围攻者中。
另外三人稍一迟疑,牧云已经抱着琉璃匣跃入白骨堆。
白骨下方果然藏着一条狭窄甬道。
羊脸面具正在前面飞奔,边跑边喊:“快些!他们要放镇坊兽了!”
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青铜巨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起,一只覆盖黑色鳞片的巨爪从鼎沿下探出,随手抓住两名来不及逃走的竞拍者,拖进鼎中。
咀嚼声响起。
牧云问:“那是什么?”
“无面坊的规矩。”
“规矩胃口不错。”
甬道尽头是一口向下排污的竖井。腥臭黑水沿井壁流淌,下面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暗河的水声。
羊脸面具停在井边,回头伸手。
“二百劫钱。”
“出去再给。”
“下了这口井,你若死在暗河里,我找谁收?”
牧云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鳞爪。
“可以找朝老板。”
羊脸面具骂了一句,转身便跳。
牧云紧随其后。
两人落入冰冷暗河。牧云右手抱住琉璃匣,左手抓住井底铁链,身体被急流扯得横在水中。
那只巨爪追到井口,却似乎畏惧河水中的某种东西,没有继续向下。
羊脸面具从水里探出头,摘下面具大口喘气。
面具下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
少年抹去脸上的水。
“看什么?鬼市不许问年龄。”
“我在想,欠未成年人的钱,是否可以不还。”
“二百五。”
“方才还是二百。”
“现在加了骂人钱。”
上方拍卖场传来一声巨响。
四根石柱终于全部倒塌。阵法崩毁掀起的冲击灌入竖井,暗河水面猛地下沉,随即化作一道巨浪,将两人一同卷向下游。
牧云撞上石壁之前,怀中的青色铜钱忽然发热。
楚朝颜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
“杜三更开口了。”
“名单剩下八人,正在转移。”
“他们今夜会经过埋钟井。”
牧云被水灌得睁不开眼,只能艰难问道:“你在哪?”
铜钱另一头安静片刻。
“已经到了。”
下一瞬,一道雪白剑光从暗河上方斩落。
湍急河水被一剑分开。
牧云与羊脸少年同时摔进裸露的河床。灰胎琉璃匣脱手飞出,却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稳稳接住。
那人站在分开的水幕之间,一身白衣没有沾上半点污迹。剑锋斜指河床,寒意让四周水汽凝成细雪。
羊脸少年脸色惨白。
“悬剑司大司命裴知雪?”
牧云抬起头。
裴知雪看了一眼怀中的灰胎,又看向他脸上的裂纹面具。
她显然没有认出这张陌生的脸。
但她认出了牧云方才那一掌。
那是她亲手教的。
裴知雪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无归。”
她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
“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与你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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